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公,你谋我兵马,乃是私愤,我后发制人,乃是公义,何至于此呐!”
“公义!公义!”
“你刘玄德杀我的人,夺我的权,算哪门子公义!”陶谦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踏出马车,指着刘备破口大骂。
刘备面不改色,冷冷道:“备所做所为,皆是奉燕王之命行事,你说这算不算公义?!”
此言一出,陶谦还没骂完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坏了,如果这真是刘骥指使刘备做的,那他现在还能留下一条性命,还真不能继续骂下去。
骂着骂着把自己骂死了怎么办?
陶谦僵在原地,而刘备瞧见他这副模样,亦觉得刘骥的这张虎皮也太好用了些。
不管多矜贵的大吏,听闻其名无不色变,这就是所谓的名声在外吗?
陶谦一言不发,刘备也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干瞪着眼,谁也不愿意松口。
过了许久,还是厮杀声又远远传来了,才让陶谦松了口。
“玄德,我若交权,你能在燕王面前保下我吗?”
刘备摇了摇头:“诸事皆在王命,备不能自主。”
“不过倘若陶公有归附之心,则备必竭力相保!”
陶谦的脸色一阵忧又一阵喜,最后还是颓然拿出印信,交到刘备手中。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怪就怪在刘备在宅中的肺腑之言,真让陶谦动了性情,坐上了那辆他本不应该坐的马车,给了人可趁之机。
几封加盖刺史印信的帛书迅速写下,更是飞快送往已经有躁动迹象的兵廨和东、南、北三处城门。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大暗了,诸多徐州士卒在陶谦的命令和糜竺、曹豹等人的安抚下,乖乖就范。
刘备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于是在城门处摆下酒宴,邀陶谦、陈珪、陈登等人下车共饮。
别忘了,今日是他刘备大喜的日子,婚礼可不能耽误。
陈珪坐在简陋的木案后,握着士卒刚刚递来的酒樽,无论如何劝说自己,都喝不下去。
糜竺怎么就一言不发的倒向刘备了呢?
依他看来,如果不是糜竺,刘备根本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当街劫持陶谦,也不可能有信心安抚住徐州郡兵。
今日这看似莽撞的举动,实则只要搞定了糜竺和曹豹,则万难都可迎刃而解。
但话又说回来了,糜竺凭什么帮刘备呢?
陈珪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
刘备在上首说过几句寒暄之语后,糜竺便带着曹豹来到他面前赔罪。
“汉瑜公,情况危急,请恕我不告之罪。”糜竺举起酒杯,朝陈珪深深一礼。
“子仲,你我两家乃是世交,早些时日更是共谋后路,约下共同进退,可为何今日之事你不事先告知于我呢?”陈珪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沙哑道:“即使你透露个只言片语,我也不至于如此惊慌。”
他倒是坦言不讳。
糜竺听罢脸上惭愧之色更浓,期期艾艾道:“汉瑜公可还记得,您让我先接触幽州商会,后寻机搭上燕王之言。”
陈珪点头:“这不过前日言语,我当然记得。”
“那如果今日奉燕王之命行事,辅佐刘玄德夺下徐州,岂不比那迂回之计更加直白?”糜竺反问道。
陈珪深深地看向他,探身过去低语道:“话虽如此,你可见刘玄德拿出来燕王的信物了?”
“万一他是假言相持该当如何?”
陈珪的言语落入糜竺耳中,并没让他动摇。
“这是好事啊。”糜竺展颜一笑,回道:“吾等俯首,皆是因刘玄德奉燕王之命的片面之言。倘若日后刘玄德拒命,则我等稍加鼓动,则今日之事必为燕王所闻,此等忠心热忱,焉能不赏?”
“说不定刘玄德和燕王对上后,我们这些心慕王师的徐州之人,会备受瞩目也说不定呢?”糜竺瞥了上首的刘备一眼,附耳向陈珪说道。
“还是你们年轻人胆子大。”陈珪哑然失笑,指了指糜竺胸口:“那你可得看好了,麾下的私曲,莫要让他们为刘玄德所惑,这才是你左右逢源的根本。”
“竺铭记在心。”糜竺点头。
哪有什么忠心热忱、披肝沥胆,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陶谦给他们的选择不多,那他们就踢了陶谦,投了能带来更大利益的刘玄德便是。
一个没有掌兵之名,还在本地根基不稳的刺史,说丢也就丢了,只要他们这些本地的世家大族同心协力,绝对能跳上更大的船。
至于说燕王对治下世家的田地、佃户管制严苛一事,在糜竺这里就更不是问题。
陶谦初入徐州,他能尽资家财换取徐州别驾之位,那燕王大索徐州貌阅,清丈土地时,他糜竺自然也能尽献家资。
这就是北方士族和南方士族的区别所在。
东汉一十三州,北方居其九,诸政分割,地狭人稠,于是士族多尚名位。
南方居其四,诸政相连,人稠地亦稠,于是士族多尚财利。
南北之别,由此而出。
第110章 超擢之恩
“什么?!”
