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沉肩提气,在刺痛耳膜的喊杀声中勒紧缰绳,上身紧贴马背,腰腹发力,带着白马一跃而起。
“常山赵子龙在此!”
前方亲兵矮身侧马去避让,更前方的先锋也有意朝两侧掩杀过去。
一时间,在人马交蹄的战场上,赵云身前诡异的中门大开。
人高马大的身影在军阵中忽地一闪,眨眼间便蹿出数丈。
避开的士卒反应过来后,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如同飞矢一般朝敌军将旗杀去。
胡轸见状,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道朝他而来的白马将领,吼声如震,冲到阵前后挺枪跃马,直冲己阵。
枪到处悍骑纷纷落马,马到处人人倒退。
中段羌骑急来迎敌,赵云提枪便刺,骤如雨落,复人马继续漫来,他又挥枪左右横扫,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
胡轸看得心惊胆战,几欲策马奔命。
但对董卓的敬畏还是唤回了胡轸仅存的理智。
“能杀赵云者,加赐万金!”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真有人能杀了赵云,就算董卓不给赏钱,他也要尽献家资!
“我来助你!”中气十足的吼音从侧后方传来,胡轸朝左一看,只见领着骑卒的牛辅也学着赵云鼓舞士气,身先士卒,御马提枪,杀来前线。
第24章 山呼万胜
“事情为何会到了如今这一步?”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声音响起。
半山腰上,董卓望着三杆缠斗在一起的大旗,还有己方节节败退的前军,瞠目结舌。
他是真的没想到有人的兵将居然会这么能打。
一群骑卒朝着上坡冲锋,都能把西凉铁骑杀得人仰马翻。
这要是双方位置对换一下,他岂不是一个照面都没了?
如此也就罢了,他把除了中军以外的所有士卒全都压上,按理说应当能击退敌方几分攻势,给己方留下喘息之机。
可是结果呢?
河对岸一杆赤红大纛迈过丹水河时,那些冲杀的河北军就跟疯了一般,不要命地往前涌。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那势如山崩的数万人马,尽数偃旗息鼓,被敌军牢牢缠斗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进退不得。
噢,不对,看错了,是进不得,但是能退得。
董卓望向不断逼近的黑色洪流,发出了今夜以来不知第多少次的叹息。
“世间何人能为刘致远敌手?”
他把大半个身子都耷拉在了车前的栏杆上,整个人瞬间被抽掉了心气。
正在此时,斜后方群山之中忽然升腾起浓郁的黑烟,喊杀声和不断冒头的火光也随之传到董卓跟前。
张济的人马提前动了。
这是他出营时便下的命令,目的自然是为了阻挡可能从后方来袭的皇甫郦。
但前线的局势如此糜烂,后方又率先发起战局,恐怕让本就飘摇的局势更加难明。
李儒瘦削的脸庞忽明忽暗,眼神复杂地看向董卓:“主公,咱们失算了,北山火势一起,我等恐怕退无可退。”
“退无可退?”董卓无力扯出一个笑容,言道:“今夜唯有一死方解,无需思虑后路。”
说到这,董仲颖心中又泛起极大的不忿。
凭什么反败为胜的事不能发生在他身上?
凭什么眼前之人会如此天赋异禀、得天独厚?
凭什么好事都让刘骥给占了!
旁人奋斗一生也不见得能打拼下的基业、触碰到的尊位。
而他只用了六年就做到了,这怎么能让人服气?
难道真有天命所归之说?
董卓沉默了,须臾后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紧紧握住剑柄,锵一声抽剑出鞘。
去你娘的天命所归!老子不服!
“传我令,中军也往前压!”他恶狠狠地盯向那杆赤色大纛,咬牙切齿。
话音刚落,中军的旗令还未打出,前线胶着厮杀的声响便为之凝滞一瞬。
还不待董卓思考其由。
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便瞬间喷涌而出,直直从山脚冲到山腰,清清楚楚地钻入到他的耳朵里。
“万胜万胜!”
