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众人碰一个面,让品秩最高的公孙瓒讲两句话,而后众人吹吹捧捧,最后再分配下防事也就结束了。
但公孙瓒提杯散宴的说辞还没从嘴里说完,一则急报就让他瞠目结舌,差点咬到舌头。
“你说什么?”他有些不可置信,看向来报的斥候继续发问。
那斥候缓了口气,说道:“禀校尉,城外十里处有军队驻扎,还送来了太后诏书。”
果然如此。
不用想就知道此诏是让他开门放行。
他不辞辛劳跟着袁绍杀进皇宫,又奔波到孟津关布防,岂是为了遵诏放行?
公孙瓒心下一沉,环顾左右,说道:“朝中之令已然明了,太后是为其胁迫才不得不下诏,此乃乱命,不必在意,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犹豫着拱手称是。
大人物间的博弈为何总是让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物为难?
一边是朝中未亲政的天子,一边是临朝称制的太后。
真是让人左右为难!
但是很快,更让王恒为难的事情发生了。
当太后的诏书真正送到孟津关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什么叫这封诏书不是让他们开关放行的,而是给他们升官加爵的?
光是升官加爵也就罢了,为何只有王恒和孟津关原本士卒的份,没有公孙瓒他们的呢?
这还不算完。
王恒看向诏书中明明白白写着擢升他这个千石的八关都尉为秩比二千石的长水校尉时,更是眼前一黑。
这就算他没这个心思,能保证公孙瓒不猜忌他吗?
两将生隙,这孟津关还怎么守?
王恒余光瞥向公孙瓒铁青的脸庞,心下一叹。
这封诏书是谁执笔的?
离间计怎么用得这般熟练?
“公孙校尉,正如先前所言,此乃乱命也,吾不可受。”
为顾全大局,王恒将目光艰难地从‘长水校尉’四个字移开,看向脸色愈发难看的公孙校尉。
“欺我太甚!”公孙瓒拔剑怒喝,一脚踹翻桌案。
还不待王恒变脸,他身后的亲信倒是先拔剑相向。
“公孙瓒,此乃太后之诏,安能不敬?”诏书中新的八关都尉周立厉声呵斥,惊得王恒心中一凉。
他看向身后众人,又看来看诏书中的官位爵位,瞬间明白了过来。
既然都当上关隘守将了,能有什么家世出身?
眼下有一个官升三级,爵封亭侯的机会,你干不干?
尽管王恒能抵住诱惑,那其他人呢?
他看向自己左手边的副将周立,嘴唇无声翕动,却不知该怎么劝。
周立狠厉的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看向王恒。
能封亭侯者,只有他和王恒而已,你王恒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什么?
你说太后给的爵位朝廷不认?
那我投幽州不就是了。
“杀!”
暴脾气的公孙瓒掷剑而出,夺过身侧护卫的长矛杀进人群。
场面顿时一乱。
上头归上头,周立还没忘记正事,长剑一闪,取了一人性命,高呼道:“快去为关侯开城门!”
没开城门就加官进爵了,这开了城门还了得?
轰——
外围的兵士拼了命地往外冲。
公孙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大喝一声:“玄德且去聚兵,随某杀出城外!”
事到如今,众人哪还有刚见面时的一团和气,当下恨不得把对方的肝脑打出来。
公孙瓒也动了真火,大臂摆动,长矛挑死数人,打开了一个缺口,脚步一闪,迅速在族弟公孙越的掩护下夺门而出,飞身夺马,前去聚集长水营士卒。
同时,王恒也和周立召集了部分孟津关士卒,双方开始在城门道上拉锯起来。
危急时刻,帮亲不帮理。
周立和他是老相识了,公孙瓒才认识多久?
更何况,若是尊诏,他王恒也能官升三级,再捞一个君侯当当。
自古男儿多薄幸,误人二字是功名。
都是正统,都有名分,谁给官,就给谁当忠臣。
道理就这么简单。
......
第47章 过五关斩六将(续)
“城中已透出厮杀之音,元叹之计甚妙。”听完斥候的汇报后,关羽对着帐中众人感慨。
按当下的局势,似乎先前是他把事情想复杂了?
自己这边要武力有武力,要智力有智力,再加上大义名分所在,堪称无往不利啊!
