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甲这个时候孤零零的,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他是暗察出身,本职工作是被派来记录李昱在含章别院的日常生活,并随时向上传递,好教陛下看到,以免李昱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最初揽下这件事的时候,陈玄甲还觉得实在不至于,来了含章别院之后......
陛下英明呐!
大唐可以分为长安与其它。
长安可以分为含章别院与其它。
含章别院库房里的摆放的一些东西,陈玄甲觉得随便拿出去一些都足以令世人疯狂。
他亲眼看见铁鸟起飞,铁车自动,他曾忍不住问过郎君,这是什么仙家宝物......
李昱告诉他,这可以追溯到洪荒末年的飞剑动力核心,可惜现在失传了,虽然知道原理,但是不好复刻,陈玄甲没听懂,但是他信了。
亲眼看见那不大的铁疙瘩飞起来,将来未必不能有更大的铁鸟带着人飞起来,如今李昱说什么,陈玄甲都敢信什么。
只是......
陈玄甲这个代名,真的有希望流传千古吗?
陈玄甲被宫中的小黄门带着见到张难的时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张难经常去含章别院,自然认得陈玄甲,见到时还有些诧异。
张难问道:“你怎么自己跑进宫里来了,李县男人呢?”
陈玄甲回答道:“李郎君去工部了,教我来给陛下......汇报一些事情。”
张难闻言皱眉:“李县男有些过分了,什么事情,不当面与陛下奏明,竟然教你一个暗察过来传话,等着吧。”
紫宸殿中,李世民正在小憩,案几上摆着的是一份份公文,看的头疼。
朝堂,边关,工部,民部,兵部,太常寺,各州道紧要大事......
还有东宫太子送来的解释性文件,文中充分阐明关于冰炉的事情,太子只是一时忘却,表达了太子李承乾的悔过之意,顺便发出了灵魂质问......
去含章别院的时候,李昱没给开冰炉吗?
李世民这会儿眼睛闭着回想,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
头疼。
这真是一件令人心中窝火的事情,此事不好发作。
皇帝与臣子斤斤计较,传出去教人笑话。
“陛下,李县男家的暗察在殿外候着,有事通禀。”张难的声音忽然传来。
李世民睁眼时明显有些疑惑:“有事通禀书面上奏便是,亲自跑过来宫里做什么?”
张难不太清楚,只是解释了一句:“李县男去了工部,兴许是有什么要事,要教这暗察先来与陛下说明。”
工部?
李世民眼中一闪,他回长安的时候,派人问询可有炼铁的办法,莫非是有了?
“教他进来。”
张难闻言将陈玄甲引入,后者颤颤巍巍的见礼拜见。
李世民瞧见陈玄甲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陈玄甲是吧,朕记得你,当初你们那一批暗察中,你很优秀,你身边还跟着一个,是叫张玄乙吧?”
陈玄甲回应称是,他升平第一次见到皇帝陛下还是在武德年间。
后来再见到,就已经是在含章别院之中,在李昱身边做护卫。
单独面见皇帝,对他这个暗察来说,实际上还是第一次......
压力巨大!
李世民笑道:“怕什么,你可是朕亲自培养出来的精锐,不比宫中的禁卫差,再者说,你如今跟着李昱,也应算是遇过不少大事,何时见他怕过?”
陈玄甲实在是惶恐,他能不怕吗?
一想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陛下你要不要猜一猜李郎君他为什么没有亲自过来?
李世民说道:“李昱教你过来与朕说什么,是不是炼铁的事情有了苗头?”
陈玄甲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李郎君今天进宫之前,在书房待了很长时间,应该是在钻研炼铁之术,不过李郎君没说,李郎君是有另外的话,教我来与陛下说明。”
李世民觉得有些奇怪:“他说什么?”
来了,陈玄甲心中一凛。
陈玄甲又是沉吟了半天才说道:“他说......陛下......大概是头风犯了,要注意身体。”
“大胆!”
李二凤同志都还没说什么,张难闻言当即骂道:“你竟然敢咒骂陛下!”
陈玄甲心里一沉,对此早有预料。
李二凤同志捏了捏拳头,这混账东西,还真敢骂他!
瞧了眼发作不止的张难,李世民看似不生气,淡淡的说道:“又没骂你,你急什么?”
呵住了张难,李世民瞧了眼惶恐不已的陈玄甲又问道:“李昱还要给朕说些什么好听的话?”
反正已经开口了,这会儿陈玄甲索性两眼一闭,直接就是把含章别院中李昱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又说了一遍。
“陛下要是缺钱了,千万别着急,挖的大钱坑还在路上,才十五万贯,这些许铜臭,真不至于。”
“陛下如果觉得他在家里实在太闲的话,不妨看看越王,越王都在家宅成什么食铁兽模样了,该丢军中操练操练,有助于长寿......这后面两句,李郎君说是孙真人原话。”
“李郎君还说,如果陛下有心磨砺他的话,那大可不必给他找事情,大唐的麻烦还多着呐,不差这一件两件,好日子也就这一两年时间......”
