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观察着局势,手上一扬,御马上前:“压上去!”
胯下白马一声长嘶,眨眼前便跃至十丈远,周仓扛起前军大旗紧跟在赵云身后。
因数量庞大,战线臃肿,而两翼停滞不前的前军终于全部动了起来,跟着“赵”字大旗冲锋。
远远望去,宛如潮水漫卷,拍打着浪中孤石。
通往雒阳的最后一道关隘,就在这股席卷人间的巨浪之下,四分五裂。
还不到天黑,城中守卒便尽数伏诛,就连守将的人头都被端到了刘骥跟前。
看着眉眼间和董卓有几分形似的头颅,刘骠骑随手让士卒拿去硝制。
这是董卓堂弟董越的项上人头,有机会可以赠给董卓,或者把他们一家人葬在一处。
“主公,前方三十里就是雒阳了。”顾雍一身轻甲,攀上城头,来到刘骥跟前。
刘骥拍了拍灰头土脸的顾雍,顾左右道:“兵贵神速,小平津关留八千人驻守,其余人随我继续行军。”
“喏。”亲兵持旗下去传令。
刘骥简单倚在残石上休息了一阵,也攀绳而下。
过了小平津关,就是黄河,这时的黄河正是涨水期,自然不能横渡,得用皮筏、浮桥渡过。
除此之外,小平津关本身就是黄河南岸一个集军事关隘与漕运渡口于一体的重要枢纽。
刘骥破关的速度很快,董越也没有死守不退的决心,所以在渡口停靠的革船,大多数都完好无损。
在太阳落山之前,数万大军分批次登上了革船、皮筏、浮桥,而后在暮色彻底降临时,举着火把来到了河对岸。
然后大军又咬着牙行了十里路,最后在皎月中移,狼嚎枭叫时,分兵停驻在一处山侧当道休驻。
之所以是分兵,是因为人跑不过马,特别还是在一场攻城战之后,就更需要让步卒喘口气了。
接下来的路途中,刘骥会带着来自幽州的万余铁骑继续前行,赵云则会带着余下的步卒驻扎,待喘口气后,跟上骑兵。
此时,一封急报也从雒阳传到了刘骥手上。
袁隗死了,合袁氏五十余人口,死在了雒阳城。
由于董卓对雒阳的控制和封锁,这封信隔了三天才送到这里。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从得知袁绍、袁术响应桥瑁伪令起兵那一刻起,刘骥就知道袁隗死定了。
这位善算人心、专弄权柄的老臣,还是没算到两个侄子会不顾他们的安危,在地方起兵。
按理来说,刘骥兴兵十万兵发雒阳,董卓控兵数万占据雒阳,本是清晰明了的时局。
雄霸天下者之会在这二人中决出,其余人的根基实在太过于浅薄了些。
可就是有按捺不住自己野心的蠢货生事,你能怎么办?
而对于董卓接下来的动作,刘骥也有所猜测。
无非还是毁城掳臣,西迁天子那一套而已。
按照他对董卓的了解,即使没有袁绍他们起兵这一桩事,自己攻破孟津关时,董卓还是会这么做。
无他,这人狡诈如狐,没有必胜的把握前,只会避开锋芒,以图再起。
刘骥从始至终能做的,就是快些,再快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雒阳,追杀董卓。
在迫切之心的驱动下,只三个时辰,骑兵便穿过了环绕邙山而铺的官道,见到了正在起火的...雒阳城。
“跑得还挺快。”刘骥远远望着雒阳上空升起的青烟,和西面波澜不惊的山壑,下令道:“给马儿喂好草料,赶到伊河边放马饮水,然后西出武关,继续追。”
方才斥候来报,董卓已经带着天子和诸臣离了雒阳,留给他的只有没来得及迁徙的百姓和正在燃烧的宫室。
这是一个在旁人看来不好也不坏的结果。
但对于刘骥来说,这才是最适合他的局面。
“空荡荡”的雒阳城,需要的是一个重建他的新主人,不是一个继续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朝堂”。
只要它的位置还在天下之中、咽喉之地,刘骥就永远不亏。
更何况整个京师和京畿之地的人口董卓还没来得及迁徙,这不都是便宜了他嘛?
至于说带着天子和诸臣西去长安的董卓,也不过是一只瓮中之鳖罢了。
刘骥纵马扬鞭,带着骑卒走下略微高一些的官道。
行至一处碎石地时,他停下了。
“邙山。”刘骥看着残破石碑轻轻念出声。
山体另一侧的皇陵在斥候探查前就已经被发掘了,他见到的只是一些孤坟残茔。
就连更靠近黄河的刘秀原陵也没逃脱董卓的魔爪,身为刘氏子弟,刘皇叔也立即派人去给自己的老叔祖修缮皇陵。
紧接着又是刚才得知了袁隗死讯,离开前又见了邙山石刻,是个人都得生出凭吊之兴。
虽然刘骥不会作诗,但他会抄啊!
于是乎,其人将记录袁隗死讯的信件丢到石碑旁,叹了口气,酝酿了一会儿,轻吟道:
“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共语,远目送归鸿。”
......
