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盯住曹操,想从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庞上看出其真正的想法。
荀彧拿起案上酒樽,绕过木案走下,来到曹操跟前,举杯道:“孟德兄此言,果真是振聋发聩。”
“来,饮胜!”他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曹操心中顿时提了一口气,拿起酒杯和荀彧共饮。
咕咚咕咚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杯酒水很快见了底。
这酒有力气,看着荀彧热烈的眼神,曹操觉得自己还能再喝三大壶。
“若我没记错,文若今岁应当二十有六吧,不知何时打算出仕呢?”曹孟德觉得自己与荀彧应当是打开心扉了,故有此一问,谁知接下来其人的话语却让他彻底傻了眼。
“出仕之事,倒是不急,吾得先把宗族迁离颍川这个四战之地,才好想接下来的事。”荀彧的眼神依旧热烈。
曹操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失声询问:“文若欲要把宗族迁到何地?”
颍川的荀氏、钟氏确实是有逢战迁族避祸的习惯,当初在颍川征讨黄巾时他就有过了解,只是颍川这个地势注定了只能往北入冀州才算是避祸啊!
莫不是你引导我说了这么多,最后还得跑到刘骥的地盘不成?
那我成什么了?
千万不要是我想得那样。
曹操屏住呼吸,眼神中充满希冀。
荀彧笑了笑,拍了拍曹操的胳膊,答道:“当然是冀州。”
曹操顿时眼神一空,不知所言。
接下来又与荀彧草草饮了几杯酒,便失神离去。
上了马车,他看着憋笑的刘备,拍着大腿长叹:“苦也。”
与此同时。
旋门关外,追了一天一夜的许褚也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苦也。”
“真是追悔莫及啊!”
“追击溃兵本来是唾手可得的事,偏偏因我误判了方向,放走了吕布那厮。”
在一旁拿着毛皮擦刀的张辽出言安慰道:“许都尉不必自责,吕布所率兵马已被杀得七零八落,损失惨重,现在他能凑够二千之数都算费劲。”
“丧家之犬,不足为虑,咱们等来张侯后继续西进即可。”
张辽的安慰还算起了些作用,许褚收拾好了情绪,挠了挠脸,转而问道:“算算时间,主公现在应当到了南阳吧?”
张辽动作一停,抬眼思索一阵,说道:“按照上次来信的时间算,该到南阳了。”
“那岂不是说董卓老贼很快就要授首了?”许褚笑着追问。
张辽点了点头:“等主公出了南阳,董贼肯定就离死不远了。”
“什么意思,主公在南阳还能被阻吗?”话音刚落,许褚顶着张辽古怪的眼神抽了下嘴巴:“是某失言了。”
南阳可是光武皇帝的龙兴之地,一度被尊称为南都,刘骥追溯其源也是南阳刘氏出身,到了南阳肯定不能过而不入,再怎么说也得去看看其祖的坟冢。
许褚又哂笑一声:“董贼离了南阳,往西的路总归是不好走的,让他多跑一会儿罢。”
张辽深以为然,点头附和。
......
第245章 于国于家无望
十月二十一日,颍川,阳翟,下了三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披麻带孝的袁绍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眶,静静站在廊桥下看着庭中开化的积雪。
忽然,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袁绍耳朵一动,脸上适时露出悲戚之色,啜泣声随即而起。
“本初。”桥瑁站定在栏杆一侧,眼神复杂地看向涕泗横流的袁绍。
说实话,答应袁绍伪造三公命书之前,他是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袁氏嫡系在雒阳的五十余人口遭屠,这是多么惨绝人寰的事啊!
他以为袁绍既然能私下里谋划此事,应当早有准备,何至于置袁太傅他们不顾?