陈玄甲越说越多,完完全全的有注意到,大唐皇帝陛下已经阴沉下来的脸色。
可那咋了?
他陈玄甲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心里苦啊,把这件事好好做完吧。
“还有吗?”李世民见陈玄甲停顿了一下,出声问道,听不出喜怒。
陈玄甲闭着眼睛说道:“李郎君说,陛下也不是真想当陛下的,都是手底下人撺掇的,这些人,太坏了,非要陛下节制天下兵马。”
殿中沉默,静的连根针都能听到。
张难心中连连惊呼,李昱是不是杀个和尚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是不是疯了,连玄武门的事情也敢再提。
紫宸殿中,褚遂良记录起居注的笔也是一顿,旋即十分难受的把这些话写下来,他们......其实本意是没那个意思的,都是自保的无奈之举。
李世民听出来了,李昱这是把他大唐从上到下给骂了一遍啊。
他这个皇帝,他的皇子,他的朝廷重臣们那是一个都没放过。
而更让他愤怒的是,李昱话中的那些深意,稍一细想,李世民就觉得能见到李昱那混账的脸面。
年岁不长,说话都要拐几个弯来,骂得有些脏了。
“他为什么不亲自过来?”李世民问道。
陈玄甲如实回答:“李县男说......他还想娶长乐公主,想多活几年。”
李世民笑了,被气笑的。
“张难。”李世民唤道。
“臣在。”张难已经在想怎么对陈玄甲下手了。
“教司空来。”李世民说道。
“啊?”张难疑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称是速去。
殿中,陈玄甲还是大气都不敢喘,脑门上全是汗。
李世民说道:“去找李昱,告诉他,朕知晓了。”
陈玄甲一愣,这是......这是不杀他?
再见到皇帝陛下的确没有为难他的意思,陈玄甲小心翼翼的告退,出了殿门的瞬间,从来没有觉得过夏天的太阳是这么好看,太暖和了。
教宫中小黄门引他去工部的路上,陈玄甲心中还在回味......这要是郎君的话,郎君该是什么反应?
卧槽,某真牛逼,当着皇帝的面骂皇帝,还活着走出来了!
陈玄甲是如此激动,就连长孙无忌从他身边经过,陈玄甲都没有注意到。
长孙无忌瞧了眼转头问道张难:“他不是李昱家的吗,怎么在这里?”
张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说司空进殿见了陛下就知道了。
再入殿中。
殿内已经没有宫女内侍,长孙无忌眼见皇帝正在为难褚遂良。
“登善,今日之事,并非紧要,不见得一定要写下来。”李世民劝道。
褚遂良摇了摇头:“陛下,此事万不可开先例,凡事有一必定有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陛下定要看起居注,必为无尽祸事之先兆。”
长孙无忌此时进来附和道:“陛下,此事的确不妥。”
李世民瞧见长孙无忌到来,教张难将殿门闭了,殿中便只剩下,李世民,长孙无忌,褚遂良三人。
三人同案而坐,起居注已经被褚遂良安稳的收起来,没有丝毫被拿走查看的可能。
起居注,自古以来为帝王之约束。
褚遂良这个起居舍人都收起了笔,接下来再说的,真就是宫中私语,连记录都留不得。
李世民也是没犹豫直接对长孙无忌说道:“李昱觉得,朕是在逼他造反,辅机怎么看?”
长孙无忌脸色一变,事情都还没了解清楚,就说道:“他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昨夜没睡觉不成?”
李世民教褚遂良解释前因后果,褚遂良本想拒绝,可又一想,皇帝自己骂自己,也的确是不合适。
于是乎,褚遂良用尽量委婉的话,把陈玄甲已经美化转达过的李昱的话,又给美化加工了一遍。
长孙无忌听完都看着李世民,没想到皇帝现在这么大度,这都能忍得住......
张蕴古死得冤,权万纪退得早啊!
李昱这混账东西是真不怕死啊!
什么都敢乱说!
也就是发迹的晚,若是再早两年,贞观五年的时候说这话,指不定就被皇帝一时盛怒给斩了,长孙无忌觉得自己回头有必要和李昱仔细说道说道贞观五年“妖言案”之事。
皇帝,是会杀人的。
“按那汇报之人所言,李昱说当年玄武门,是我们逼陛下做的。”褚遂良想了想,还是把这话给说了出来,皇帝看着他呢。
长孙无忌当即骂道:“他就是个混账,得了失心疯,就该把他关在院子里,这辈子都别出来。”
长孙无忌骂完转头又劝李世民道:“陛下别听那竖子胡说,这混账嘴里没一句正形的话。”
李世民不屑的笑了:“登善说的不清楚,李昱传过来的话里还说了三件事,朕来告诉你,你听完,告诉朕,这是不是他在胡说。”
长孙无忌瞧了眼褚遂良,起居舍人,能不能不要断章取义,他就说,李昱从来不是什么脑子不清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