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等人沿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脚印一路追寻。
从黑夜到天明，从雨落到雨停，这才有了眉目。
孙坚又追上了江夏郡兵，手起刀落收下这一队士卒的性命，而后将目光落向宛若被劈开的小道上。
原来是上山了啊。
孙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忽地又见一杆压低的旗帜从林中一闪而过。
他眼神一凝，脑海中全是旗帜下那道身披赤色大氅的人影。
大脑嗡一下炸开，这一路的艰辛，这往后的立足之地，似乎都随着那道人影一起向他招手。
“杀过去！”孙坚大喝一声，提起一杆长枪便率先冲出。
……
第386章 孙坚之死
“守毅，告诉我你怕吗？”
“几”字形崖壁之上，黄祖看了看身侧趴伏在地的黄坚还有对面同样隐蔽起来的弓马手，低声询问。
黄坚先是微微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阿兄，我只当是往日山中猎虎便是，不需多想。”
黄祖闻言一笑：“好，就当是猎虎。”
悉悉索索间，崖壁之下已然响起厮杀之声。
黄祖的旗帜在林木间时隐时现，孙坚杀气腾腾的士卒紧追不舍。
“黄祖小儿休走！”孙坚步力如马，持枪朝着被众卒簇拥的“黄祖”刺去。
他的招式大开大合，气力也是绝伦，猛然发难之下，身前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皆被他手中的一杆点钢长枪见血封喉。
不过身披大氅的“黄祖”趁他打斗的功夫，连滚带爬地攀上高处。
旗帜不要了，四散而逃的士卒也不要了。
乍一看，真像是一只惶惶恐恐的丧家之犬。
孙坚没有起疑，手脸上的血热，和胸间的燥热驱使他趁勇追击。
于是趁所有人没有防备的一刹那，他再一次迈步冲锋。
以背示人的“黄祖”没有反应过来，和孙坚亲兵一同抵杀江夏郡兵的孙贲也没有反应过来。
这就导致了孙坚持枪即将刺中那人后心之时，中门倏忽大开。
这一幕很清楚的映入黄坚眼帘，让这位自小好射的豪族少年，呼吸一凝。
“放箭！”耳旁黄祖的暴喝乍响，离孙坚近百步的断崖上，两端突然冒出拉满弓弦的弓手。
黄坚的心弦一直绷着，眼睛死死锁住孙坚胸膛，而他手上的弓弦则绷得更紧。
早在黄祖话音未起的那一刻，黄坚手中的羽箭便崩弦而出。
猎过虎的人都知道，老虎的警觉性是很高的，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所以聚众猎虎时，一定要有一支羽箭先于所有人射出。
这支箭可以一击毙命，也可以阻挠猛虎的行动，甚至只是吓它一下也可以。
总之，只要猛虎的动作稍缓一瞬，便自有无数乱箭来收它性命！
于虎如此，于人亦然！
崖上传来动静时，孙坚瞳孔骤缩，高大挺拔的身形在极度专注的控制下，几乎瞬间做出躲避的动作。
但一根朝他面门激射而来的羽箭，牵动了他的神经，让滚地闪躲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半拍，接下来漫天而下的箭雨如同蛛网一般笼罩了他。
恰是在此时，阴郁的天空骤然一亮。
一道闪电突然划过天幕，彻照深林如昼。
这让黄坚清楚地看到了孙坚脸上的错愕以及惊恐。
下一瞬，慢了雷光半步的轰鸣响彻天地，遮盖住林中一切声音。
箭矢扎在兜帽上的叮当之音、金铁划开血肉的嗤嗤之音，以及空箭落地的闷响，通通寂然。
从头到尾旁观这一幕的孙贲，目眦欲裂，身后从尾椎到头顶窜出一股寒意，须发顿时竖起。
“杀敌！”黄祖站在高处，又是一声令下。
黑洞洞的林间兀然冒出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孙贲艰难回头，只见东、西两侧已然有伏兵杀出。
苦也！
这连日的雨水浇得他昏头，也浇得孙坚昏头！
居然如此大意轻敌，以至于中了伏兵之计。
大势已去啊！
孙贲仰天长叹，带领周围亲兵拼死抵抗。
然而这只是徒劳罢了，孙坚死于乱箭之下，这群人斗志全无，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被杀成溃军，轰然溃散。
“阿兄，要继续追吗？”黄坚翻过来孙贲的横尸，对着爬下崖壁的黄祖问道。
黄祖嘴唇发白，一步步挪到孙坚插满箭矢的尸体旁，正要开口言语，却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阿兄！”黄坚大惊失色，连忙窜了过去。
