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其涂每天不是在浣洗纱布就是在编织毛毡,根本没有闲功夫去想这些不着调的事。
一定是难楼部的一些顽固的头人,想通过恐吓族人这种手段,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蓟侯的士卒比我们更骁勇更善战,我们只有逃跑才能活下去。”炽其涂嘴唇发白,眼眶中仍有泪水打转。
她不想死去,也不想再过回以前的日子,现在她的生活很好。
虽然每天都要劳作,但是回到家后总能等回她的家人......叱匹罗、塔布还有不爱说话但会默默干活的楼班。
每当叱匹罗疲惫的脚步和孩子们的玩闹声在帐外响起的时候,她的心总会安定下来,这是她最踏实的时候。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和哥哥,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这几个瞬间,炽其涂想了很多,叱匹罗也想了很多。
他已经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叱匹罗拍了拍炽其涂的肩膀,轻声道:“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和我一起做工的织兰。”
原来如此,叱匹罗眼神中透出一抹明悟,迅速在床榻上坐起身子,而后扶起炽其涂,认真地看着她灰褐色的眼睛,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还有身上的衣物,说道:
“看着我,炽其涂,我现在是汉人的衣冠,说的是汉话,部落里每个青壮都跟我是差不多的模样。
这些衣物是汉人一车车从上谷郡运来,汉话是汉官们每天入夜时一遍遍教导的。
这些做不了假。蓟侯如果要杀我们,根本不必这般大费周折。”
炽其涂现在似乎才平静了下来,有些呆滞地看向叱匹罗。
叱匹罗知道是她的老毛病又要犯了,从在俘虏营发现她的时候,她就会时不时地发呆,然后颤抖。
不过在营帐中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她好了很多,只是偶尔会发呆。
这个时间也不会持续很长,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恢复,但叱匹罗还是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简单洗漱一二,走出帐篷,去找负责妇孺劳作的汉官,替炽其涂告假。
这名年岁不大的汉官自然是知道炽其涂的特殊情况,很爽快的批下假条,并嘱咐叱匹罗照顾好自己的妻子。
叱匹罗感激地向画卯的汉官拱手行礼,随后走出营帐。
“呵呵,阿孥那,你还真是有种啊!”脸上蜈蚣般长的伤疤蠕动,叱匹罗摇头一笑,向王义的营帐走去。
阿孥那正是织兰的丈夫,也是曾经难楼麾下的头领之一,拥有肥沃的牧场和听话的部众,每天最累的事情就是从女人肚皮上醒来,然后再趴上去。
而现在,他最累的事情就是每天搬石头,运送泥浆,堆砌城墙。
不过马上他连石头都搬不了了。
给死去的大人偷偷搭一个坟墓不算什么,毕竟汉人对于死者都有敬意。
可实质性的散布谣言,鼓动族人,这种可笑的伎俩如果不去揭发,能把所有人都害死。
不一会儿,王义提刀走出营帐,翻身上马,身后跟着叱匹罗和数队全副武装的汉卒,朝靠东边的营帐奔去。
慌乱的求饶和辱骂声很快响起,但转眼便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惨叫。
其余乌桓人听到动静自然产生了骚乱和恐慌,但在汉军的围视下还是老老实实缩回营帐。
经过这么一闹,夏屋县的守将也没了让这群乌桓人操演仪阵的心思。
只是下令将所有曾经明里暗里发过牢骚的头人都绑了起来,丢到营门外等候发落。
他本人则是估摸了时间,而后匆匆骑上马向官道而去,去迎接那个他从涿县便开始追随的男人。
夏屋县外十里处。
刘骥骑着一头俊逸的黑马,耐心地听着斥候的汇报。
少顷,他认真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喏。”斥候缓缓退下。
大纛依旧不紧不慢的向轮廓渐晰的城池驰去。
又行却三五里后,前阵骑卒有序向两侧蔓开,大纛前移,一道玄甲赤袍的高大身影脱阵而出。
“末将李当,拜见君侯!”等候多时的夏屋县守将恭恭敬敬跪伏在地,稽首而拜:“末将看守不利,出了岔子,还望君侯恕罪。”
“起来吧,带我去看看那群喂不熟的野狗。”平静的声音响起,刘骥垂目而视,看向勤勤恳恳的李当。
李当俯首称是,而后忙不迭走上前接过缰绳,腆着脸道:“末将来为君侯牵马。”
临近夏屋县,自是不需要再赶时间了。
刘骥瞥了李当一眼,轻轻颔首。
从涿县带出的八百旧部,能活下来都被他赐下了军中官职,即使有些首级没砍够的,刘骥也酌情给他们找了理由补上。
李当就是差了几个首级但仍破格擢升的旧部之一,这也导致他见了刘骥总是过于谄媚。
不过只要不是嚣张跋扈,欺凌下属的旧部,刘骥也就听之任之了。
大军继续前行,大纛移到前阵后,原本呈矢状的军阵缓缓向两翼扩开,次第如鳞,确保不管发生任何情况都能将大纛下的刘骥牢牢遮护住。
未时。
刘骥在马背上望向乌压压一片的乌桓人。
这些乌桓人自然也看到了明艳的大纛,无需外围的汉卒提醒,在大纛落入视线的那一刻,这群人便纷纷跪伏在地。
早晨那么大的动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虽然大部分乌桓人没有那么傻,不会轻信阿孥那他们危言耸听的谣言。
一部分人也只是当做闲谈,一笑了之,但架不住汉军现在知道了啊!