但事实就是这样,太傅袁隗死了,少府袁基死了,活下来的是颍川太守袁绍、后将军袁术,还有尚在河北的袁胤和袁范。
按照这四人在朝廷和豫州经营的声望来看,汝南袁氏四世三公这个担子恐怕只能落在袁绍、袁术身上了。
所以眼下说什么都晚了,腾好肚皮,趁刘皇叔和董卓打的你死我活之际,把肚子吃得溜圆才是正策。
袁绍收起了哀容,抹了抹眼泪:“近来心神恍惚,哀怨难止,倒是让元玮见笑了。”
桥瑁神色严肃,抬眼和袁绍对视:“本初,时局危机,为亡亲哀悼固然能理解,但拨乱反正,安定黎庶之事,轻易拖延不得,须知刘皇叔已经......”
袁绍急忙抬手止住桥瑁话头,认真道:“元玮无虑,我心中早有计较,且在午时邀见来颍川的各路人马便是,我袁本初自会给他们一个说法。”
“你心里有数便好。”桥瑁点了点头。
他现在是真的有些心乱如麻的滋味,说好了天子诸臣受董卓迫害,他们这些能人志士会盟举兵,兴师讨董,结果他们还没商讨出个章程,人家刘骠骑现在已经克定雒阳追着董卓跑了。
那要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
难道要来一出一哄而聚,一哄而散?
这是万万不行的。
桥瑁今岁三十有九,他壮年时亲历过贯穿桓帝到灵帝时期的党锢之祸,好几个亲长友人也被阉党迫害致死,对于帝室再度掌权这件事他是不大乐意的。
圣天子就应该乖乖地垂拱而治,搞什么党锢啊,真是的。
等到刘骥拿到了刘协,那么为了强干弱枝,必然会再现缪帝旧事,他们这些人真得早作打算了。
自中平元年以来各方各地,大大小小的豪强、盗贼聚众作乱,圈地自牢的事件数不胜数,他们这些郡望之家难道还没有寻常豪强看得开吗?
大汉已经积重难返,唯有兵强马壮才是攫权之道!
但刘骥眼看就要成事了,留给他们的还有机会吗?
桥瑁看了眼袁绍,神色难明。
费了这么大劲,死了叔父死了长兄,巧取中原士望,可不能来个潦草收场,不然袁太傅不白死了?
袁绍没看懂桥瑁眼神中的深意,以为他是在怜惜自己,于是抬手拍了拍其人胳臂,以示亲昵。
“稍后我便拟帖传告众人,午时三刻元玮便知道分晓。”
“好。”桥瑁再度回应。
很快,寡淡的冬日开始西移,院中积雪渐渐融化,露出昨夜被掩埋的残枝败叶。
袁绍脱下了麻衣,头上简单系了根缟带,持剑来到官廨。
和他同样装扮的袁术正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端详他,颇为无礼。
袁绍素来和袁术不对付,但现在的场合有无数双外人的眼睛盯着,他不好发作,反而颇有风度地颔首欠笑,算是提前打过招呼了。
“诸位。”站到三层高的台阶上后,袁本初拱手朝席间的众人一礼,措辞诚恳:“今天子蒙蔽,权臣当道,诸位能有力挽倾厦之心,相聚于此,实乃社稷之福,请受我一拜。”
言毕,袁绍整理衣冠,拱手弯过上身,长长一拜。
曹操和刘备对视一眼,相拜回礼,附和众人:“本初言重了。”
简单寒暄之后,袁绍打算道明谋划,他先是扫视众人一眼,语气顿了顿,随即说道:“常言道,人无头不行,鸟无翅不腾,军无将不战,兵无粮不存。”
“今我等海内豪杰云集,南北英雄齐聚,虽盖世亦难敌,但岂能作无头之人而行,为无翼之鸟而飞?”他刚要继续言说,便听得场下响起一声冷哼。
“哼,有事就说事,何必东拉西扯,顾左言右。“袁术趾高气昂,用下巴指着袁绍,不屑一顾。
袁绍淡淡瞥了他一眼,冷色道:”我等之众,合有数万,须推举一德高望重之人为首,不可各自为战,妄作流众。“
”某虽不才,但也知唇亡则齿无所附,巢覆则卵无所全。是故......“他挺胸垂目,昂然道:”即使今日有贪权之嫌,我也不得不效仿锥处囊中之事,毛遂自荐,窃居牛耳,斗胆为天下谋,为诸位谋。“
”若有左见,烦请速言!“说到最后,铿锵之音回荡在堂中,久久无人反应。
桥瑁、张邈观察着众人反应,曹操、刘备等人垂目思索。
袁术死死盯着一反常态的袁绍,眸光一明一暗。
现在当这个所谓的盟主是好是坏?
