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站在湘南城高筑的城门楼上,向眼前极目远望。
中路大军和西路大军合并到一处后,规模可想而知。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如尘土一般的人流。
二十万大军不会挤作一团,而是分成几十上百个营盘,或是依山傍水,或是据道而驻,次第铺设开来。
核心营区占地约十数里,外围连营则是首尾相顾,绵延至二三十里,也看不到尽头。
外营的更外围,是防御用的壕沟,密密麻麻的木栅,还有严防死守的拒马桩。
可以说关羽此刻正身处当时兵力绝颠的军队之中。
在这股人海之间,莫说是他了,就连位于正中的湘南城都显得飘渺似萍。
“天地何茫茫,微躯一何弱。”关羽扶长须感慨道。
刘骥这时站在城门楼最高阶的平台上,两臂搭在栏杆上,听见关羽有此感慨,于是朗声道:“二弟。”
关羽回过头,刘骥招手示意他上来。
第406章 将计就计
“主公。”关羽拾阶而上,站在刘骥身侧,作揖施礼。
这个时候,他也看到了站得十分靠后的黄盖,淡淡扫了一眼,不作理会。
刘骥朝黄盖使了一个眼色,后者捧着一封书信,趋步向前。
“我就说,这孙策跟他父亲孙坚是一个急性子吧。”刘骥眉眼带笑,拿起这一封他早就看过的书信,放到关羽手中。
关羽接过后,仔细端详了起来。
黄盖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不怪他匆匆忙忙自证清白,而是祖茂传信的方式太简陋了。
一个商队突然从湘南城邻县赶来,然后商队之中有一人声称是黄盖的乡人,还带来了一封家书。
这种伎俩在刘骥的风闻司看来,简直拙劣至极。
甚至那个商队之中就有一名训练有素的探子。
所以祖茂欲策反黄盖为内应的计划自然事无巨细地进了刘骥的耳朵。
于是就有了眼下的这一幕。
关羽迅速地合上信件,拱手道:
“臣请将计就计,诱使孙策出兵,然后阵斩之。”
“我也是这么想的。”刘骥轻轻颔首,扭头看向黄盖。“公覆,此战若胜,你也当居一奇功耳。”
黄盖面露苦笑,他想出言婉拒,但话到嘴边,对上刘骥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其实还是白身,当初在罗县外他请求刘骥放自己还乡触怒了后者。
然后他就被刘骥扣押在身旁,对外则说是黄盖主动献降,且被燕王委以重任,以府中吏臣待之。
实际上嘛,懂的都懂。
所以说,孙策使的这个计策,当真是个昏招。
不探寻好情报就冒然施计?
那就得咽下将计就计的苦果。
其实也不怪孙策失了盘算,眼下这种局势,他就算有心探究真相,也没有时间和耐心去下手,只能仓促行事,有似于孤注一掷。
二十万大军陈兵于侧,后方四郡之地皆失,可以说孙策和夏侯渊等人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也不为过。
人一急,就容易犯错,也会做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判断。
夏侯渊亦是如此。
建宁城中。
夏侯惇、夏侯渊兄弟二人头戴缟素,向谯县的方向遥敬一杯酒。
“阿兄,子孝、子和,一路走好。”夏侯渊长叹一声,心下默哀。
突闻曹操噩耗时,他是悲痛欲绝,夏侯惇也是整日以泪洗面。
他们和曹操之间的兄弟之情,是要多于主臣之情的,和曹仁、曹纯之间也是差不多的情谊。
可不过相别月余,便生死相隔,如何不让人为之痛心呢?
但逝者已逝,不可复生,生者还需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夏侯渊抬眼觑向夏侯惇,沉声道:“兄长,建宁城不能再守了,再守下去,曹氏、夏侯氏绝对世代难以翻身。”
夏侯惇是夏侯渊的族兄,有些事情还得二人商议着来。
“你是想要献降?”
“不献降又能如何,仅凭一座城池,仅凭孙策小儿造的那些臭水烂沼,就能抵住数十万雄师吗?”夏侯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虽说曹伯父(曹嵩)眼下还未传来信件,但想必他得知阿兄死讯的那一刻也是想让我们莫要轻易抵抗,最好主动献降,以求燕王宽恕,保全夏侯氏的根基。”
夏侯惇神色间有些意动,但嘴上还是反问道:“倘若曹伯父他们在会稽已然遭了毒手呢?”
“那你我就更要降了,不然牵连下来,曹氏、夏侯氏连一根香火都传不下去,如此岂不是背祖忘宗之举?此大逆不道也。”夏侯渊正色道。
曹操的身死改变了很多人的看法。
在这个宗族为一体,世荣大于天的时代,个人的爱恨有时候完全可以抛却脑后。
不抛到脑后也没办法,大局已经定死。
再折腾下去,除了惹出祸事来,完全没有收益。
眼下他们若是主动投降,那为显朝廷宽容,定然会有一份正式的官职赐下,甭管手中的兵马能不能保全,最起码先留下一家老小的性命再说。
夏侯惇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这个道理,他看向眼神坚定的夏侯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好。”
“降就降,不过得瞒着孙策才行。”
夏侯渊闻言一怔,紧接着反应了过来。
对啊,投降归投降,戴罪立功还是要有的呀。
要不然事后燕王随意给个官职打发了,那他们还能往何处伸张?
