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风平浪静。
张飞已经率领先锋军来到了彭脱第一次遣斥候回去的地方,城池的轮廓映入眼帘,他下令让军队停下。
在此处,既能遣斥候快马观望城头情况,亦能在城破时率军而至,亦或者事有不虞,遣鲍韬统兵撤退。
他面色平静,远远望着前方如同伏兽般的城池,呼吸声渐渐放缓,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悠长深远,凑近一听,竟宛若闷雷。
戈居城内。
阿兰巴的威望并不高。
他无奈的环顾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右手紧紧握着金色酒杯,强忍怒气道:
“滇吾大人和日阿都死了,钟羌部的格桑也死了,我们剩余的人难道就不能团结在一起吗?”
“阿兰巴,现在我们仓皇逃回戈居县,应该尽快联络凛乞石,听从他的命令撤退或者守城。
再找到安定的地方尊他为大人,而不是先喂饱你的野心。”
阿兰巴脸上横肉一颤,冷冷道:
“现在是五月,北地郡到处都是风沙,汉军此时不会攻城,这里足够安定。”
“呵。”
“愚蠢的狼崽子,五月的黄毛风会在午夜停止,八月的白毛风才会连绵数月不息。”
“我们现在还不够安全!”
长相阴鸷的中年人反驳阿兰巴,连带着辱骂了他一番。
“哈哈哈。”
众多和他不对付的头领出声嘲笑。
锵!
阿兰巴猛地抽出长刀,狠厉的环视众人。
“我说了,汉军这时候不会攻城,至少今天不会。”
“北地郡的汉军早就被我们杀光了,现在来的都是外州的,他们根本搞不清楚凉州的风候。”
“现在先选出带领我们的首领才是最重要的事!”
“阿兰巴,收起你贪婪的嘴脸吧,滇吾和日阿死了还有凛乞石。
他是先大人的亲弟弟,也是你的父亲,先零羌大人的位置,还轮不到你来做!”
一名头戴羽饰的羌人头领对着阿兰巴破口大骂。
“是啊阿兰巴,凛乞石兵强马壮,不要害死我们。”
有人劝说着阿兰巴,其余人也是沉默不语,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唯有少部分羌人互相对视,最后将目光落在阿兰巴身上。
“呵。”
阿兰巴收起了愤怒的模样,让亲随拿过来一个袋子。
欻。
他接过袋子,双手一抖,几个人头骨碌滚出。
阴影处亦窜出来数名持刀的勇士,将众人团团包围。
发觉事情不大对劲的头领们立马抽刀对峙,身侧护卫也将他们团团围住。
“阿兰巴,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阿兰巴舔了舔嘴唇,咧嘴一笑,尖锐的虎牙出现在众人眼前。
被他拉拢的羌胡头领齐齐站在他的身后。
阿兰巴直起身子,指着地上滚落的人头:
“你们派去给凛乞石报信的人已经死了,现在我要当先零羌的大人,谁赞成,谁反对?”
“你做梦!”
“杀了我们,我们的勇士也不会臣服你!”
“哈哈哈哈。”
阿兰巴拍了拍手,几名半大少年从他身后的屋子里走出。
“革桑?!”
“怎么是你?!”
第一个反对阿兰巴的羌胡头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其他人也沉默了下来,都看向环绕在阿兰巴身边的少年们。
他们大部分都是各位羌人头领的小儿子或者最不受宠的孩子,此刻他们都站在阿兰巴身后。
羌人部落的头领和乌桓人不一样。
乌桓人的头领乃至大人都是推举勇猛而能决理讼斗者任之。
而羌人经过他们先大人滇零的改变,部落中的头领和大人已经开始在血脉中传递,经过几代的熏陶,现在诸部羌人都认可头领的儿子也是头领的道理。
阿兰巴拉拢他们的孩子就是要告诉他们。
杀了你们,诸部也会在你们孩子的带领下臣服我。
当然了,我还要带着你们的孩子去杀了他其余的兄弟们。
“我愿意尊你为大人!”