不但知道了,连带阿孥那在内的几名头领都和他们的家人整整齐齐系缚在空地上,这不是摆明了要追究罪责,问罪他们这些俘虏吗?
可恨的阿孥那,成为俘虏了还管不住你那张臭嘴,若是因为这件破事让蓟侯彻底厌恶乌桓人,对乌桓人失望,他们还怎么给人家当狗?
好不容易盖完了城池,学会了汉话,蓄好了头发,在汉人那已经有了初步的信任,眼下全被搞砸了。
如今的情况,别说给蓟侯当狗了,一族之人能不能活都是两说。
......
第8章 拓土攘夷
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踏在光秃秃的地面上。
刘骥来到营门前,居高临下,冷漠的看向系缚在地的头人,淡淡道:“都杀了。”
“喏。”看守的汉卒领命,抽出环首刀砍杀这群不老实的头人和他们的家眷。
鲜血飞溅了一地,哀嚎声不绝于耳,但却少有气急败坏的辱骂之音。
大部分的头人的舌头,早在营帐中骂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被士卒剜下来了。
单方面的屠杀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消停了下来,可凄惨的哀嚎声停了,地上的鲜血却没停下。
黑红的鲜血顺着地面蔓延,流到还活着的乌桓俘虏阵前。
此时,刘骥深邃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所有乌桓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等待那个宛如天神般的男人宣告他们的命运。
叱匹罗身为曾经有名有姓的头领和现在最像‘汉人’的俘虏,此刻自然跪在最靠近刘骥的位置上。
与其他乌桓人相比,见过大场面的叱匹罗自是知晓刘骥既然花费大功夫去驯化他们这些胡人,就不会仅仅是为了筑城这么简单。
可闻着空气中久违的血腥味,这位脸上有一道长疤的乌桓人还是不由得生出几分紧张之感。
刘骥发现了这个颇有静气的俘虏,目光在他从左脸没入脖颈的刀疤上瞟了一眼,便知道他是李当口中的‘义胡’。
“抬起头。”他看向这个胡人,说道。
叱匹罗有些意外,但还是知道这个声音是冲他说的,于是怔然抬起头颅。
刘骥从亲兵手中接过事先准备好的环首刀,抽刀出鞘,三尺刀身乌光闪烁,一看就是由‘宝钢’打造的好刀。
将熔化的生铁浇灌在红热的熟铁上的技艺被称为灌钢法。
此法从东汉永寿二年(公元156年)开始就有详细的传承:“灌襞已数,质象方呈。”
但灌钢法虽比‘百炼钢法’的成材效果更好,却因对炼钢温度的把控不足而无法大规模普及。
不过在刘骥的‘工部’成立后,这些小问题自然是迎刃而解。
如今的广阳郡和渔阳郡可谓是把煤矿和铁矿的利用开发到眼下时代的极致了。
他轻弹一下刀身,听着清脆的鸣响,反手掷出。
呜——
破空声兀然响起,叱匹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直到清亮的刀刃插在身前发颤时,他才回过神来。
刘骥看向有些呆愣的叱匹罗,朗声道:“捡起来!”
这是乌桓人的习俗,如果一名首领征服一个部落后愿意接纳投降的勇士,会将一把刀插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捡起来为新的主人而战。
叱匹罗深吸一口气,郑重握向刀柄,目光放在刀身和刀柄连接处,阴刻填纹的‘披甲’二字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屏息凝神,双臂有些费力地拔出刀刃,捧刀举过头顶,将头颅叩在地上。
“乌桓人愿为您而战!”一声呼喊过后,靠后的乌桓人也摸清了状况,纷纷顿地叩首,出声附和。
“愿为您而战!”
见驯服了这些突骑后,刘骥此次巡视夏屋县的目的也达到了。
与率先投效的乌延部和苏仆延部相比,接收了丘力居残部的难部显然算得上庞大。
更何况难楼和库贤死得太快了,这导致难楼部的部众保存得相当完好。
粗略估计,眼前乌压压一片的俘虏拉出六七千骑射不俗的突骑不成问题。
这么一支好手自是不能将他们白白浪费在铺路筑城这种体力活上,这些只是为了更快地驯服他们的手段罢了。
他们真正的战场是在塞外,是在幽州更北处,和连统领的鲜卑人现在可还在活蹦乱跳。
以胡御胡,让乌桓突骑去屯兵白狼县,去和弹汗山的鲜卑人对峙、征讨,然后战而胜之,才是刘骥想到的最省时省力的策略。
所以今天这些根深蒂固,汉化程度不高的头人,不管有没有散布谣言这一茬,都得死的整整齐齐,绝不能放过任何扰乱普通突骑忠心的害群之马。
刘骥这一招杀鸡儆猴后,这群乌桓俘虏明显更为顺从了。
操练军阵,令行禁止这些都学得有模有样。
相信再过不久,他们就能和汉军同频,然后就可以大军开拔,到白狼县和披甲营剩余的士卒汇合了。
至于他们的妻子和孩子?
那自然是留在夏屋县给刘骥编织要发给士卒的军衣,还有和迁徙过来的流民一同放牧。
没有了头领的剥削,他们的放牧生活也不必再像之前那般清苦,一切都会在刘骥亲信的治理下走向正轨。
对于叱匹罗这个颇有本领的乌桓人,刘骥也多了几分耐心,抽出闲暇时间召见了他,与他叙述征讨鲜卑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