废话,中原之地尚有河北大军盘踞,除了袁绍谁会傻乎乎的去当这个出头鸟?
于是乎,袁术这个袁绍执牛耳最大的阻力闭嘴无言。
席间的气氛一下有些微妙,没人跳出来反驳,是不是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定了?
袁绍悬着的心还没放下,一道虎体熊腰、广额阔面的披甲身影便走了出来,拱手朝着阶上质问:
”敢问袁太守,如今皇叔入京,董贼西逃,形势可谓是一片大好,还有何厦将倾?“
”汝又有何力能挽?“长沙太守孙坚虎目一张,颔下短须随风而动,光是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是一员猛将。
袁绍定睛看了看他,说道:“即使董贼殒命又如何?往后的主少藩强,君弱臣刚,难道还不算危厦吗?”
“须知先帝在时刘致远便骄纵难御、几经抗旨,这样的人去杀了董卓辅佐天子,天子岂能不受其辱?”
第246章 腹内原来草莽
孙坚闻言眉头一皱:“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人家开起门是君臣,关起门是叔侄,合情合理,我等有何原由能站住跟脚?”
“是啊本初,故太傅给刘致远加了皇叔的尊号,就连其以臣下的身份强掳走皇太后都没引起什么非议。咱们以主少藩强为由聚兵不散,如何能够服天下之众?”
“这必须得先商讨出名分之事,才能再论共举盟主谋事,不然回过头他们叔侄二人一合计,把我等斥为反贼该如何是好?”
一言激起三重浪,孙坚这番粗俗又莽撞的言语吐露后,场下顿时热闹了起来,讨论声不绝于耳。
袁绍嘴角一抽,深深看了一眼孙坚,而后抬手止住众人群议,缓缓开口:“诸位暂且听我一言。”
哄闹声戛然而止。
孙坚隐晦地看了袁术一眼,回到自己的位置。
袁本初信步走下台阶,环顾一圈在场之人,长叹道:“可恨董贼蛮横,罔顾先帝遗命,倒行逆施,擅自废立,致弘农王黜位,而使孺子陈留王继位,祸乱朝纲,遗毒无穷。”
“诸位皆乃贤士,应当与我共举大旗,奉弘农王为帝,西向而迎,如此也不失汉臣之心。”他又重新踱步到了台阶之上,负手侧身,气定神闲。
曹操眯了眯眼,在人群中说道:“弘农王被废后,被董贼迁居囚禁于永安宫,刘骠骑兵锋摧断孟津关后,其人定然被裹挟走,我等如何能奉迎?”
“当然是兴兵攻城,西进雒阳,以兵盛之威奉迎。”袁绍看了一眼近日和刘备走得很近,倒是和自己有些疏远的曹操,轻声回应。
“说得容易,如今刘、董携十数万众对峙,此举难道不是虎口夺食吗?你又怎么去保证董贼闻我等拥立弘农王为帝后不会加以残害?”刘备和曹操并排站在一起,朝着袁绍发问。
“一入京畿,不管是胜是败,我必能迎回弘农王,若违此誓,天人共诛之!”袁绍冷笑一声,对着众人赌咒发誓。
刘备、曹操、孙坚等人皆被此言震得一惊。
袁绍可不像无端放矢之人,莫非他真有把握能迎到弘农王?
还是说要来一出“李代桃僵”的把戏?
刘备心中念头纷乱,紧紧皱起眉头。
袁绍见他和曹操二人无言,便将话题引到了别处,和其余人商讨起誓师和出兵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