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详了有一会儿后，曹操收起目光，喟然长叹。
虽然按照士人之间吹吹捧捧的礼节曹操此举并不算是突兀，但孙策、周瑜从张邈宅中赶来时就有闻此间气氛不算融洽，二人其实早就做好了曹操出言刁难甚至悍然翻脸的准备。
没成想曹操见他们的第一面，竟展现得如此和蔼，这可把孙策搞不会了。
他都准备按周瑜所言来一出“苦肉计”卖惨，而后再由周瑜出言相激，让曹操遂了张邈、张超之言，两家顺势结为盟好。
但现在曹操态度不似近不了人情，这还要依计行事吗？
孙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余光向周瑜瞥了一眼。
结盟事关他家小族人性命，他万万不敢冒然行事。
周瑜微不可察地点头，示意孙策稍安勿躁。
曹操看着他二人笑了笑，展臂相邀。“二位贤俊不必站着，先落座。”
他指了指靠近右手边的位置，堂内两名仆从当即上前拉出座位，摆弄茶具。
周瑜宽袖摇曳，施施然入座，孙策与之并肩而行，动作干练。
仅从方才的三言两语和这几个动作，曹操便知道了这二人才情如何。
周瑜性谨度宏，举止雅量，有古之贤者才质，孙策性情豁达，举手投足间豪爽至极，颇有豪杰之风。
此二人若不能为我所用，则必要杀之。
曹操心里下意识就升起了这个念头，可转瞬之间他又哑然失笑。
都到这时候了，想这些是不是太远了？
挡不住刘骥兵锋，他连以后都没有，还谈什么让孙策、周瑜为己所用？
一念至此，曹操有些兴致乏乏，自顾自坐在主位上，倒了一杯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张超见曹操不言自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兄长张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堂间气氛霎时间变得有些沉闷。
“咕噜~”
一杯酒水见底后，曹操砰一声放下酒樽，失笑道：“我心有郁结，让诸位见笑了。”
张超这时又想接话，却被先一步出言的周瑜打断。“敢问明公是因为何事发愁？”
曹操抬头看向拱手施礼的周瑜，挤兑道：“我所为何事？公瑾难道不知吗？”
说罢，他也不等周瑜张口，便继续道：“今江东、江南两地危殆，如累卵之势，如何不令我心忧？”
“正因如此，明公才更当与我等结盟，同心抗刘。”孙策正色道。
曹操含笑摇头，伸手点了点孙策，又指向周瑜。“公瑾，你且说说，如今若你我两方结盟，结果会如何？”
“是尚能存息燕王鼻下，还是亡如土崩？”
“这……”周瑜一时语塞，陷入了沉默。
曹操见状哈哈大笑，笑得细眼带泪，摇头不止。
“其人起事太快了，我与孙文台在颍川同袁绍等人会盟，意图西进雒阳，谋伐董卓之时，刘致远已然手握三州之地，拥十万雄兵，”
“彼时颍川诸侯，无一人敢去望其项背，只得在颍川一郡踌躇不前，高饮作乐。”
“后来酒饮够了，董卓也死了，最后我等带着兵马一哄而散，徒为天下笑柄耳。”
“当初颍川聚有十一路诸侯，兵力之盛亦不下于刘致远，可还是自知不敌，仓皇南下，如今你我双方加起来，就自知能敌过吗？安不知此举只会触怒其人，致使败亡更快呢？”
曹操先剖析了一番局势，而后抛出来一连串的反问。
周瑜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孙策及二张的脸色亦不复轻佻，个个凝重不已。
就在气氛已经跌至冰点的时候，曹操突然笑了，“操言重了，适才相戏耳。”
他又拿起了被侍从重新斟满酒的酒樽，伸向前示意众人同饮。
周瑜味同嚼蜡地饮下了这杯酒，垂目沉思。
如今他不过十六七岁而已，面对权势、阅历远胜于自己的曹操，确实难免词穷。
好在曹操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扫了一眼张邈、张超的神情，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周瑜、孙策二人身上。“伯符担心孙氏亲族安危乃人之常情，结盟一事虽需再议，但汝母亲及弟、妹，我却能先行放回。”
“果真吗？”孙策闻言惊讶不已。
曹操点头道：“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
“多谢曹公，我父闻之，定然感激不尽。”孙策长揖一礼，言语诚恳。
孙坚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不就是家小和众将士的亲眷在曹操手中受了欺辱，而后曹操又以此为要挟，使得祖茂所率的众将士投鼠忌器吗？
如今，曹操只放了孙坚亲眷，而不谈结盟之后，于军中诸将亲眷如何处置，这岂不是离间之计？
周瑜在一旁听得真切，急忙打断孙策，朝曹操说道：“明公有宽宏之德，还望好事做到底，允吴郡诸将士的亲眷可随意出入如何？”
这时孙策即便再救亲心切，也反应了过来。
是啊，他们此次前来是必须要结盟的，只有结盟才能安吴郡部曲之心，现在他带着亲眷走了，与那些将士们何安？
