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确定一下身份吗?”船夫询问道。
郑远哂笑一声:“从会稽而来,又要去平陵县,除了红名册上的周瑜,想来不会有别人这时候往湘水那片死地赶了。”
没错,郑远以及这船上的船工,正是风闻司这些年来发展的探子。
刘骥既然要向长江以南动兵,怎么会不提前做好准备呢?
于是乎,郑远等人早在曹操他们新入江东时便来到了南方治舟为生,现在左近诸县都知道郑老大撑的船最稳当,运货的速度也最快。
他们早就扎根在了这片水系。
这个时候世人闻之的情报机构恐怕只有行有监察官员之权的绣衣直指。
不过绣衣直指只是在官面上活动,更多情况下还是探查官员是否有不法之事,不会深入民间,而这个机构在何进上位后也彻底裁撤,至今不复见。
刘骥建立的风闻司则是以军中士卒为主体,依托于幽州商会输往各州,建立情报网,或为酒肆掌柜,或为驿站官吏……只要是和衣食住行有关的行当,都有风闻司的影子。
可以说这些用幽州半数财政供养出来的探子,就是当世最强大的情报机构,没有之一。
用走卒贩夫去充当眼线在如今的时代实属创举,但效果确实是显著的。
周瑜还没进入湘江水系,就被风闻司的察曹令使郑远逮了个正着。
周公瑾这一趟,还真是把路走绝了。
接下来的三日,其人浑然不觉这艘船的船头和船工有什么不对。
只是觉得这东南风吹得顺畅,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临近萍陵县时,周瑜喊了郑远三声何时靠岸,而郑远充耳不闻后他才察觉到了不对,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郑头,你这是何意?”周瑜眉头紧锁,脚步贴着甲板靠了靠,警惕地看向帆下的郑远。
这几日,郑远总是找他搭话,也算是互通了姓名。
起初,周瑜还对郑远这副自来熟的模样抱着警惕,可在一个停摆的午夜二人在甲板上饮过一次酒后,便开始熟络起来。
可郑远这突如其来的反常,让周瑜有些不安。
“我是该叫你周公瑾呢?还是该叫你吴玉郎?”郑远笑着问道。
周瑜瞳孔一缩,眼睛死死盯住郑远抬起的手弩。
周围的船工也提从腰后抽出剔鱼的短匕围了上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瑜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道。
郑远笑而不语,指示船工将周瑜五花大绑了起来。
此时尚在江上漂浮,周瑜即使有几分武艺也施展不开,而他的几名随从到现在都听不到半点动静,想来已经凶多吉少,他只能束手就擒了。
郑远见周瑜如此识时务,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一行,捞到了一条大鱼,想来也够他从察曹令使升上一级录事了。
风闻司中,除却司丞和司正之外,下还分有风、闻、听、察、访、探、刺、谣八曹。
曹下又有从事、录事、令使、书佐、候卒等职。
每一职都对应不同的秩品。
别看郑远能指示数十名扮作船工的候卒,实际上他只是一个二百石的令使令使而已。
不过再往上升上一级,他也就成了三百石的录事。
这秩品换算到地方官职上,在一县之地,已经是登堂入室的人物。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如此清晰明确的制度,让司中的所有探子即使奔波千里也毫无怨言。
第408章 花开须折
五月初二,戌时。
明月高悬,繁星密布,幽幽的虫鸣和夜风一同吹进营帐。
孙策紧张到冒汗的手心僵硬张开。
夜风穿过指缝,带来一丝凉意。
“黄公覆真是这么说的?”他朝着左手边的祖茂如此询问。
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祖茂郑重点头:“公覆所回之信,确实如此,今夜便是袭营之时。”
所回之信,确实如此,也就是说,是真是假还不得而知。
孙策听出了祖茂的深意,低头看了眼摊在膝上的手掌。
他感觉时间过得是如此缓慢,烛光又是如此清晰。
清晰到他能看清楚掌上每一条纹路。
“如果……”孙策抬眼看向祖茂,道:“我是说如果,如果黄盖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或者刘骥早已察觉到了我等意图,想来出将计就计呢?”
“如此岂非是自寻死路?”
祖茂听罢惨然一笑:“伯符,你可是忘了昨日景象?”
