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 第335节

  铃铛眼睛闪了闪,显然是心里没底,但还是说道:“听郎君的。”

  苏成在一边看着,总觉得不对,总觉得不对:“李......李县男,不能谋财害命啊,你都已经是队正了。”

  李昱面色当即一变:“医患关系就是因为你这种人才紧张起来的,能不能相信医生?”

  苏成不敢反驳,只是心里着实没底,但班通的死活,和他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大,他只是个报信的。

  李昱又问道铃铛有没有信心,铃铛不言,微微点头,自有带逝风范。

  与铃铛说好,李昱进去看看师父如何,毕竟铃铛都要第一次动个小手术了,要是孙思邈没在一边看着,万一铃铛被吓到怎么办。

  正要走时,许是秋风过叶,枝头晃了晃,落下两颗黄梨,不偏不倚,正被李昱接到。

  李昱一怔,还好没砸到他头,要不然他也该考虑要不要在含章别院发表说明一下万有引力。

  只是这般好运气,却见铃铛和苏成都惊讶的看了过来。

  李昱瞧了瞧落到手里的黄梨,抬头说道:“我说它是自己掉下来的,你们信吗?”

  说着的时候,李昱还跑到院边取水洗了洗,这才进了里屋。

  孙思邈正在进行非常危险的操作。

  烛台在前,显微镜在左,酒精瓶子在右。

  显微镜的载物台上显然也滴有酒精,天色昏暗,孙思邈正借着烛火观察。

  李昱走上去,默默的过去把酒精和烛台分离放远,又拿出一盏小电灯给孙思邈打光。

  孙思邈瞧见如此光亮沉吟了片刻:“还有吗,走的时候留一台。”

  李昱倒是不心疼小电灯:“灯下不观色啊师父,你这研究酒精和细菌未免也太刻苦,白天研究就行了,晚上还容易伤眼......”

  李昱劝了两句,而后将刚洗好的梨子递了上来:“师父,我给你带的鲜梨。”

  孙思邈笑道:“拿贫道的凤栖梨进来献给贫道,怪不得你活的通透。”

  李昱笑了:“师父你的意思是我修道有成?”

  孙思邈摇了摇头:“不,贫道的意思是,你无耻有道,不错。”

  李昱就当是在夸他了,吃梨。

  别的不说,这梨子倒是真的甜,汁水也多。

  “这叫凤栖梨?”李昱记得刚才孙思邈说的。

  孙思邈给李昱说道了一段。

  这凤栖梨,是贞观元年的时候出来的,京中流传的是有只凤凰落在梨树上,果实尤大,如合掌状,赤黄色,馨香脆美,为果中极品.......

  李昱听到贞观元年的时候,大概就清楚了,多半是李二凤同志的手笔。

  刘邦才刚进了芒砀山就斩白蛇,老李都坐了皇帝才落个凤凰,已经算是很收敛了。

  这一套神神鬼鬼的东西,自古以来,还真是不约而同的在做。

  吃了甜梨,李昱和孙思邈也是说起正事。

  将匡道府有人受了很重刀伤的事情一说,李昱问道:“师父你会缝合吗?”

  “自然,前隋太医博士巢元方与贫道研讨过此术,记载于诸病源候论。”孙思邈说着,就要去准备医箱。

  李昱跟着看的时候,孙思邈还在介绍。

  “盐水,现在想来,与你那酒精是同源同理,消杀细菌所用,免得伤口流脓。”

  “麻沸散,动刀动针的时候,能让病患少受些苦头。”

  “这个是桑皮线,不易断折,药性和平,清热解毒,用来缝合最好......”

  至于后面那些恢复的伤药,孙思邈没给李昱说太多,知道说了自己这个徒弟也记不住。

  李昱不由得感慨,谁说中医只会开药的?

  手术这种技术,隋唐时期就已经很成熟了,倒是可惜了后世中医没落。

  随着孙思邈出来,带上铃铛,叫上苏成,几人往匡道府赶。

  待到进了匡道府,苏成带路,又找人通禀苏继,说道要给班通治刀伤。

  李昱见到班通时,这人正躺在床榻上,睡得很不安详,头顶流汗,面容紧张,唇色发白。

  无需多言,孙思邈先揭开覆在腹部的苎麻布,看了眼已经简单处理过的伤口。

  脐上偏左,刀口斜向开裂,三寸左右,创口整齐锐利。

  “没有撕裂就好。”孙思邈点了点头,给铃铛传授着经验,像这种刀伤,其实比钝器锤砸而出的伤口更好处理。

  只是皮下外翻,已经出了暗黄油花,好在是用炭火烧过,先是止住了血,算是紧急的吊命手段。

  孙思邈把了脉相,又翻了翻眼皮,随后招来铃铛,表示他不会出手,就在一边看着。

  铃铛的压力瞬间暴涨,走近靠前时,看了眼那惨烈的刀伤,忍不住就想退,显然是害怕。

  “他应该不是装睡,不会中途醒过来的,随便缝,死了算我的。”李昱安慰着说道,让铃铛不要紧张。

  但这话说完,李昱明显发现其他人都盯着他看。

  苏继苏大旅帅这个时候进来,正巧听见这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是喜还是忧。

  正打算说些什么,孙思邈却呵斥道:“都进来做什么?”