若此间之事再被曹操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岂不是能轻易引起前线哗变，而后曹操顺势招降孙坚麾下的吴郡将士？
此事万不可为也。
“明公，我父视士卒为亲子，士卒亦视我父为亲父，岂可弃将士亲族于不顾？还望明公三思。”孙策正色道。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我不知你们是来结盟的，还是来拿我曹某人寻开心的。”曹操冷哼一声，不悦道。
这种时候，张邈、张超也不方便搭话了。
因为方才曹操那一番分析，确实把他二人给唬住了。
帮助周瑜促成结盟之事重要，还是保全自己性命重要？
答案不言而喻。
周瑜目光从二张身上收回来，默默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席前，朝曹操行了一礼，道：“望明公知晓，我二人既然来江东为使，自然是抱有诚意的。”
第390章 网中之鱼
“我愿释孙文台家小族人，便没有诚意吗？”曹操反问道。
“曹公何必如此迫人？”周瑜面色平静，沉声道：“江东、江南如若不议和，约为盟好，难道曹公是想看到广陵河北军南下之际，湘水两岸也要再起烽烟吗？”
“届时，你我双方皆是腹背受敌，死期临头！”周瑜长眉竖起，言辞犀利地说道。
果然不愧是翘楚之才。
曹操心中暗自赞道，不过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公瑾，那你说何为两厢情愿之法？”
“江东、江南必须结盟，否则绝无生路。”周瑜斩钉截铁地说道，而后他又扭头环顾二张，“偏安一隅之地，苟且生，还是联合起来奋力一搏共图大业，皆在曹公一念之间。”
这下倒是轮到曹操沉默了。
片刻后，曹孟德哂笑一声道：“如若要结盟，便留你二人于我营中为质如何？”
言至此处，他才图穷匕现。
忧惧结盟之后触怒河北人马是一方面，不结盟，一个个互相猜忌，软弱致死，又是一方面。
左右为难之下，惟有当断则断。
不过曹操不愿一点好处也捞不着，他得试试能不能把孙策、周瑜二人留下。
能为己用最好，不能为己用，也能让孙坚不敢轻易毁约。
但站在周瑜的角度来看，则是不得不感叹，曹操为人真是多疑。
从一开始他们落了一个“亲族为质”的把柄在曹操手中后，这场谈判就注定处于下风。
能谈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周瑜和孙策二人都能接受的结果。
毕竟，他们的使命不仅仅是为了解救孙坚的家小，也是为了图存。
两方只要能结为盟友，在燕王大军临境下共同御敌，便不是胜机全无。
谋事在人，强如秦军亦有巨鹿之战，王如项羽亦有垓下之围。
春秋战国至今，多少以少胜多的仗都打赢了。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孙策扭头看向周瑜，言道：“我愿留明公营中为质，望放还公瑾携我家眷离去。”
周瑜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曹操在上首轻笑出声：“说好了两个人，少一个孙伯符，少一个周公瑾，都不行。”
“诚如明公所愿。”周瑜拱手作答。
孙策也就此作罢。
很快，曹操便令人修好盟书，交于周瑜之手。
周瑜带着这份盟书在曹操府邸中见到了同行的朱治。
朱治得闻曹操议和的条件后，连连责怪周瑜糊涂。
“公瑾，我早说让你等待些时日，你我三位同为使者，我自会与丹阳朱氏沟通，让我叔祖父在其中周旋，此事定能成，何至于你们两个少年人如此莽撞，着了曹操的道。”
“唉。”
“这让我回去后如何与主公交代啊！”朱治唉声叹气，手里帛底黑字的盟书越看越心凉。
“朱长史。”周瑜看着神伤的朱治轻唤一声，道：“兵贵神速，我们在这吴郡多耗一日，荆南四郡便有倾颓之危，不若事急从权，先与曹孟德修好再说。”
“张孟卓与我父乃是故交，我亦要唤他一声叔父，往后，我与伯父也不是全然无脱身之计。”周瑜安慰他道。
朱治自知无法挽回此事，只得艰难点头，作揖道：“公瑾且放心，此书我必然连夜乘舟，送至湘水，好让敌我双方罢兵。”
“还需另书一封信件，叫我伯父知晓此事。”周瑜补充道。
“这是自然。”朱治随口一应，匆忙告辞。
周瑜跟在身后，相送他至门外，直到前门的士卒拦住他后，才默默转身回到了曹操给他安排的别院。
这个时候，孙策正在随曹仁快马赶到富春县确定亲眷和一干族人的情况。
七十里的路程，孙策马不停蹄，只耗费了一夜便至。
翌日黄昏。
孙策摇摇晃晃地从马背上下来，看向被曹兵把守的旧宅。
同样被马儿颠得够呛的曹仁趴在马背上喝了口水，缓缓开口：“伯符勿虑，这些人皆是曹氏部曲和朱氏部曲，又有我阿兄千叮万嘱，绝对未曾扰你家门，打搅到令慈。”
“嗯。”孙策应了一声，朝旧宅走去。
门外的士卒见到了曹仁跟随在孙策身后，自觉地放行。
“阿母，我回来了！”孙策大喊一声，迈步向内堂跑去。
中院的士卒见状以为有情况，正要持矛拦上去，却被曹仁摆摆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