他抛却了主臣之分,以旧时的口吻称呼着孙策。
孙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
那是一个本来无风的夜晚,汉军在子时突然出兵,攒射出照亮整个夜空的火箭,用以点燃沿途的灌木、芦苇,要用火海烤干孙策毁河改道留下的沼泽。
火势蔓延了整整两个时辰,孙策眼睁睁看着那明黄色的火焰越靠越近。
本以为辛辛苦苦筹画的沼地就这样白费了,没想到火海蔓延到一半的时候被一阵东南风吹住,就此停滞了下来。
汉军即将迈出的铁蹄也收了回去。
夏时夜吹南风是常有的事,孙策并没有认为自己有天命庇佑,他麾下的士卒也并不认为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
孙策营中上下,士气依旧低迷。
他必须趁众将士的战心还没跌入谷底的时候奋起反击,不然再拖几日,恐怕刘骥只需要派来劝降的使者,己方士卒就会有哗变之危。
祖茂看着孙策呆愣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古之霸王有破釜沉舟之胜,今之世祖光武皇帝,又有昆阳大捷,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例比比皆是,不必气馁。”
“霸王也就罢了,世祖光武皇帝可是那刘致远的叔脉先祖,叔父如今提起,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孙策苦笑道。
这个时候再分什么主臣尊卑已经没有意义了。
祖茂都愿意陪他赴死了,再计较这些就是伤了情分。
不过被祖茂这么一打岔,孙策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他拾起案上长剑,悬挂在腰上,转头看向同样站起身的祖茂。
“今日生,则我孙伯符名扬四海,今日死,则步我父后尘,黄泉不孤矣。”
祖茂肃然道:“我亦然如此。”
“好!”孙策仰天大笑,迈步而出。
“击鼓聚兵!”
“这是夜袭,怎可击鼓?”祖茂跟在他身后,大惊失色。
孙策站在营帐外,侧过脸看向他,道:“我不信黄公覆。”
“刘致远此时恐怕早已严阵以待,但即便是送死,我也要死得堂堂正正!”
此言掷地有声,祖茂恍惚间,以为站在身前的是孙坚。
果真有乃父之风啊。
祖茂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和孙策大营有一河之隔的建宁城。
夏侯惇、夏侯渊兄弟二人正趴拉在城门楼上观望着河对岸的动静。
“不是,这昨夜河北军闹了这么大动静,孙策居然还不向我等通信求助吗?”夏侯惇疑惑道。
“我推测,孙伯符这小儿恐怕猜到了一二。”夏侯渊背靠着栏杆,展开两臂搭在上面,轻笑道。
他现在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松弛,与先前的紧绷之感判若两人。
也对,燕王已经同意他们请降了,接下来只需要围杀死孙伯符,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们两个又不是诈降反水之人,哪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你还真别说,与刘骥为敌时,是个人都是心惊胆战,彻夜难眠的状态。
但这一朝归顺,那感觉就完全是反着来的。
以前有多担心,现在就有多安心。
以前有多忧心,现在就有多舒心。
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啊。
夏侯惇看着夏侯渊这副模样,忍不住道:“此战之后,燕王给我们的官职定然是清闲的散官,麾下的兵马,自然是要尽数交出,在那之后,你想去做什么?”
“不继续留在朝廷为官吗?”夏侯渊疑惑道:“即使是散官,有总比没有好。”
夏侯惇闻言摇了摇头:“妙才,你还是想简单了。”
“我倒是觉得是你多虑了。”夏侯渊转过身,揽住夏侯惇的肩膀,笑道:“燕王能容得下天下之士,怎么会容不下你我?”
“且看吧,说不定以后能跟那些西凉降将一样,继续征战沙场,封侯拜将。”
话音刚落,夏侯惇正想要回话。
一阵急促的擂鼓声从河对岸响起。
隔了整整一条湘江,其实这鼓声已经不大明显,但夏侯惇立马就听出来这是聚兵的信号。
“有情况!”兄弟二人异口同声,极目向远处望去。
同时他们身侧的亲兵早就按先前的吩咐去集结斥候到对岸打探消息。
夜幕笼罩之下。
孙策披上父亲旧时的大氅,站在众军阵前。
鼓舞士气的话,方才已经说过了,不需要再重复一遍。
他眼下要做的,就是带上这支父亲留下的旧部,带上这支江东子弟兵,向西杀出一条血路!
“出发!”孙策大喝一声,拔剑上马。
虽说他军中步卒为多,但这行军打仗,还是要有游骑在前方开路,铺开军阵才行。
不然都是步卒一股脑冲上去,很容易就会被敌方的骑兵冲散阵型。
由于孙策还抱有胜心,所以他领兵在前时冲得又快又猛。
仿佛只要马蹄探入湘南境内,他就能凭借勇力在万军丛中悍然夺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