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谦想火中取栗,刘备有了孙乾这一暗桩之后难道就不想火中取栗了吗?
须知如今局势,即便倒向朝廷,倒向燕王,那往后立下勋劳的机会可能也不多。
不趁着如今这个机会褫夺一州,还待何时?
一念至此,刘备不再去追匆忙离去的曹嵩,转身便回到婚宅之中。
他也没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孙乾身上。
西城门外的长水营领将早就接到他的传信,先一步带上亲兵从城外转移到了城内,只待明日青烟为号。
先擒陶谦,后破城门,举长水营众卒之力拿下郯县。
与此同时,在刘备婚宅中和孙乾一同安排陈设家居的糜竺心头一阵恼火。
即便是他和陈珪父子有谋在先,想要离间刘备和陶谦之间的关系,好让陶谦只能倚仗徐州人士治理州郡。
可真当陶谦忙里忙外的对长水营士卒垂涎三尺的时候,还是让糜竺忍不住不悦。
这个陶谦当真贪得无厌,既向他们不知收敛地索取,又满心是防备和算计。
有糜氏给你私募兵马还不够,非得再掌握一支外兵。
孙乾看出糜竺挂在脸上的不悦,脑海中回想起昨日刘备所言糜子仲亦来相告陶谦阴谋一事,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徐州的本地人,好像对陶谦的意见也很大啊!
“咳咳。”孙乾清了清嗓子,将糜竺的目光吸引过来。
“公祐,你……”糜竺欲言又止。
孙乾左右张望一眼,朝糜竺靠近,附耳低语几句。
糜竺先是眉头紧皱,而后舒展开来,恍然大悟:“你我借一步说话!”
他拉住孙乾的衣袖,往侧院走去。
刘备回来时并没看到他二人。
触目所见,只有许多奴客抬着一坛坛美酒和几口宽大的箱子在庭院中来回穿梭。
这些奴客,大部分人都很面生,只有靠近门口和中堂的那些人,刘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为那些是他麾下的士卒。
第107章 德薄才疏
六月二十一日,晴,宜祭祀、修饰、出行、嫁娶。
天不亮郯县的大街小巷就热闹起来。
陈登从紧锣密鼓中穿戴好礼服,敲响了书房的门扉。
“父亲,该启程了,我等还要去观礼。”
书房里传来一声轻嗯,过了几息,房门打开,陈珪缓步走出,负手在后。
“不出所料,刘玄德昨夜应该逃出了城,今日这婚宴应当是办不成了,你我先去陶宅中等着,且看看陶使君稍候作何打算。”陈珪淡淡道。
陈登点了点头,落后父亲半步跟随。
父子二人出了门后,越靠近刺史府越觉得不对。
这怎么还是这么热闹?
陶谦没发觉刘备连夜奔逃了吗?
还是说其中又有了他不知道的变故?
陈珪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掀开车帘一角,对着并驱而行的另一辆车马说道:“元龙,子仲昨夜可曾找过你?”
陈登将车帘整个掀起,眉头紧皱,无声摇头。
坏了,糜竺昨日和孙乾一同着手宅中设伏一事,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有情况来报,就说明没有情况。
而没有情况的前提不正是刘备按照他们设想的那样连夜出城吗?
那眼下这副锣鼓喧天的场景该如何解释?
陈珪嘴唇有些发白。
他知道糜竺不可能时刻盯住刘备,但总不能都和他在一处宅邸待那么久了,连其人出不出城都不知道吧?
盯不住城门,至少宅邸也能看住啊?