“兄长说的对,我这便遣人绕过孙策在湘水西岸的防线去联络湘南城的河北军。”夏侯渊点头道。
与此同时,湘水后半截的河面上,周瑜带着一群随从成功登上了一艘商船。
船上掌帆之人正在缓缓撑起青帆布。
“小郎君,您订的货物是要往西处去,现在刮的是东南风,正好能省下桨手的力气,乘风而行,还真是赶巧啊。”头上裹着青帻头的壮汉笑着说道。
周瑜心不在焉,只是淡淡回了句:“若这风不停歇的话,几日能到平陵县?”
壮汉继续笑道:“不出三日,必然将郎君稳稳送到。”
“嗯。”周瑜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可那掌帆的汉子却是个健谈的,不顾周瑜的冷淡地反应,自顾自说道:“小郎君,这到平陵县的水路好走,但再往西,可就走不了了。”
周瑜闻言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壮汉以为周瑜来了兴致,于是说得更有劲了。“这平陵县再往西,就是建宁县,那是燕王讨伐叛逆的地方,莫说是船只了,就算一只飞鸟经过也得被骇死当空。”
“燕王讨伐叛逆”这几个字眼深深刺痛了周瑜的心,让其不由得反驳道:
“壮士是南方人士吧?为何对名声多盛于北方的燕王如此尊崇?”
“嘿,这你就不知了。”
船帆被彻底撑开,那壮汉拍了拍手掌,叉着腰道:
“燕王在北方广施仁政,所有苛捐杂税,一律皆废,人头口税也削减大半,家中若是有人从军,这人头口税还要再减去一人的份额,原本活不下去的人家,突然有了盼头,你说我该不该尊崇?”
“不仅是我,某这些在江上讨食的兄弟们,无不盼着燕王早早讨灭叛逆,早些整治一下南方,这样无论尊卑,大家都能活出来一个人样,你们说是不是?”
壮汉朝甲板上的船工喊了一嗓子。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丝周瑜看不懂的向往之色。
第407章 料敌于先
刘骥得乎民心,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周瑜心中闪过一丝疑问,旋即又眉头舒展。
好吧,在天下之民历经桓、缪二帝,饱受苛政荼毒之后,有一个以人为本、施政又以仁为准的圣王问世,确实是一件值得称颂的事情。
甚至说刘骥执政是天下人翘首以盼的事情也不为过。
这么看来,倒显得他们这些为一己之私负嵎顽抗的人有些不识天命了。
“郎君,你怎么不说话了?”唾沫都几乎快说干的船头面露疑惑之色,歪着头看向周瑜。
周瑜方才还认为这船头宽膀粗腿,是一名难得的豪爽壮士,现在却觉得他喋喋不休的,好生烦人。
我是雇船之客,又有华服在身,即便言语间对身份多有遮掩,但旁人猜到个士族之人也不难,怎么你一个船头还要刨根问底的打听?
士庶有别,你不知道吗?
郑远,也就是那掌帆的船头,望着周瑜沉默不语的模样嘿嘿一笑,拱手道了句告罪,便自顾自钻进了船舱之中。
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缓缓关上。
郑远收起了脸上讨好似的笑容,迈着粗腿攀上梯子,来到最高层的雀室之中。
他透过雀室镂空的护栏,垂目盯着周瑜单薄的背影。
生活在北方的人都知道,经常骑马会让小腿变粗,大腿变壮,如果周瑜自小生活在北方,则一定能认出来,郑远并非南方人士。
盖因南方多水少马,善舟者有,善马者则只有一些大户人家的骑奴勉强符合要求。
郑远浑身上下,除了一口刻意训练出来的吴越口音,其他的完完全全就是个北方大汉。
只是他打帆攀舟的动作太过熟练,才能让第一眼见到他的人,误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吴越人士。
郑远的目光在周瑜的背影上停留少许便移开了,开始专心致志地盯住船帆。
而周瑜在甲板上转了一圈之后便回到了船舱内的客室里休息。
过了一会后,郑远身后的门扉被缓缓敲响。
“进来。”郑远捏了捏手腕,回头看向侧身钻进来的下属。
“头,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从会稽郡来的郎君化用了名姓,给的凭物虽确实是会稽郡吴氏,但他的身份跟吴氏半点不搭边,反而有沿途的酒舍见他去过会稽周氏的家宅。”
“周氏和吴氏是姻亲,若想掩人耳目,确实会这么做。”郑远点了点头。
“那咱们……”一身短打的船夫压低声音,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郑远摇头道:“先不急,先给其他兄弟们报个信,等到了平陵县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