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董卓缓缓支起身子,目露凶光。
话音刚落,吕布大步迈过席案,冲到卢植跟前。
朱儁眼疾手快,提剑横握,挡住吕布,眼神中尽是审视:“你一个小小的骑都尉,还敢在尚书和右车骑将军面前放肆不成?!”
太常王允见情况不对,急忙揽袖上前:“子干息怒,公伟息怒。”
一旁的李儒也走到董卓跟前,贴身耳语。
董卓听罢强忍怒气,环顾众人,说道:“适才老夫所言,合公道否?”
如此跋扈之言,袁绍在席间更听不下去了,起身拱手:“董公,今十常侍新灭,朝廷初定,百废待举,不宜再生事端,上下不宁。”
“嗯?!”董卓寻声望去,见是袁绍出言,冷冷扫了他一眼,将目光挪到在一旁沉默的袁隗身上。
“你跟我谈事端?”见袁隗没有表示,董卓狞笑一声,抽出宝剑:“你一个逆贼也配跟我谈事端?!”
“董公息怒!”一旁王允看袁绍脸色发青,董卓发怒,又匆匆拦在他二人中间,苦口婆心去劝解。
曹操等人也纷纷围上前劝和。
见此状,董卓仰天一笑,收剑入鞘,伸手安抚众人,言道:“诸公受惊了,且坐,且坐,稍安勿躁。”
“适才我不过相戏耳。”他顺势招来吕布挡在身前,面露笑意,仿佛刚刚和众臣吵起来的人不是他。
......
第69章 废立(续)
场中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王允心里长舒一口气,正思考着如何给董卓、卢植等人递下台阶时。
李儒有动作了。
他先用细长的眼睛盯着席间众人转了一圈,随后整理衣袖,从董卓身边走到席中间,拱手左右示意,劝道:
“诸位,董公所言废立之事,乃国家社稷之大事,依在下拙见,不可于酒后商讨,还是改日再议吧。”
董卓在上首微微点头。
袁绍和曹操眼神对视,眸光不断变化。
朱儁眼睛眯了眯,剜了董卓一眼,拂袖离去。
王允见状,朝着董卓施了一礼:“董公,王允告辞。”
言毕,其人昂首挺胸,抚剑离席。
然后三五息之间,席中诸臣尽结伴散去。
董卓并未起身相送,而是瞥着旁侧的漏刻心中不断默数。
咔嚓。
一刻钟过去了,漏刻中的浮箭上升三寸,带起咕噜噜的水泡。
空荡荡的门外悄然出现一道拾阶而上的人影。
董卓咧嘴一笑,起身迎了上去:“次阳公可是有机要之事授我?”
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抚粗髯,端得是倨傲无礼。
换做平常,董卓身为袁隗的门生故吏,在举主面前断然不会如此作态。
可这不是风水轮流转了嘛!
袁绍闯宫冲驾这么大的把柄在这,董卓是真的想用此事吃定袁隗一辈子,好让昔日的汝南袁公在自己面前服服帖帖。
这比任何事都能带来快感。
只是可惜,今日之后,恐怕董卓再难拿出此事要挟了。
“本初只是年轻气盛了些,还望董司空莫要挂怀。”袁隗眼神平静,语气淡然,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里很清楚,今日众目睽睽之下董卓呵斥袁绍为“逆贼”之言,非是气话,而是在故意提醒。
提醒他袁隗,董卓既能在私下宴聚时说出这句话,也能在其他场合说出这句话。
毕竟当初袁绍率领的北军将士和禁军军官都还活着,有不少甚至还在袁隗的退让下被董卓拉拢了去。
真想较真,他这个侄子永远都讨不了好。
但总是留着这个把柄被董卓要挟也不行,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比让袁隗俯首称臣还难受。
今日他去而复返,就是要一吐为快,为袁绍彻底解决隐忧。
董卓神色陶醉,笑眯了眼看向袁隗:“年轻气盛?”