“父亲。”陈登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在车上唤了一声陈珪。
事已至此,他已经意识到有环节出了问题。
不过眼下不是改辙的时候。
“事已至此,先见到陶公再说,随机应变总好过一头雾水。”陈登低声说道。
陈珪点了点头,合上车帘,闭目沉思。
辕车继续前行,晃悠悠行了一段路后,停在陶谦宅第门前。
父子二人走下辕车,拾阶而上。
大老远就听见陶谦爽朗的笑声。
“元龙,你来的正是时候。”陶谦迈过中院的门槛,迎上二人。
“玄德说他那边持仪仗的男宾不够,需要从我这借几个人手,子仲、子文(曹豹字)已经去了,元龙与玄德年龄相仿,应当合得来。”
陈登闻言迈下台阶的左脚虚滞了一下,扭过头看向陈珪。
陶谦笑了笑:“汉瑜是长者,当与我同坐中堂,待小儿辈礼敬。”
“喏。”父子二人怀揣心思,一同称是。
陈登转身离去,陈珪则随陶谦来到了中堂。
可不管怎么坐,他都觉得别扭。
今日之事太奇怪了,待会刘备不会真的如约而至吧?
那再归宅时岂不是真的要被陶谦拿下了?
是糜子仲没说动他,还是曹嵩没提醒他?
又或者刘备这人多疑到了如此反常的地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陈珪可以说是坐立不安。
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被陶谦所察。
只得一有动作,便举杯饮茶,到了最后,迎亲的队伍闹出的动静已经传到中堂时,陈珪已经饮下两壶茶水了。
“陶公!”
刘备身穿一身玄曛色礼服走了进来。
他虽无爵位在身,但秩比二千石的官职也能穿除了丹、紫、绀三色之外的九色礼服。
所以他身上的玄曛礼服从两袖到下摆各有异色点缀,再加上他那不俗的容貌,站在众人面前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玄德,还要如此见外吗?”陶谦捋须笑道。
虽然今日要按下刘备,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毕竟刘玄德其人总归是和他结下了姻亲,只要日后好生相待,说不定还有为他所用的机会。
是以,接下来的气氛还真有贤翁佳婿的意味。
不过刘备没有忘记此行目的。
他先是朝陶谦一拜行过大礼,而后抬起头道:“烦请大人容禀,备有一事相求。”
陶谦乐呵呵扶起他,说道:“今日莫说一事,便是十事百事我都依你。”
刘备面皮一抽,低头道:
“备出身寒微,父早丧,自幼与母相依为命,后得叔父资助,才得以读书识字拜师名门,然天有不暇,吾之叔父已丧,吾母年事已高久居乡野,未尝团圆。”
“是以今日郯县城中,能堪为吾之亲长者,为大人一人而已,备斗胆请求稍后拜别妇家之后,大人亲至宅中,为我亲长再受一拜。”
说到这里,刘备潸然泪下。
泣声落入陶谦耳中,让他的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这显然是把他当做亲人了,不然不会如此动情。
一时间,陶谦不由得犹豫起来。
刘玄德以诚相待,自己还要行不义之举吗?
而若自己不去,在刘备宅中的糜竺和臧霸定然按计行事……
陶谦久久不言。
陈珪在身后急得不行。
刘备踏门而入时,他就够惊讶了,这要是陶谦被其人说动,那他们日后在徐州该如何自处?
“陶公……”陈珪嘴唇微动。
“刘校尉一片赤忱,你就答应了吧。”这句话出自糜竺之口。
陈珪一下子把话咽了回去。
“是啊陶公,玄德事亲至孝,可不能拂却他的心意。”孙乾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呼唤出声。
场面顿时成了一边倒的相劝。
陶谦被这阵仗渲染,脸颊划过了不知是何情绪的泪水,颔首应允。
为了防止自己名声受损,在自己家宅中,摔杯为号,擒下刘备的计策被他否决了。
要做就要做得让世人无法指责。
所以他才既赐宅邸,又让臣属操办宴席,为的只是把自己给摘出去,让最受自己信任的臧霸在外宅动手。
可刘备这么一闹,却是把他的谋划给打乱了。
为今之计,恐怕只有事后再想办法把自己摘出去了。
陶谦如此性情的决定令陈珪和臧霸感到意外。
而独自垂泪的刘备同样觉得意外。
“大人,车马劳顿,道路阻塞,待会大人可否与我等同行?”他又问道。
这次陶谦只思考了几息便答应下来。
既然决定了要到刘备宅中,便不差这么一段路,而且有臧霸、糜竺、孙乾等人作陪,也不怕有什么闪失。
刘备见此状心中更加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