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骥看着众人,又看向阶下群臣,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缓缓展开手上的一纸卷宗。
“今科之策,在于水利。”刘骥垂目一扫,缓缓开口。
众人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提了起来。
水利?莫不是圣人要治理黄河吗?
黄河乃古今水患之首,若要思治,可得花费好大一番力气。
“此水利非彼水利,乃开河通海也。”
话音落下,不解情况者几欲哄然,但在侍中张世平的呵斥下还是迅速安静下来。
众人眼中只剩下茫然。
开河通海?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个开河通海法?
漏刻嘀嗒嘀嗒地响着,一刻钟的时间即将过去,但众人依旧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落笔。
刘骥见为首的诸葛亮似乎也有些踟蹰不定,于是又耐心等了一刻钟。
见大部分人可能真的没理会自己的要领后,他便很随和地讲起来自己的想法。
这个世界很大,西至欧罗巴,东至大洋彼岸,阳光能照耀到的地方,都能长出庄稼,养育产下奶和蜜的牲畜,也能养出顶天立地的汉民。
大汉一十三州,该打的仗,刘骥已经打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将这个帝国带到哪里,推向什么样的高度。
他也不是想现在就学起隋炀帝要急头白脸地开凿出一个以雒阳为中心,南至余杭,北至涿郡的大运河贯通南北。
他只是想今夜给这片土地可能屹立最久,将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屹立的一股力量埋下一颗种子,给出一个方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普天之下,如此之大,收起你们那些蝇营狗苟,占地匿民的小心思吧。
觉得家里吃不饱、吃不够就给我把手伸到外面去!
新汉既立,便莫要再度显露营私本性,蛀食国家根基,有力气就给我先收着,用到正处上去,等积蓄足够之后给我滚出去开疆拓土!
今科的殿试,算是最特殊的一次殿试了。
众士子坐下前白纸是什么样,离场时便还是什么样。
一个时辰的漏刻流尽,他们也未着一字,反而听起圣人的训示如痴如醉。
大部分人离场时甚至跪地请罪,言自己家中倚仗着几代人的经营是如何胆大的罔顾法度,侵占良田,隐匿人口等等。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刘骥自然不会在意。
他本来就不指望这些人能老老实实当顺民。
人之欲无穷矣,宜疏而不宜堵。
反正他先把饼画出去,今后要用到这群“中流砥柱”的时候,必须得往死里压榨才行。
不然他们可对不起圣人即使见他们交“白卷”却依然一人未黜的恩情。
但虽然一人未黜,刘骥却在排名上动了手脚。
他把诸葛亮的名次往后挪到了探花郎的位置上,司马懿和庞统则顺势前移。
如此,今科殿试“白卷”的前三名,当为状元司马懿,榜眼庞统,探花郎诸葛亮。
理由嘛也很简单,中探花者须最幼最俊,以彰国家欣欣向荣之气象。
前三人中虽说司马懿也颇有威仪,但刘骥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他终究比不上身高八尺容貌甚伟的诸葛亮。
嗯,天子以貌为由点了省试头名做探花郎,又在金殿之上钦点他为婿。
往后传下去确实是一段佳话,至少后世之人都能知道刘骥的女婿是多么俊了。
番外四: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昌平十年,秋,八月十五这一天。
这已经是天下万民过得第八个中秋节了。
自从圣人将八月十五日定为家人团聚的中秋节后,每逢秋期便有无数游子提前千里迢迢赶回家乡,只为在今日与亲人团圆。
食月饼、食肉蟹、赏明月,阖家欢乐。
上到王侯,下到庶民,都是共赏这一轮明月。
人到中年的张飞穿着一身朱紫冠服,坐在自家府邸的院落中催促着妻子胡氏快些收拾妆容。
“好了好了,再磨蹭就来不及了,二哥他们恐怕已经到文华殿待宴了,就你这妇人喜欢磨蹭。”
张飞大着嗓门朝后院呼喊。
已经是少年人的张苞、张绍兄弟俩在他身旁站着,看着父亲这急不可耐的模样,相视一眼,无奈一笑。
“慌什么,今日是圣人赐下的大宴,文武百官的家眷都要出席,我不得好好打扮一番,给你这大名鼎鼎的宋国公撑撑场面?”盛装打扮的胡氏在众多侍女的拥簇下迈过门坎,没好气白了张飞一眼。
“况且梁国公刚从凉州督察回来,这几日都要往宫里向圣人复命,去得早是应该的,咱们赶着趟就行,不用这么急。”
“嘿,我这名声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用得你一妇人给我撑什么场面?”须发间已经有几缕白发的张飞笑道。
别看他嘴上不饶人,但这脾气确实是比年轻时好多了。
夫妻俩风雨相伴十数载,儿子都生了俩了,自然不会拌几句嘴就大动肝火。
胡氏见张飞一直跟她耍贫,也不过多搭理,走上前拧了张飞一把,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带着苞儿和绍儿腿着过去了。”
“走走走,这哪能不走呢?”张飞拍落胡氏不老实的手,在院中呼了一嗓子。
“摆驾出发!”
