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点了点头:“莫非足下……”
袁术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说道:“不错,吾也要往陈国一行。”
“无巧不成书,你我既然在道左相逢,不妨同行如何?”他率先将此言语说出口,后来才想起拱手问候。
刘备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思虑片刻,答道:“自无不可。”
二人都没问对方为何要去陈国,只是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结伴而行。
……
第36章 南方见(上)
曹操冒着大雪往西追了一天,还是没见到刘备的身影,直到往北追去的曹仁派人禀报,他才知晓,原来其人早已向东而行。
“他不是要投刘骥,那他是要去往何方?”曹操满头雪霜,对着皑皑雪地悠悠一叹。
“回去吧。”他引马调转方向,招呼着四周骑卒跟着他返程。
既然刘备没有去投刘骥,那他心中的愁苦之情便会少上一些。
至于往后如何?
只能有缘再见了。
一行人冒着风雪,渐行渐远。
回到阳翟城中后,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曹操回到宅中,解下被雪水浸透的裘衣,把冰凉的手脚凑近炭火旁取暖。
许攸在堂厅客座上,看着他这一副双手发颤的模样,不禁打趣道:“孟德今日是欲效萧何月下追韩信之旧事,挽回刘玄德之心乎?”
曹操苦笑道:“可惜其人心思根本不在我这,我就算跑断了马腿,也追不回他。”
许攸笑了笑,起身来到炉边,不顾形象和曹操一起蹲起来,面对着他。“若我说失了刘玄德是好事,孟德会如何看待?”
“这是好事吗?”曹操面色一怔,抬眼看向许攸。
许攸避而不答,继续追问:“昨日你所言,只是为了试他,可你仅仅一试,其人便不告而别,不正是证明了你与他非是同路人吗?”
“道不同则不相为谋,这点道理莫非孟德不懂吗?”许攸眼神中透出某种笃定,直勾勾看向曹操。
曹操轻叹一声:“照你这么说,刘玄德一走,我身边人心一齐,确实是件好事。”
“其实这平白少了数千人马的助力,无论要谋得何事,都是颇受掣肘啊。”他的手脚暖和了许多,起身拉着许攸到座位上,和其对案而坐。
此时,温好酒水的仆从也已入内,在两人案上摆齐杯盘,放好炙肉后,斟满两盅酒水,悄然退了下去。
曹操示意作请,便自顾自地拿起酒水和炙肉饮食了起来。
御马奔走了一天,他也是饿坏了。
许攸见状又是一笑。
这曹操不拘小节的秉性可真对他的胃口。
当下不作二言,信手端起酒樽,又陪着曹操喝起酒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攸见曹操饱腹七八分后,继续方才的话题:“实不相瞒,孟德昨夜和方才所言,我实有一惑未解。”
曹操拍了拍膝盖,说道:“子远尽可说来。”
许攸清了清嗓子:“如今天下之局,足以称得上是泾渭分明,强人坐镇,孟德为何还会生出圈地自牢以期谋得基业之念?”
“殊不知燕王十万大军出兵后,杀天下诸侯定然如麻,何至于给自己找不痛快?”他拈起短须,不断在两指间轻捏。
“如今时局自然不敢让旁人生出逆反之心,但是待时而动,以期将来,又有何不可?”曹操摊开双手,坦荡地看向许攸。
“哦?”许攸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向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昔日许劭在月旦评对明公做出的评语,果然不虚啊。”
他换了个称呼,言语间对曹操的欣赏溢露而出。
曹操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他赌上前程去搏一搏。
许攸当下不再犹豫,信步离席,朝着曹操一拜:“若蒙明公不弃,攸愿效犬马之劳。”
曹操闻言开怀大笑,丢下筷箸,一把将许攸拉起:“但有富贵,必定与君同享。”
二人相视一笑,复又添酒重饮。
………
次日,雪停了。
曹操和许攸来到城外军营,在帅帐中,开了一场简单的议事,把许攸介绍给麾下诸将认识。
许攸与众将问候过后,曹操开始吩咐今后的谋划。
他展开宽大的舆图,挂在墙上,指了指特意标注的一条路线,说道:
“今天子和燕王居于长安,兵锋暂歇,但后者有穷兵黩武之心,是以北方和中原腹地都不能久留。
为求避身,也为求将来,我等需向南走,过汝南,行江夏,跨长江,入得扬州秣陵县境内,暂息此身,以待时机。诸位以为如何?”曹操说完后,环顾众人,轻声询问。
这不是在问计,而是直接告知他们自己的谋划。
有不解和异议的可以提出来,若是没有,则往后再多艰难都要咬碎牙挺着。
曹仁和从沛国赶来的夏侯惇互视一眼,率先出声:“我等为主公马首是瞻。”
其余人亦是随声附和。
“好。”曹操连连点头,吩咐道:“传我令,大军开始置办粮草、缊袍,待大雪化开后,便立即南下。”
“遵命!”众人纷纷表态,接过曹操安排下的任务离帐。
中原地区的大雪总是下一阵停一阵。
曹操下令让众人筹备粮草后,天上的雪花仅下了一日便停了,往后三五日都是大晴天。
积雪渐渐化开,官道上的雪冻也能轻易地被铲碎。
在阳翟聚集的诸侯们,纷纷开始准备拔营启程。
不启程还能干什么?
