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40节

韩从敬的大嗓门在嘈杂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带着几名士卒维持秩序,手里拿着鞭子,却只是抽打在空地上吓唬人。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挤到最前面,手里捧着个布口袋。

“真给粮啊?不要钱?”

负责发粮的是个年轻亲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娘,这可是咱们大总管给的见面礼,要什么钱!拿好咯!”

说着,满满一斗粟米倒进了布袋里。

这粟米虽然颜色有些发暗,是去年的陈米,但颗颗饱满,没掺沙子,更没发霉。

老妇人捧着沉甸甸的粮袋,浑浊的老眼一下子红了,噗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被亲卫眼疾手快地扶住。

“大娘不必如此,大总管说了,唐军不劫掠不征粮,您快回去吃吧。”

李智云站在高处的台阶上,看着下方蜿蜒的长队。

有个流着鼻涕的孩童趁大人不注意,伸手抓了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嚼得脆响,被他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还紧紧护着嘴里的粮食不肯吐。

吕子臧站在李智云身侧,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国公好手段。”吕子臧苦笑,“这几斗陈粮撒下去,比老夫守城十年积攒的威望都要管用。”

“吕公此言差矣。”

李智云指着那些粮囤:“这些粮食是你攒下的,若非吕公严守府库,没有让朱粲给糟蹋了,我今日就是想发粮,也拿不出东西来,所以百姓谢我,其实也是在谢吕公。”

吕子臧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青年。

阳光打在李智云的侧脸上,看不出半点骄横跋扈,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走吧,吕公。”李智云转身往外走,“粮发完了,咱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入夜,南阳郡守府。

这里并没有太多的变化,甚至连案几上的文书摆放位置都和以前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坐在主位上的人换了。

李智云坐在新搬来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南阳郡守权力的铜印。

吕子臧坐在下首,面前放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屋内没有点太多的蜡烛,光线有些昏黄。

“这是南阳郡的郡兵名册,以及府库钱粮的账目。”

吕子臧指了指案上的一堆卷宗,语气平静:“还有城中七大世族的底细,我也让人整理了一份,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国公要用他们,得恩威并施,既要给甜头,手里还得握着刀。”

李智云放下铜印,拿起那本兵马名册翻了翻。

“王烈这人怎么样?”

“打仗是把好手,敢冲敢杀,就是性子急,容易被人当枪,。这次逼宫,他是被吴寿那个小人撺掇的。”吕子臧没有丝毫隐瞒,“若是国公能降服他,此人可为前锋。”

李智云点点头,合上名册。

“吕公今后有什么打算?”

吕子臧沉默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老夫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又是隋室旧臣,如今大隋亡了,老夫这口气也泄了,只求国公准许老夫回乡养老,种种菜,钓钓鱼,了此残生。”

“回乡?”李智云眉毛一挑,“吕公的老家在弘农吧?那地方现在可是是非之地。”

“那就在这穰城找个僻静院子……”

“不行。”

李智云打断了他的话,将那枚铜印推了回去,在案几上滑出一道痕迹。

吕子臧看着停在面前的铜印,愣住了。

“国公这是何意?”

“我缺人。”

李智云微微驼着身子,说道:“不是缺冲锋陷阵的猛将,也不是缺只会写酸诗的文人,我缺的是能治理地方、能让百姓吃饱饭、能镇得住这帮世家豪强的能吏。”

他指了指窗外:“南阳是大郡,户口数十万,北接洛阳,南通荆襄。这么大个摊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那些个书生来了,不出三个月就会被底下的小吏架空,派个武将从关中来,又不懂这里的民情,只会把事情搞砸。”

“只有你,吕子臧。”

李智云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南阳经营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你都熟,百姓信你,豪强怕你,这个太守非你莫属。”

吕子臧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碰翻茶盏。

“国公就不怕我心怀旧主,甚至反叛?”

“旧主已经没了。”李智云语气平淡,“至于反叛,你图什么?图个为杨广报仇?杨广可是宇文化及杀的,你吕子臧是聪明人,应当知道现在天下大势在谁手里。”

吕子臧看着那枚铜印,久久没有说话。

他其实想过李智云会杀他立威,也想过会被软禁,甚至想过会被带回长安献俘。

唯独没想过,一切照旧。

这种信任,或者说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才是乱世英主的气度。

比起那个只会躲在深宫里看镜子的杨广,眼前这个年轻人,太让人踏实了。

吕子臧缓缓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握住了那枚铜印。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许多。

“国公既然信得过某这把老骨头……”

吕子臧起身,整理衣袍,郑重其事地对着李智云行了一个大礼。

不再是之前的跪拜降礼,而是下属参拜上官的军礼。

“属下吕子臧,愿为国公牧守南阳,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在,这南阳的赋税钱粮,绝不会少一分一厘!”

