他们还是汉民吗?
“陛...陛下。”赵忠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轻声呼唤,试图让刘宏冷静下来。
眼下真不是盛怒的时机,和其余州郡的叛贼不同,幽州刘骥是真的兵强马壮,麾下文武更是如云如雨,稍有不慎,社稷是真的有倾颓之危啊!
最关键的是刘骥是正儿八经的齐武王之后,刘縯子孙。
他若是效仿前汉旧事,振臂一呼,打出‘清君侧,诛宦官’的旗号,掀起一场‘七国之乱’该当如何?
要知道,朝堂的位置就这么多,可是有不少末流世家和上不了台面的豪强在盯着,要是他们跟刘骥看对了眼,可真是祸事了。
很显然赵忠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
自刘宏下诏各州郡豪强可自募乡勇抵御黄巾、流贼之后,这些豪强之徒可谓是吃得盆满钵满,野心和壮志早已不是先前能比拟的。
不然久叛之下,怎会没有哪路逆贼裹挟宗室子弟称王造反?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兵权下放后,野心勃勃者已如脱缰野马般,再难制御了。
刘宏虽未有赵忠那般杞人忧天,但也缓过了心情,冷静了下来。
他刚想张口拟诏皇甫嵩、董卓之流赴幽州平叛,便噎在原地。
刘骥此时明旗反叛了吗?
没有,他只是接了诏书之后,一字不表,然后在筹备粮草而已。
此举既可以说是包藏祸心,也可以说是在防备鲜卑,甚至接没接到诏书都有商榷的余地。
届时若把皇甫嵩、董卓之流派过去,真把他逼反了算什么事?
算作刘宏多疑昏聩,枉杀功臣,君逼臣反?
这才是在给刘骥送师出有名的借口!
刘宏笑了,他这次是真被气笑了。
“世间安得有如此人物呐!”彻底冷静后,他颤巍巍支起身子,仰天一叹。
赵忠察觉到天子的气似乎消散了少许,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刘宏,试声询问:“陛下可有何吩咐奴婢的事?”
刘宏默然不语,缓缓走下台阶,俯身拾起方才不慎落地的信件,拍了拍灰尘,而后将它置于烛火之上,静静地看着它化为青灰。
“现今冀州刺史是何人?”淡漠的语气传来。
张让脑中思索一阵,回道:“乃是八厨之一的王芬王文祖。”
东汉后期,士人喜相互标榜,对名望最高的士人有‘三君’、‘八俊’、‘八厨’等雅称。
‘厨’意指能以财救人的义士,王芬即“八厨”之一,以轻财仗义、性情正直闻名。
“王芬......”刘宏念叨了一句,气血平复后,大脑也不再抽痛了,他回想起了这位名士的事迹,开口道:“传我手书,以平复冀州群盗为由,让他募建兵卒,册数六千。”
虽然他不能先发制人,但也不能毫无准备,先让王芬募兵,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雒阳城中就要再多一些兵将了。
“奴婢遵命。”赵忠顺着刘宏的目光垂首。
“还有。”刘宏话音一顿,审视了赵忠一眼,继续道:“召蹇硕来嘉德殿见我。”
“喏。”赵忠又是顺从一应,而后缓缓退下。
“唉。”
赵忠走后,刘宏坐在软榻上抚膝一叹。
与此同时,刘骥也召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就在将军府中。
“你名叫阎柔?”清朗饱满的声音响起。
阎柔穿着窄袖皂袍,口干舌燥,垂首向阶上那道高大威严的身形施礼:“禀君侯,小人正是阎柔。”
“现居何职?”刘骥又问道。
“自小人被赵都尉召见,得赐户曹吏后,便一直在代郡官廨司职。”
刘骥看了眼赵云的来信,缓缓道:“你在难楼部所经所历我略有耳闻。”
“不曾想些许微名竟传入君侯尊耳?!”阎柔先是一惊,然后心中兀然升起一股火热之感。
虽然来的路上他就有所猜测,但真当刘骥亲口说出知晓他名声的那一刻,这位年岁约莫弱冠的汉人,还是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
刘骥呵呵一笑,起身来到阎柔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在夏屋山有纵火扰敌之功,子龙又言你才智不俗,若只任一户曹吏,倒是有些屈才了。”
“是以我擢你为白狼县尉,司职一县兵事如何?”刘骥为阎柔正了正衣领,轻笑道。
阎柔此时脑中一片混沌,他呆愣着看向刘骥温煦的笑容,感受着其中从未体会过的亲近之感,眼眶一湿,稽首跪地,颤道:“柔叩谢君侯深恩。”
刘骥俯身将他拉起,拍着他的手背,说道:
“你久陷胡地,一定吃尽了苦头,先在塞内休整一二月,安顿好家小琐事,到时和我府中掾史张辽一同出塞,在边地历练一番。”
阎柔闻言深吸一口气,复又一拜:“遵主公令!”
“你且拿我手书,去后勤司支取些安顿家小的财物。”二人又交谈了一阵,刘骥拿来一纸批文塞到阎柔手中。
“喏。”
尊者赐,不敢辞。
阎柔称喏一句,拱手告退。
出了将军府大门后,他好奇展开纸张,看着上面所写的财物还有朱红色漆印,揉了揉眼睛,等确认没看错后,难以置信道:
“这么多?!”