“关侯,敌方自乱之时,正是我等夺城之机,兵宜早行。”顾雍语气平缓,泰然自若。
关羽点了点头:“传我令,持械攻城!”
“遵命!”帐间将领拱手称是,随后趁着夜色,举起火把,领兵向北面城池驰去。
既是夜袭夺城,关羽身为主将自是不能再去打头阵。
后军的鲍韬自然而然地接过领兵先登的命令,带着前锋军和云梯先行。
关羽慢了他将近一刻钟,等到了孟津关下时,铜卯木合的城门已经在内部被缓缓拉开了。
鲍韬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在城头呼喊道:“城门已夺,内城中厮杀之势正盛!”
关羽倒提偃月刀,御马引领士卒向前,回应道:“先过瓮墙,随后杀进城中!”
“喏!”鲍韬应了一声,随即扯着绳梯下滑,带着前锋军和城头倒戈的守卒一起朝着弧形瓮墙攻去。
后方的营地中。
负责留守的顾雍与鲍丹、王茂二人在一处帐中交谈。
“据我所知,这个长水校尉公孙瓒亦是幽州人士,为何元叹设下离间计时,不将公孙瓒和王恒的角色调换一二呢?”鲍丹好奇询问。
案上昏黄的灯光闪烁个不停。
顾雍提起一旁的细嘴壶给灯盏添油,而后用镊子拨弄燃芯,笑道:“鲍太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公孙瓒亦是郡望之族出身,且拜师名儒卢子干(卢植),不会缺这些小恩小惠。”
“相反,他急匆匆率兵来孟津关,恐怕一心只想赌个大的,若是给官加爵去拉拢,恐怕还喂不饱他的胃口。”
“原来如此。”鲍丹点了点头,抚须不语。
倒是王茂见案上灯火复燃,抬起了眉毛,若有所思道:“这公孙瓒宗族皆在辽西郡,如此行事不怕公孙氏族有不虞吗?”
此言一出,顾雍和鲍丹齐齐望向他,一时无言。
“无论如何,公孙瓒都算是为朝廷做事,就公论公,就私论私,焉有祸及其家人之理?
更何况主公乃是仁义之君,更不会因其忤逆而迁怒其族。
若是如此,必会为天下士族声讨,王侍中此言有失偏颇啊。”顾雍眼睛一眨,打破尴尬的氛围。
王茂哈哈一笑,回道:“某这是老糊涂了,还请诸位见谅。”
他笑呵呵拱手一礼,眼神不经意间和鲍丹对视一眼。
妥了,这到了幽州后,想必还是要称朝建制的,不然顾元叹不会先言‘公私’之论。
到时候也不必和顾雍这些股肱之臣挤一州之地择职而任了,说不定自己这侍御史还能再往上挪挪也说不准。
是了,他和鲍丹都算是上了年纪的人,若是投主,能有几年够驱使的?
届时没给子孙后代挣来名位该当如何?
不过若是在幽州先拥立太后称制,他们如今的名位不会有任何衰减,甚至表以‘三公’也不是不可能。
这就足够了,即使他溘然长逝,也能给家族留下一个公卿之后的名头。
前提是刘骥到最后真的成事了,不然一切都是妄谈。
顾雍瞧着眼前两位老者的动作笑而不语。
其实于他而言,选择扶王恒诛公孙瓒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
那就是,顾雍曾在孙澄手下接触过风闻司的事务,和他整理过一部分卷宗。
其中幽州风闻卷引起了他很大的好奇。
他也坦坦荡荡地向孙澄询问为何‘公孙瓒’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会被标红。
孙澄回他:“主公曾言这个公孙瓒将来或许会成就一番事业,于是我便按例标红了,没有其余缘由。”
虽然没有其余缘由,但对如今的顾雍来说,仅仅一句‘将来会成就一番事业’就足够了。
幽州在刘骥治下,民生喜乐,吏治清明,是世间难得的乐土。
刘骥其人也是英明果敢,仁义无双,是当之无愧的雄主。
有他在,百姓会过得很好。
所以......
“公孙瓒已在城中被关侯所斩,孟津关已破,可以拔营过关了。”鲍韬风风火火的闯进军帐,甲胄上深红的血迹点点下落,带来的一阵夜风吹得案上油灯忽明忽暗。
顾雍下意识伸手护住灯盏,为其遮住看不见的秋风,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中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