李智云起身扶起他,笑道:“这就对了,另外王烈那些人,你也别急着清洗,先留着。我会把大营扎在城北二十里,和你成犄角之势,城里的防务还是你的人管,但我会派个司马过来专管粮草转运,吕公没意见吧?”

这是制衡,也是底线。

兵权给你留一部分维持治安,但粮草命脉得唐军抓着,外部还有大军威慑。

吕子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才是正常的手段,若是李智云真的什么都不管全都扔给他,他反而要怀疑。

“属下明白,一切听凭国公安排。”

“还有一事。”

李智云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在穰城往东的位置划了一条线。

“朱粲虽然死了,但他的残部还没清干净,再加上这几个月战乱,南阳周边的山里藏了不少匪寇,吕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修桥铺路,而是剿匪。”

吕子臧走到舆图旁,看着那条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国公放心,三个月。”

吕子臧伸出三根手指:“只要三个月内,某就能把这些毛贼的人头,送给国公当贺礼。”

窗外的更漏响了三声。

夜深了。

李智云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行了,今晚就到这吧,吕公也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就不进城了,直接回内乡,这里就交给你了。”

吕子臧一愣:“国公不住在郡守府?”

“不住了,我也认床,其他地方睡不习惯。”

李智云摆摆手,告别吕子臧,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

第162章 委任

四月下旬。

穰城郡守府的正堂内,四角的冰鉴里盛着刚从深井里取出的碎冰,散发着丝丝凉意,却压不住堂内那股子燥热的人气。

正堂中央那张巨大的楠木案几后,李智云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今日换了一身紫色的圆领常服,腰间束着金玉带,少了几分沙场上的凛冽,多了几分上位者的贵气。

案几下首,左右两列坐满了人。

左边是以吕子臧为首的南阳旧官,右边则是韩世谔、褚亮等心腹班底。至于西城、房陵两郡,也都派了主簿或长史级别的官员前来听命。

这是山南道平定后的第一次大议。

李智云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并没有急着开口,堂下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随着他这个动作,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都到齐了?”

李智云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回禀大总管,淅阳、南阳、西城、房陵四郡主要属官,除留守必须外,共计二十七人,皆已在座。”褚亮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好。”

李智云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挂在屏风上的那幅山南舆图前。

这幅图是这两日褚遂良带着几个书吏,熬红了眼睛,结合南阳府库里的旧档重新绘制的。

图上,淅阳、南阳、西城、房陵四块版图已经连成一片,用朱砂重重地圈了起来。

“诸位。”

李智云接过亲卫递来的木杆,点在舆图中央:“如今朱粲已灭,江都生变,大隋算是翻篇了,咱们既然要在山南这块地界上讨生活,就得立下咱们自己的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众人:“以前杨广怎么治天下,我不管,但在山南道,从今天起得按我的法子来。”

吕子臧坐在左首第一位,手里捏着衣袖,身子坐得笔直,他知道,今天的这场会,就是要重新洗牌,定分止争。

“第一件事,划界。”

李智云手中的木杆在舆图上划出四道线。

“淅阳郡为根基,辖内乡、淅川、菊潭诸县,作为大军粮饷的主供地;南阳郡治穰城,辖宛城、新野等县,扼守北上洛阳的通道;西城郡控扼汉水上游,是咱们通往巴蜀的门户;房陵郡背靠大山,那是咱们的后路。”

说到这里,李智云声音一顿:“四郡之间,关卡互通,商旅往来不得重复征税。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过路费、人头税,除了修桥补路的必要开支,其余一概废除。”

堂下几个南阳本地的县令脸色微变,这过路费可是地方上的一大笔油水,如今说砍就砍,肉疼是肯定的,但看着李智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谁也不敢吱声。

“第二件事,也是最要紧的。”

李智云把木杆交给亲卫,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稍稍前倾:“军政分治。”

这四个字一出,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在隋末乱世,太守往往就是一方军阀,手里既抓钱粮又抓兵马,李智云这话明摆着是要收权。

“各郡太守,专司民政,劝课农桑、刑名狱讼、征收赋税,这些是你们的本分。”

李智云竖起一根手指:“至于兵权,由我统一指派郡尉或都尉掌管。郡兵只负责剿匪和城防,无大总管府调令,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出境。若遇战事,太守需全力配合转运粮草,但不得干预指挥。”

吕子臧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不过他倒也坦然,李智云能留他一命已是宽宏,若是还让他掌军,那才是取死之道。

他当即拱手道:“国公英明,军政分离,各司其职,方能杜绝割据之祸,下官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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