“发生什么了?”电光火石之间,董卓睁大双眼极目远望,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只见先锋军中“胡”字大旗先是一歪,紧接着拦腰折断,栽倒在地。
己方的战线瞬间被撕开一大截,河北军的兵锋距离他已不足五百步。
将在旗在,将亡旗亡。
从赵云冲到阵前,到胡轸倒旗在地,前后不过片刻的功夫。
就这么点喝茶都嫌烫的时间,赵云竟然已经于万军丛中取我一将了?
传令兵看着董卓的脸色,在其示意下,继续打出旗令。
而后,站立在辕车上那道膀大腰圆的身影,便蓦然回头。
“陛下,贼子凶恶,陛下当御驾亲征,以提振士气。”董卓咧嘴一笑,牙齿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寒光。
刘协既不哭也不闹,一张煞白的小脸抬起,说道:
“相国,汝与皇叔皆是大汉社稷的辅国栋梁,何必因些许小事而刀兵相向呢?
如若相国有心,朕愿从中说和,好让两位汉之柱石,并驱齐立,巍然耸峨。”
到了这个时候,不是刘协分不清轻重,而是他真的不想死。
刘协这个小身板,乘着御驾去冲锋阵前,这不是找死吗?
一旁的王允面露不忍,在辕车下方出言劝阻:
“董公,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易与乱兵相接?如若事有不豫,岂不是要惨绝人寰吗?
董卓大手一挥,说道:“王司徒不必担心,你与陛下同去,万望护得陛下周全。”
王允:“……”
这位年有六旬的老人,惊得下巴都合不住,错愕地指了指杀声震天的前线和自己这把老骨头。
荀爽和孔融在另一侧再也看不下去了,撑着胆子齐声道:“董相国,兵对兵将对将,自古哪有君王亲身冲阵的道理?”
“还望相国三思。”荀爽凌乱的白须在胸前耷拉着,眼神坚定,直直望向董卓。
董卓笑了笑:“莫急,你们也得给我去冲阵。”
“什么?!”众臣大惊失色,一片哗然。
还不待他们言辞拒绝,董卓便一剑削在辕车栏杆上,厉声道:“吾意已决,不从者……斩!”
说罢,刘协的车辇被御者驱马带动,缓缓向前。
以牦牛尾所饰、朱底金纹代表天子所在的纛旗也随之飘扬。
荀爽等人沸声一片,但还是被士卒粗暴地塞在板车之上,推着往前冲。
董卓也并非在原地干看着。
既已出了下下之策,索性便豁出去了。
他走下辕车,翻身上了一匹黄鬃骏马,带着仅存的士卒逼近战线。
此时,万头攒动之处。
刚刚一枪刺死胡轸的赵云,又和怒气冲天的牛辅战至一处。
两人斗了三十余回合,牛辅渐渐不支,提枪又刺时,一个不慎被赵云挑飞兵器。
情况虽然紧急,但此刻赵云也是中门大开,来不及收枪。
牛辅见状奋力抽刀砍去。
赵云回身闪过,势大力沉的一刀瞬间落了空。
牛辅心有不甘,望着赵云的背身,打马冲去,双手掷刀欲击。
谁知,他刀锋未至,赵云脑后仿若长了一只眼睛一般,迅速矮身躲避,转而腰身下压,盘髋转动,左脚踩在马镫上,右腿迅速掠过马头。整个人轻轻一转,提起一枪便朝牛辅心窝刺来。
“吾命休矣!”牛辅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躲避,吃痛的马儿载着他直直撞上那杆点钢银枪。
“噗嗤。”
银枪顺着鱼鳞甲的缝隙,崩飞缝线,扎进牛辅胸口。
其人错愕的神情瞬间凝固,鲜血从口中涌出,三五息间便栽倒下马。
“牛辅已死!”
“万胜!万胜!”
比方才更汹涌的呐喊声乍然响起。
第25章 霸王舞钺
战线后方。
刘骥在中军的拱卫下弃车御马,向前移去。
辕车停留在原地,典韦扛起“刘”字大纛,打马跟在他身后。
要结束了。
刘骥左手握着缰绳,罩在铠甲外的赤袍随着颠簸的马背微微摆动,起伏有致,目光看向从山腰往下移的天子纛旗和“董”字大纛。
透亮的月光被一大片黢黑的乌云遮住。
刚刚还无风无雪的天气,转眼间便有阵阵轰雷在云层炸响。
天色霎时间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