“你说刘玄德扣下了陶刺史?!”
“郯县易主了?!”
受邀而来的刘璋在刘备的宅院中对着回报的随从惊呼一声。
刘备迎亲时,他被安排在宅中迎客,可刘璋左等右等,眼见昏时已经过了,天色已经大暗,却始终不见人影。
再加上远处若有若无的喊杀声,更是吓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方才派出去的随从回来后,他才知道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
刘备的胆子也太大了。
陶谦以侄女相嫁,更是许下广陵郡这一屯兵要地,可你非但不领情,反而趁大婚之际径直扣下陶谦,褫夺郯县,这是何道理?
刘璋心底忽地升起一股恶寒,不敢相信和自己同行一路的刘备,竟有如此心计,于是颤声询问:“那陶使君如何?”
本来此次出使拜谒陶谦一事就不算顺利,现在又搞了这么一出,他是真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和父亲交代。
当下也只能问询一番陶谦的安危,好判断自己有没有丧身之虞。
“陶使君应当无碍,现在还在西城门外宴饮。”随从气喘吁吁道。
刘璋:“?”
这应当算是好消息吧?
虽然不知陶谦为何还有心情宴饮,但好歹性命无忧。
这也意味着他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青衣随从看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刘璋,继续道:“刘校尉还邀请郎君一同去城外赴宴。”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有心情赴宴吗?
刘璋叹了口气,却不敢拒绝,无奈让随从备马引路,徐徐向城外驰去。
月明星稀,城外的篝火燃得正旺。
刘璋穿过热闹的人群,被士卒引到刘备面前,拱手施礼:“刘…校尉。”
“季玉不必见外,你且入座吧。”刘备微笑着指向左侧一空出的席位。
刘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摇头叹息地安坐下来。
子时,郯县四门皆换防完毕后,刘备带着糜竺、曹豹等人,再次安抚了一遍徐州郡兵。
许诺完财帛赏赐之后,刘备已经疲惫不堪,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将陶谦等人安排在军营睡下后,才在帅帐中和陶氏女行了合卺之礼。
陶氏之女既不聋也不哑,今日发生的事情,她都一清二楚。
不过她既然已经嫁为刘备之妇,自然该是夫唱妇随。
总归是她叔父没失了性命,至于陶氏名位官爵什么的,她充耳不闻便是。
一夜无语。
翌日天色微明时,整个郯县彻底换了模样。
城中百姓,看着城头高扬的青旗,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好在刘备麾下军纪严明,再加上有加盖刺史印信的布告展出,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不过即便这个时候,刘备也没有越俎代庖的打算。
他不向诸郡国发号施令,也不贸然入主刺史府,只是安安稳稳的在城门楼上坐镇,等待公孙范从彭城归来。
他昨日所做的一切,是功是过,只在刘骥一念之间,所以彭城王刘和那边必须有个交代,有彭城王刘和为他背书,他的所作所为才算名正言顺。
刘备如何想的糜竺等人不得而知,但他如何做的却是有目共睹。
当下他们更觉得刘玄德其人进退有据,不擅张扬,比摇摆不定的陶谦不知强了多少倍。
带着这股莫名的希冀,糜竺等人安安分分地和刘备等待公孙范归来。
当然了,徐州众人不知道刘备还没到报功的那一步,以为返程的公孙范带来的是刘骥直接颁下的命令,所以自城外驿站出现公孙范的讯息后就格外关注。
又过了一二日,公孙范入城,见到刘备后,刚把刘和的回话尽数转达,糜竺、陈登、曹豹等人便闻风赶来。
刘备给公孙范使了个眼色,迎进众人。
“刘校尉,可是朝廷诏命到了?”陈登率先开口。
糜竺、曹豹眼神中充满期盼地看向公孙范。
刘备轻咳了一声,说道:“徐州议事的第二日,我才遣人往雒阳报信,哪有这么快到?”
“你们稍加留心,也能知道仲伦是从彭城赶回来的。”
刘备没有心虚,反而一本正经地责怪起众人。
这让准备好说辞的陈登哑口无言。
刘备扫视一眼心思各异的众人,继续道:“我与彭城王之言,谈论的是如何为汝等请赏之事,不必过多揣测。”
言毕,陈登等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拱手告谢。
一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后,便各自告辞。
刘备走向阁楼,向下望去他们的背影,扭头朝着公孙范继续刚才的话题:“彭城王当真是这么说的?”
“然也。”公孙范点头,语气轻松莫名:“主公的母亲被燕王赐封为故安君,食邑一千户,族中亲长皆有赏赐,我家中一子侄也被燕王特许承继我阿兄爵位,还从都亭侯晋为良乡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