等着在颍川被刘骥一网打尽?
那还是算了吧,虽然北方尽为其所占,但他们凭借手上兵力,不管是往南走还是往更偏的西南、东南走,总归是能寻到一个容身之所的。
届时进可韬光养晦,待时而动,退可在燕王南下时纳土称臣,搏得高位。
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当然了,不走这条路,他们也有其他的路能走。
那就是直接表明态度,俯首称臣,奉诏入朝为官,在一个不高也不低的职位上消磨岁月,坐看风云变幻,徒叹英雄无用武之地。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所以,南下很有必要。
于是乎,在颍水边上,选择在午后行军的曹操,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过水而去。
“他们这是……”许攸指着先于他过河的“孙”字大旗,不知如何言语。
曹操张来望去,笑道:“子远勿虑,百舸争流,才能尽显英雄本色,且随我渡河。”
许攸嘴角一抽,无奈摇头,跟着曹操踏上了革船,回头看着身后景色渐渐远去。
……
第37章 南方见(下)
渡过颍水后,曹操又领着麾下前行二十余里,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土丘旁。
“今日便在这里驻军休憩罢。”曹操望了望西去的昏日高声下令。
曹仁很快带着他的命令传遍诸营。
从沛国募来的六千青壮,开始在曹操旧卒的带领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曹操本人也并未闲着,带着许攸一起御马来到高处,观望周围地势。
常言道,君子登高而赋,曹操其人自小诗书传家,拜的名师,自有诗才傍身,才情不俗。
今日见了这昏黄落日,满目残雪,他心中一动,本欲长吟诗篇,谁知回头一望,见了一杆高高耸起的“袁”字大旗,跑到嘴边的话语便瞬间止住,转而道:“这是去汝南的方向吧?袁本初为何在这?”
曹操扭头看向许攸,脸上露出玩味之色。
前几日袁术和刘备前后脚离去的消息,细心打听之下便知,所以这迎面而来的“袁”字大旗,只能是袁绍其人了。
许攸摇了摇头,竭力压住脸上异色:“某不知,总不能袁绍能绕过袁太傅,在汝南阴私发展党羽吧?”
曹操失声一笑:“他还没这个能耐,走,随我去一探究竟。”他扬了扬马鞭,带着许攸往来时的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在大纛下御马徐行的袁绍,也看到了前方驻留的兵马。
“我都挑着傍晚时分行军了,怎么还能碰到旁人。”他望着在寒风中招摇的“曹”字大旗轻叹,脸上苦色愈浓。
不过迎面相撞,躲也躲不了,袁绍只好下令让前军顿足,自己带人移到前方,打算先看看情况,然后让逢纪去和当道扎营的曹军交涉。
谁知他这一动,还没完全看清前路,就听得一声大喊响起。
“本初,道左相逢,你我甚是有缘呐!”曹操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旗帜,爽朗大笑。
袁绍无奈之下,御马出了军列,和曹操隔着数十步对望。
“天色未晚,孟德却已当道扎寨,意欲何为?”袁绍胸口提起一股心气,振声高呼。
曹操驱着马匹往前走了走,说道:“大军行军路途遥远,将士们需存下些体力,不然这寒风一吹就倒了,还怎么赶路?”
“倒是本初你晚间出城,难道是要趁夜行军吗?”他打量着袁绍身后的军队,试声询问。
袁绍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装作没听见,转而反问起曹操:“孟德此行是想去往何方?”
曹操看着他笑了笑:“我这方向自然是往南边去的,大致与本初也算同路。”
袁绍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摇头轻笑:“我不是要去汝南,只是途经罢了。”
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哪还有半点阀阅子弟的风采,活脱脱像一条丧家之犬。
曹操心中有些不忍,不再和其寒暄,直截了当道:“本初是在此地驻军再行,还是想让我军让路而行?”
袁绍拱了拱手,说道:“兵贵神速,能早行便无需晚行。”
“请。”曹操展臂让开道路,同时让身旁亲兵回军营传令。
他和袁绍是少年之交,情谊匪浅,让一条道路而已,不算什么。
袁绍见曹操对他的态度,没有太多的变化,心中的那股落差也缓缓收起,传令让麾下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