  李昱很自觉的帮忙清场,苏继还挺不放心的。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做了队正,他就是我手下的火长,我还能害自己人吗?”李昱这么一说,苏继倒是心态轻松些。

  等李昱再进来,发现铃铛还没动手,正要问怎么回事的时候,看了眼床上就明白了。

  班通醒着呢,刚才那些话,他都听着,此刻正看着李昱。

  李昱一下就笑了,班通表情瞬间变得痛苦无比:“李火长,不不,李队正......此前出言多有得罪.......我觉得自己应该能挺过去,要不别治了?”

  这话说的,李昱就不得不批评一下班通了:“怎么能讳医呢,你放心,这位可是孙思邈,孙真人,孙神医,你小子能碰到仙人来救,也算是因祸得福。”

  孙思邈此时并不觉得李昱的吹嘘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不过,班通却是眼神中明显有了光亮,显然是知道孙思邈的名头,激动的看着。

  “贫道这次不会动手,你别太激动,免得扯到刀伤。”孙思邈说道。

  班通这才想起,他迷蒙之中,好像是听到说,一旁这位女医生要给他动刀来着。

  班通虚弱的说着:“敢问女医,此前可曾动治过刀伤?”

  铃铛摇了摇头,李昱觉得铃铛还是太实在了,主动接过话:“放心,你绝对死不了,来来来,把这碗药先喝了。”

  李昱端来的是已经烧好的麻沸散,说是有什么乌头,莨菪子等草药,他也不太懂,反正是口服送下,能让人昏迷不醒就是。

  要搁平时,班通还能反抗一二。

  但现在,哪里还有力气?

  一碗汤剂全给灌了进去,没过多久,昏死了......

  “动手吧。”孙思邈说道。

  铃铛点了点头,小心的用已经冷下来的盐酒水给班通的刀口处清理。

  即便是班通已经昏了过去,可接触的瞬间,疼痛还是让身体有些反应。

  铃铛虽说有些被惊到,但还是很快的给将伤口做清理消毒,动作也越来越快。

  李昱不由得点头,果然还得是实践学习,这样经验加的多。

  酒精早就烧好了银针与弯刃小刀,刀口都烧到泛青。

  桑皮线也穿过了银针,全都落在铃铛手里。

  针尖斜入......

  “别停啊。”李昱鼓励道:“想想你平时扎的铜人,实在不行,你就当缝衣服了。”

  孙思邈瞧了李昱一眼,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铃铛听见李昱说话,倒是稍微镇定一些,把银针串了进去。

  一阵落下,一针又起,似乎是渐入佳境,手上倒是越来越快。

  针线走法上,铃铛还挺讲究,针脚匀称如鱼鳞,间断缝合,看起来很不错。

  班通腹上的裂口被这么一针又一阵的拉紧,最后只剩下一条裂线,只待将来愈合。

  孙思邈又从药囊中取出一方剂交给铃铛。

  “这是生肌散,含有血竭,乳香,没药,冰片,厚敷到伤口上,有化瘀生新,拔毒去腐之效,敷好再用苎麻布给他缠好,别缠太紧......”

  孙思邈的指点,铃铛一一听取照做,李昱也是不时点头:“我学会了。”

  这话说完,孙思邈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先出去。”

  李昱讪讪一笑,出了房时,苏继倒是还在外面等着。

  “班通伤势如何?”苏继还挺关切。

  “挺好的,死不了。”李昱说罢看苏继长松口气,其实很能理解。

  这年头人命贱,可也很宝贵,地方州县出了人命案,那是一定要上报到朝廷的。

  若是遇了要判罚死刑的罪囚,地方三复奏,京师五复奏,死不死,最后还是要皇帝决断。

  等皇帝决断过后,都还有再等三天才能行刑,以免出什么差错。

  所以要是班通真的在这种没有战事的时候死在了训练与比试之中,那以后绝对是不好过的,少不得问责问罪。

  “到底怎么回事儿?”李昱问道:“苏成给我说了半天也没说太明白,怎么动手打成这样?”

  对于这个,苏继也是觉得倒霉:“军府中,刀兵相加,难免出意外。”

  “本帅也没想到,班通那身甲胄出了问题,应该是平日保养的差了......你手下的卫卒,力气也太大。”

  这么一说,李昱就懂了。

  护甲腐蚀遇见了暴击伤害,全都赶一起了。

  纯纯倒霉......

  “幸好是来给我说一声,要是今天救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办?”李昱好奇问道。

  苏继沉吟了一声:“甲胄的问题,班通身上的甲胄不差,便是再怎么保养不好,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那料子有问题,得去找甲坊署要个说法才行,实在不行就拖本帅叔父告上军器监。”

  甲坊署隶属于军器监,这军器监,既不属于工部,又不属于军部,像司农寺,太常寺一般,算是单独设立的机构。

  李昱想起之前那些望远镜,本来是打算让工部多造一些玩玩的,但却被阎立本告知,已经交给了军器监。

  工部即便知晓如何做,也不能私自大批量的产造,只能给李昱单独拿几个。

  包括他最早的时候拿出来的射日神弓,现在也是军器监在管理。

  “不必了,我去反应吧,回头写个折子报上去。”李昱点点头说道,正巧找个机会去军器监看看。

  眼看就要打西域了,后勤可不能出问题。

  苏继听罢一惊:“李县男这是要和陛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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