第5章 议燕王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再次见到雒阳时,刘骥的心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没成想仅六年时光,竟给我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站在雒阳东城城门楼上,刘骥望着巷陌中一家一户救火,安抚百姓的士卒发出轻叹。
顾雍随行在他身后,见了这一幕有感而发:“设使天不生主公,不知京师百姓还要遭受董贼多少荼毒,这天下也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听闻此言,刘骥侧过脸看向顾雍。
从赵云那晚在他身后突然那一句天冷加衣,再到今日顾雍这般感慨,似乎都在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他不急着晋位,好像其他人已经先急了。
也对,三州之地在手,兵马钱粮无算,这个开局搁新朝末年早就称帝了,当初更始帝刘玄也不过是占据司州、荆楚、江淮几地便祭天承位。
他刘骥如今之势,比之刘玄也差不到哪去,甚至在兵马这一方面来说,是胜后者远矣。
若自己的位置再不往上挪一挪,麾下臣属恐怕心思难定。
不过这往上挪也不能乱挪,刘玄称帝是因为汉统已失,亟需刘氏子弟站出来手挽天倾。
如今的局势可跟新末有些差别,刘协还在皇帝位上待着,群雄也只是刚刚并起,尚未你征我伐,夺城掠地。
刘骥这时候称帝,是有些不宜,那就退而求其次,以齐武王子孙的身份,晋位为王罢。
“传我一道敕令到邺城。”他看着顾雍展颜一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令皇太后陛下循法索典,为我议王。”
顾雍闻言一怔,震在原地。
方才他只是隐晦地劝进而已,没想过刘骥能这么快应允。
虽然在他们这些臣属看来刘骥的功高盖世足以位列名王,但其人不急不徐、风轻云淡的姿态还是让人不敢迫劝。
眼下诸位臣属心心念念的一件事顺利落地,令他生出几分出乎意料的感觉。
这显然是一件好事,刘骥称王了,他们的地位才会水涨船高。
主臣之间,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顾雍压下心绪,温吞回应:“雍这便拟令发往邺城。”
说罢他伸手就要拿出纸笔在城头写文书。
“在城头何能下笔。”刘骥抬手打断他,指着伊河中段开始整理军容的骑卒,轻笑道:“我先带儿郎们去追杀董卓,元叹且先在城中驻守,安顿下后再执笔也不迟。”
顾雍看着从褡袋中取出的纸笔点点头。
此事确实不能潦草写下,往日里他也不会这么急性子来着,今日这是怎么了?
刘骥看着勤恳的顾雍,随口又吩咐下几件事宜,便走下城头,带着亲兵营的士卒来到了伊河边。
此时,晚他们几个时辰出发的赵云也带军赶到。
于是冲锋陷阵的骑卒就交给了他统领,刘骥依旧作为主帅,稳坐在中军,带领半骑半步的中、后两军,缀在骑兵身后。
天,很快又暗了下来。
右扶风的皇甫嵩站在军营乱扬的黄尘中,静静望着西坠群山的昏日。
“坚寿,粮草备好了吗?”他对着身后侍立的儿子轻声询问,声音没有往昔那般中气十足。
左将军皇甫嵩,今岁已七十有二,垂垂老矣。
年有五旬的皇甫献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答道:“粮马已备,只待父亲您一声令下,便可拔营。”
“好。”皇甫嵩轻轻颔首,拉住儿子的胳膊:“你来跟我一起点将。”
“这......”皇甫年一时有些迟疑。
“怕什么,我都是将要入土的人了,此时不把你推到军前还要等什么时候?”皇甫嵩脸色沉稳,音淳声厚。
皇甫年犹豫了几息才吐露实情:“父亲,您常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如今刘骠骑大势已成,而董相国落了下风,你若投了前者,还能得到重用吗?”
“而且朱将军不辞辛苦北上邺城,最后却只得了个镇南将军的旧职。与之相比,这董相国允的这个车骑将军之职,似乎算得上脱颖而出,不知父亲为何要舍近求远呢?”
“况且刘骠骑其人年轻时数次轻慢于您,此事随着他后来起势,渐渐传为士人谈资,您若这般轻易俯身,恐怕于名声不利。”
“其中种种,还望父亲为孩儿解惑。”他长身一拜,神色中透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
皇甫嵩看着这个长须白得和自己有的一拼的长子笑了笑,说道:“董卓出入京师为议郎时,你也在尚书台当值,和他做了几年同僚,为其意气所折并不奇怪。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你还能保证董仲颖还是那个义薄云天的西凉任侠儿吗?”
皇甫年沉默了,袖手木在原地。
皇甫嵩又端详了他几分,失笑摇头:“你若这点绕不过来,我便换个说法。”
“一个三辅之地的车骑将军皇甫嵩,跟一个天下十三州的左将军皇甫嵩,哪个更值得去做?”他言语中多了几分教导之意。
他这个儿子二十举孝廉,赴雒阳任官,一去便是数年,身上腐儒的呆板、守正,却是一时难以纠正。
但职权的孰轻孰重,皇甫年还是能分得清的,只是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父亲认为,刘皇叔最后必能得天下?”
“不然呢?”皇甫嵩笑着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