“哈哈哈。”
“袁本初今岁应当三十有五,在西凉都能自称老夫了,还能说是年轻?”他觑向袁隗,仰天大笑。
直到抹完了笑泪,董卓才继续看向沉默不语的“旧主”,摇了摇头,开始在席间踱步。
“说他气盛,更是无稽之谈,袁本初不过是一色厉胆荏之徒罢了,他若真是气盛之人,方才在宴中某早就退避三舍了。”
“毕竟某见过真正的气盛之人。”董卓微不可察地点头,实话实说:
“气盛之人,胸中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胆气。此气无关师承学识,也无关家世出身,即使出身寒微,沦落到与卒贩卖之徒为伍,也丝毫不见衰减,其人光是站在那,就给人一种脖脊发凉的感觉。”
“你信不信今日在席间的不是袁本初而是刘致远,他半句话也不会与我多说?”董司空摸着短粗的脖颈,轻轻一笑:“我也半句话不会多说,刘骥但凡在我提出行废立之事时眉头一皱,某绝对拔腿就跑。”
“这和是否位高权重根本没干系,即使他只能当一个小小的议郎,发怒时也敢提剑带着两位结义兄弟冲砍上来。”
“这才是气盛,这才叫年轻,袁本初半截身子将入土的人,次阳公还是莫要为他挽尊了。”董卓回到自己的座位,面露讽笑,展臂示意袁隗落座。
袁隗屈膝入座,脸色如常,抬眼看向董卓,认真询问:“欲施立威之举,非行废立之事不可吗?须知朝中派系虽然复杂,但只要理清思绪......”
“欸。”董卓摆了摆手止住袁隗话语,板起一张脸,正色道:“我意已决,袁兄不必多言,只说此事你能不能按住一些人就行了。”
一息,两息......场面好一阵沉默。
袁隗眉头紧锁,脑海中琢磨着利弊。
董卓瞅他这副模样,也是来了兴致,直起上身,紧了紧腰带,不经意间露出腰带上的盛囊。
里面装的是他的印信,也是调动屯兵在雒阳的西凉军和并州军的兵符。
见此状,袁隗默哀一声,无奈道:“本初闯宫冲驾之事彻底揭过,往后不许再提。”
保全侄子的声誉和仕途,是他唯一想要的结果。
董卓轻拍手掌,朗声回应:“事成之后,袁本初便是我的肱骨之臣,且另有四方将军之职虚位以待。”
只要袁隗捏着鼻子忍下,那他的废立之举将再无阻碍,到时不过一个四方将军而已,给了也就给了。
可袁隗有不同的想法。
他认认真真看了董卓几眼,在见其人略有不耐时,缓缓开口:“四方将军之职,太过盛重,将本初外放到一郡任职太守即可。”
雒阳的局势已彻底崩盘,袁绍这个急于证明自己的性子不适合继续留在雒阳。
董卓闻言眉头一挑,玩味道:“我表他为渤海太守如何?”
“冀州全境都在刘致远手中,你上表他当渤海太守有什么用?”袁隗没好气道。
“那便让他去豫州颍川郡罢。”董卓乐得一笑,起身打算送客。
颍川郡与汝南郡相隔不远,倒是个合适的去处。
袁隗点了点头,挽袖告辞。
董卓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呼喊:“明日某要汇集群臣,再议废立!”
袁隗脚步一顿,负手于后,继续向前。
“吾儿奉先何在。”彻底望不到袁太傅的身影后,董卓朝着两厢呼唤。
吕布持戟而出,长身拜道:“孩儿在此,敢问义父有何吩咐?”
董卓伸手将他扶起,沉声道:“明日带上甲士千余人,侍卫为父左右。”
“儿听命!”吕布面色一凛,脑海中不禁响起今日朱儁之言。
谁说骑都尉不能在尚书和右车骑将军面前放肆的?
明天我就放肆给你看!
第70章 我剑也未尝不利
翌日一早。
参加完月初朝会的董卓,亲身护送走了刘辩,而后回到嘉德殿中,垂目看向被侍卫拦在殿中的众臣,沉声道:
“诸位莫要焦急,老夫还有件要紧的国事要与众多贤士相商,且随我移步司空府。”
他也不管诸臣惊疑不定的眼神,自顾自朝外走去。
“袁太傅,这......”王允望着身侧甲士明晃晃的枪尖,出声询问。
袁隗静静看了他一眼,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走吧。”
袁太傅带头跟上董卓,其余人接踵而随。
司空府中。
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装扮。
相比于昨日的常服私宴,今日众人的“盛装出席”令董卓格外满意。
尤其是位列首座之人乃是他这个西凉匹夫,更是让他有股蹂虐上位者的快感。
此间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董卓呵呵一笑,直入正题:“今皇帝暗弱,不足以奉宗庙,我将效伊尹、霍光旧事,废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有不从者......”
“斩!”他语气一凛,虎视在场众人。
吕布也配合地抬起长戟,重击地面,招来数队甲士从两厢鱼贯而入,将堂厅挤得满满当当。
董卓得意地望向袁隗,打量诸臣,神色间满是傲然。
袁绍在后席怒目而视,脑海中响起昨夜袁隗对他的叮嘱。
“本初,事到如今,绝不可再意气用事。局势即将大变,需尽早离京,早作谋划......”
他胸口不断起伏,眼睛微微眯起。
要不要趁离京之前,邀买一次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