……
麟德殿内。
刘骥端坐在椅子,仔细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身侧有一个身段丰腴的美妇和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给他梳着头发。
“你说这么些年过去了,朕怎么看着老得没有别人那么快呢?”刘骥摸着自己蓄起来的须髯,感慨道。
在同龄人已经骤生华发,脸生皱纹的时候,他的头发依旧乌黑发亮,皮肤依旧光滑细腻,乍一看跟年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姐夫是千古不出的圣人,也是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当然与众不同,说不定就不会老呢。”眉目如画的少女巧笑着说道。
“没大没小的,这些年真是惯坏你了。”甄姜敲了一下少女的脑袋,嗔道。
甄宓啊了一声,捂着脑袋吐了吐舌头。
刘骥在镜前乐得呵呵直笑。
甄宓很快抱住他的胳膊在自己胸前磨蹭,“陛下,你看我阿姐,就只会欺负我。”
刘骥刚想安抚她几句,便又听得甄姜说道:“连后入宫的庐江二乔都怀上孩子了,你的肚子还连个动静都没有,不欺负你欺负谁?”
甄宓自知理亏,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好了好了,宓儿年纪还小,你就别为难她了。”刘骥哑然失笑,转过头安抚起来自己的妻子。
“阿昭是不是还在武德殿处理政务?”
太子刘昭已经到了束发之年,心智日渐成熟,刘骥闲着无事的时候会把自己手头上不要紧的政务交给他处理,美其名曰锻炼他一二。
实际上还是他自己这几年有些松懈,习惯性想偷点懒。
不过别说,自己儿子这从小便一心多用的本事还真是好用。
有时刘骥需要堆压三天的文书,刘昭一天就能处理完,让刘骥省心不少。
文书传到尚书省之后,还有不少官员称赞圣人勤政呢。
“阿昭许是忙忘了时辰,待会我遣人去催促他一番。”甄姜温声说道。
她对自己生得这个长子也很是满意。
聪颖性达,温良仁厚,是宫中诸皇子的表率。
二女接着给刘骥梳发挽冠。
待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之时,新建成的文华殿终于热闹了起来,喧闹的笑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殿上。
不用想就知道是在外戍边的几名大将换防归来,同许久不见的臣僚们热闹叙旧。
“陛下驾到!”
一声嘹亮的通传声响起。
在殿中的众人纷纷收起笑声,整理衣冠,等着行礼。
不多时,刘骥身穿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冠,牵着甄姜和刘昭的手缓步走来。
“臣等参见陛下,贺陛下万福金安,金秋安康!”
众人躬身行礼,先是向刘骥高贺三声,紧接着又依次向甄姜和刘昭道贺。
“众爱卿免礼。”刘骥站在玉阶上之上,张开双臂,虚抚起众人。
接下来的流程自然和往年的中秋一样,刘骥在阶上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开始赐酒赐食。
今年新调味的月饼也被宫女们端了上来,让各位国之柱石品尝一番。
酒过三巡之后,甄姜起身准备领着众官员的女眷到偏殿叙话。
不过离开前其人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趴在刘骥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陛下,浮云观那边……”
甄姜所说的,自然是何太后和万年公主出家的地方。
作为前太后和公主,当然是不能有勾引圣人的嫌疑。
圣人是不会错的,为名声计,她们只得出家为道士,隐居在浮云观中,不问世事,日夜为圣人祈福。
就连生下的儿女也会被接到宫中,记到其他嫔妃名下抚养。
刘骥微微点头,轻声道:“把她们两个一同叫来吧,稍后在后宫的家宴里不能缺了她们。”
甄姜嗯一声点头,在众宫女的簇拥下离去。
众臣的女眷也紧随其后。
转眼的时间,偌大的正殿就只剩下刘骥和文武重臣这些大汉们。
于是接下来饮酒的嗓门就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喧闹起来时好悬没把屋顶掀翻。
就连乐工们演奏的鼓乐都遮盖不住他们的声音。
其中隐隐约约间,似乎又有圣人的一首佳作传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