周围将士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黄坚迅速检查黄祖身上是否有外伤，发觉只有几处磕碰和擦伤后，他松了口气。
但黄祖滚烫的额头和发凉的手脚，却依旧让他担忧不已。
于是追击孙坚残部一事，只能作罢，一行人背负黄祖，又割下孙坚、孙贲的首级，向山下走去。
……
孙坚被黄祖设伏兵射杀的消息传到西陵县时，韩当还在食午时的餐食。
听闻士卒禀报此消息，他惊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黄祖真把孙坚给杀了？！”
士卒连连点头，难以置信地说道：“千真万确，孙太守首级不日便将送至西陵，黄太守连日淋雨，生了风寒，眼下正在云杜县休养，暂时无法返程。”
这时候的韩当，已然三十有五，无论怎么去看都是稳成持重的大将，可此刻却一刻都坐不住。
他不停地在席间踱步，张嘴追问各种细节。
得知黄祖的佯败诱敌，然后利用其麾下士卒对江夏境内的地势极为熟悉的优势果真奏效之后，韩当长叹一声，赞道：“天时、地利、人和，此三者黄祖尽得，焉有不胜之理？”
“来人！”韩当大声喝道。
两名随身文吏应声而入。
“速将此间战况写成文书禀报主公！”
文吏不敢怠慢，迅速找出纸笔，撰写韩当口述的内容。
与此同时。
远在长沙郡罗县城门外的刘骥还不知道孙坚已经身亡的消息。
他只是手里攥着一封降书，展臂扶起拜服在地的黄盖等人。
“君能明此大义，实乃长沙百姓之幸，骥在此谢过了。”刘骥看着黄盖极其不自然的脸色，温煦一笑。
黄盖看着刘骥的笑容，又侧过脸看了一眼身侧诸将腆着脸谄笑的模样，心中一阵郁闷。
他知道这场师出无名的仗，己方根本打不赢，也打不下去。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思虑周全，昨夜这群中下层的将领便自作主张兵谏，逼迫他开城献降。
从刘骥出兵到现在，一矢未发便拿下了罗县，这让长沙其余诸地该如何是好？
黄盖有愧孙坚知遇之恩，颜面无存。
而这些本地的将领则是全然不在乎降将的身份，一个接一个对着燕王吹捧起来。
不吹捧也没办法，不投降也没办法，他们很难一门心思跟着孙坚以长沙一郡之力抗衡刘骥的几近二十万大军。
你孙坚就算打赢了刘骥从而名震天下，但他们这些人又能获得什么好处？
孙坚没来时，他们是豪强，孙坚来之后他们是有了“官位”的豪强，那他们倒戈向朝廷，不还是豪强吗？
身份地位变化不大的情况下，多多向燕王献媚，向朝廷示好，以期保全家族才是上策。
不然都跟着孙坚玩命，万一打输了，家族还要不要了？名声还要不要了？
在这种情况下，罗县的这群将领串通一气，选择兵谏黄盖，开城献降，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387章 传檄既定
“公覆尚有未尽之言乎？”
刘骥看着面色郁闷的黄盖，温声询问。
不是他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当面折言黄盖，而是一个降将毫不掩饰地显露郁色，你不去留个心眼恐有生变之虞。
而刘骥的这一句话也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黄都尉，甲械都缴了，可别在这时候犯胡涂啊！
罗县内外现在都由燕王的兵马把守，若是失言可是灭顶之灾。
两侧中下层的将领心怀忐忑，一双眼珠不由自主地瞟向黄盖。
今岁黄盖年近四旬，夹杂着几缕银发的鬓边梳理得整整齐齐，长及脖间的斑须亦笔直竖起，散发出一股儒雅、刚毅的气质。
面对着刘骥的询问和众将如芒在背的目光，黄盖挺了挺肩背，沉声道：“烦请大王容黄某禀告。”
“公覆直言便是。”刘骥缓缓点头。
黄盖作揖一礼，朗声道：“自古忠臣不仕二主。我本零陵一寒士也，赖恩主重遇而登堂入室，忝列为一郡都尉，知兵掌事，多有倚重，如今恩主蒙难，盖却是不能做那变节之臣。”
一言至此，黄盖长叹一声，复拜道：“今大王得罗县，往后轻取长沙如同探囊。郡中百姓得以免灾，而王师之事亦得所愿，故黄某斗胆请赦，烦请大王允我还乡，自此春夏读书，秋冬狩猎，绝不再问兵戈之事，于庐舍之中了却残年。”
刘骥仔细倾听，在黄盖彻底说完后，轻笑道：“孤若是不允呢？”
“这......”黄盖脸色迟疑，犹豫道：“大王麾下皆雄壮多智之能臣，我年高才颓，实在不堪一用。”
刘骥听罢哂笑一声，垂目环顾众人。
那些降将和刘骥目光相撞的刹那，纷纷低下头。
也不知是因黄盖直言，心生惭愧，还是被刘骥那温而不怒的眼神吓到。
刘骥亮了亮手上的降书，直言道：“诸位降书句句诚恳，词藻表露，大义凛然，俨然有忠臣义士之风。”
此言一出，除了黄盖外，诸降将连道“不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