......
第5章 西园八校尉
中平四年,三月二十五日,春末夏初。
距离刘骥扣下传诏的使者,已过去了近两月的时间。
期间甄逸已带着无极县为数不多的族人来到了广阳郡,安家在蓟县,至于远在益州的刘衡,此时应当刚收到信件。
除此之外刘宏好似忘记了诏书一事,朝堂诸公也毫无反应,仿佛不知道尚书台在元月时发出了一封诏书,整个朝廷都显得风平浪静,丝毫不见指责弹劾之音。
刘骥老老实实伐胡扩土的时候,朝堂中弹劾他的奏章是摞了一层又一层。
可真到了抗旨不遵,厉兵秣马这天,也没人再指责他跋扈专横,骄纵难御了。
反而一个个噤若寒蝉,自顾自地各司其职,辩经宴饮,彰显雅士之风。
幽州。
刘骥像往常一样在将军府审阅批文,而后听手下汇报各种事项的进度。
这一个月的时间,外界的暗流涌动和幽州毫无关系。
百姓们勤勤恳恳地在田地里劳作,商贾们则是州内外奔波劳碌。
无所事事的流民或是参与到烧山开荒之中,或是在等待幽州其余郡城的工期,简简单单混口饱饭。
暮春时节,天气刚转暖,虽偶尔还有一丝凉意反复,但惠风和畅,春光明媚却是一如既往。
非要说幽州有什么特别的变化,那就是前日刘骥给二子三子举办的百日宴上,来了许多外州人士。
没错,甄脱、鲍玉二人已在年前先后为刘骥生下了两个儿子,他为其取名为刘昀、刘晞,寓光明、显赫之意。
这下几年之后,家宅中可算是有的热闹了。
话又说了回来,这些外州人士是带上了不菲的贺礼,还有一张张盖上族氏私印的信件而来。
刘骥起初带着好奇心拆开查看,发现都是一些没有价值的客套话之后便丢到一旁。
这些士族目前为止还是抱着观望的心思来混个脸熟而已,真指望他们拿出实质性的好处投靠,还为时过早。
当然了,若真在刘骥成事时来投效,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眼下继续放任这些眼高于顶的清流世家作壁上观即可,到时他们自会知道什么是一步慢步步慢。
念及此处,刘骥随手腾干净公案,抽出来几页纸张,写下扩建郡学,以及让工部去琢磨改良制纸法的草稿。
不想被那些世家大族卡中下层官吏的脖子,文化教育是一定要普及的。
就算不是为了这些,刘骥的理想也是建立一个太平盛世,既是太平盛世,又岂能落下那些黔首庶民?
将来,人人都要吃饱饭,都要有书读,这才是刘骥哪怕穷极一生都要追寻的目标。
“呼~”
一个时辰后,刘骥洋洋洒洒写满了七页纸张,按住镇纸朝着桌案轻轻吹气,让墨迹渗透毛糙的纸面,而后将它们展在侧案上阴干。
身穿皂袍的马玦端来几方镇纸,将每页纸都压好。
他虚岁十之有八,已冠字公全,自是要授官为用,不过在授予重职之前,还是在刘骥身边历练一二为好。
此时,堂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禀君侯,雒阳急报。”甄传通报后踏入前堂,将一只朱漆竹筒捧到刘骥跟前。
终于有动作了。
刘骥伸手接过竹筒,熟练拆开蜡封,展开信件。
片刻后,他放下信件,轻轻一笑。
“有趣。”
原来这一个月刘宏不吭不响,是为了办件大事。
那就是组建西园八校尉,扩大雒阳的兵将数量。
其中八校尉之首的上军校尉由蹇硕担任,中军校尉则是虎贲中郎将袁绍迁任,后续的六名校尉各与士人和宦官有干系,典军校尉曹操之名,亦在此列。
“雒阳的商铺再扩建几间,风闻司的探子也要加派一些,往后只要有风吹草动,都要尽快禀报。”刘骥看向长须及胸的甄传,吩咐道。
“喏。”甄传拱手称是。
“先莫急着退下,随我去甄氏宅中走一趟。”刘骥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甄传。
甄传颔首施礼,面色沉稳,跟在刘骥身后,出了前将军府,御马向城西驰去。
城西,连成一片的青瓦巷中。
刘骥信步走下安车,止住了门房惶恐行礼的动作,迈步走向中院。
“岳丈大人好雅兴。”他看向庭院中投喂池鱼的甄逸,朗声一笑。
“致远?!”甄逸瞧见来人惊呼一声,急忙放下盛放鱼食的陶瓮,匆匆走来。
走进后发现刘骥并未着常服,而是穿了一身章纹官袍,他又是慌不迭地整理衣冠,欲要施礼。
这一看就是有正事来寻自己,不能和前几日刚入蓟县一般只叙翁婿之礼。
虽然他膝下五女都有幸忝列刘骥内宅,还有两女皆已诞下孩子,但他可不敢就此托大,这要是因为这种小事让刘骥心有芥蒂,那他哭都没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