第一个指责阿兰巴的羌人头领顶不住压力跪了下来,其余人见状也开始稀稀落落的跪伏在地。
眼下形势比人强,阿兰巴既然早有准备,那就先臣服了便是。
大不了等凛乞石回来了,再叛逃凛乞石就行,反正他们胡人嘛,谁拳头大听谁的,能活着就不寒颤。
见诸部头领跪伏在地,即使知道他们的忠心并不可靠,但阿兰巴还是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双脚发软,如同踩在云朵上一样。
他给了身后少年们一个安心的眼神,走过去将诸部头领扶起,拿起匕首割破了自己掌心,伸到他们眼前。
“你们的孩子以后就是我的亲随,等雏鹰长大了自然会飞回你们身边。”
“现在......”
阿兰巴语气一顿,亮了亮自己染血的手掌,继续道:
“白石神在上,我阿兰巴在此立誓,和你们结为兄弟。
无论凛乞石给你们多少奴仆和牲畜,我永远会比他更多,我们共享富贵!”
各位头领互相看了看,随后割开自己手掌,犹豫地和阿兰巴握在一起,高呼道:
“共享富贵!”
阿兰巴见状,环视四周,高声道:
“传我令,城中开宴,稍后我承金冠,为诸部大人!”
“拜见大人!”
夜长梦多,阿兰巴自然得尽快把名头定下。
他说完后又用鹰目直直盯着众人,咧嘴一笑:
“你们不会选错的。”
……
“我错了。”
“饶了我吧。”
幽州,夏屋山附近。
蹋顿跪伏在地,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武器静静躺在不远处,周围全是亲随的尸体,还有下马投降的突骑。
不过如今只剩数百人,他们都和此刻的蹋顿一样,跪伏在地,肩膀因惶恐而颤抖。
赵云银甲染红,倒提长枪立于蹋顿身前,微风拂起他兜鍪上的白缨和胯下白马的鬃发,目光居高临下,睥睨而视。
蹋顿的余光望着这个威风凛凛的白马将军,欲哭无泪,颤道:
“还请将军饶我性命,蹋顿愿为奴为仆,以报将军恩情。”
而赵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气氛渐渐沉闷起来。
蹋顿打了一个寒颤,从昨日起便有的惊吓之感又涌上胸口,让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回忆浮现眼前。
“你当真以为我惧你不成?!”
他抽刀横马,悍勇之气迸发而出,身旁突骑开始纵声嘶吼起来,扭头和他一起对敌。
但那白马将却连避都不避,挺枪骤马,杀了过来。
刺、挑、拨、扫,一杆银枪在蹋顿眼中舞若梨花,密似飞雪。
枪挑处突骑殒命,战马嘶鸣,那白马将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朝他冲来。
蹋顿又令数骑侧身偷袭,却只见那道雄壮的身影只是拔剑挥砍,偷袭的突骑就衣甲平豁,血如涌泉。
众胡见状纷纷顿足停滞,不敢上前。
蹋顿吓得胆寒,只能仓皇奔命,剩余诸胡也四散逃窜起来。
然后就是蹋顿借助地势不断地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白马将,又不断地被他追上。
最后一次被追上的时候,他想英勇对敌,奋力一搏来着。
只是可惜那雄壮的白马将六枪就挑飞了他,让他跪地求饶。
噗。
喉间的剧痛,打断了蹋顿的思绪。
他竭力抬起眼皮想再看一眼天空,但他什么都没看到,像夜一般漆黑的颜色遮住了他的眼睛。
五感开始慢慢消失,唯有最后冷冰冰的话语他听清了。
“你还挺能跑。”
……
“你要往哪跑?”
“城门楼在右边。”
彭脱拽起一名士卒的后脖颈将他拉回来,一行人猫着腰贴着城墙角楼下的缺口,心脏砰砰地乱跳。
就连彭脱自己也没想到,守城的胡人竟然不知道入夜时角楼要燃起篝火,观察夜间敌情。
还是说夜风未止时,将角楼篝火吹灭了,他们还没来得及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