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送草的,不管是哪家的管事,只要是打着朝廷公办的名号,你们就给我拿尺子量、拿秤称。”
“可是……那些人要是带了护院,或者报的是裴相的名头呢?”万贵低声问。
李智云反手将天子剑横在案几上:“谁的名头也不好使,你们手里拿的是楚王府的令信。他们若敢阻拦,让韩从敬带着楚王府的护卫直接拿人,你们只管记账,剩下的我来负责。”
李智云的语气很平淡,但万贵却听出了一种不容商量的利索劲儿。
接下来的三天,尚书省里便流传着一个笑话。
新上任的左仆射楚王殿下,不去审公文,反而整日带着几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在尚书省的库房里数墨锭。
李智云此时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木炭条,在纸上飞快地写画着。
“殿下,这是去岁六部领用的宣纸数目。”万贵在一旁念道,“礼部报了三千刀,户部报了五千刀,共计八千刀,但咱们核对了库房的入库记录,实际只入库了六千刀。而西郊造纸坊那边的出库记录也说他们发往长安的总数正是六千刀,这中间对不上的两千刀,究竟是在哪里没的?”
李智云没抬头,碳芯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两千刀不是小数目。经手的人,沿途的州县,总该留下痕迹。”
“查不出来啊,报账的小吏说是路上遇到了阴雨,纸张发了霉,直接就地毁了。”万贵有些气愤。
李智云站起身,拍了拍紫袍上的灰尘,目光落在在库房角落的一叠账本上。
“发了霉?两千刀宣纸发了霉,毁掉的时候总得有灰烬吧?总得有当地县衙的文书吧?”
他转过头对韩从敬说:“去,把负责采买办公用品的那个司务请过来,别去办公署请,去平康坊的那家春月楼请,如果他正搂着姑娘,就让他连着姑娘一起带过来。”
片刻后,尚书省的小院里。
一名穿着六品官服的胖子,正哆哆嗦嗦地站着,他叫王德全,是太原王氏的一个偏支,也是隋朝留下的官员之一。
他此时酒意未散,但在瞧见李智云膝盖上那把剑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楚王殿下,这都是旧规矩啊,发霉这种事,天灾人祸,某也没法子啊。”王德全哭丧着脸。
李智云没说话,他拿起万贵刚才算好的那张表格,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王司务,你这去岁的账目做得不错,笔墨纸砚,每一项损耗都精准到了三成。”
李智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张纸上:“但我查了查你平康坊宅子的进项,你一个月的俸禄是三十贯,但你上个月在那儿花的三百匹绢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是……是家中老家送来的。”
“你老家在太原,去岁太原收成不好,你阿耶估计都写信管朝廷要救济粮呢,哪儿来的绢帛给你在长安买宅子?”
李智云倏地合上账本,动作很大,带起的一阵风直接拍在了王德全的脸上。
“万贵,去,把王司务这三天的采买清单拿给裴相看,顺便告诉裴相,我还要查他王德全这些年在长安的铺子,凡是不明来源的资产,一律充作秦王的西征军费。”
王德全整个人瘫在了地上,由于太过突然,他的官帽歪到了一边,露出一个滑稽的发髻。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是……是下头的人糊弄,某把绢帛充公!两千刀宣纸,某如数补上!”
“且再说吧。”
李智云站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
“把账本带上,今天咱们去西郊马场,王司务,你回家自省吧,等我把马场的账算完了,再来跟你聊聊。”
傍晚时分,李智云回到了中堂。
裴寂正坐在那儿等他,茶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咕噜咕噜地叫着。
“五郎,王德全可是王家的人啊。”裴寂没绕弯子,抬头说了一句,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我知道。”李智云在裴寂对面坐下,极其熟练地重新续上水,“所以我没杀他,回头让他把吞下去的纸墨补回来就是了,大典刚过,朝廷缺钱,我这是在帮裴相减负啊。”
裴寂盯着李智云,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审计法子倒是新鲜,那帮亲戚也没老夫想的那么无用。”
“他们心眼少,只认死理,裴相,马草的事儿我也查出苗头了,关中的三家豪强,私底下联手压着草场,等着秦王出征那天再涨价。”
李智云将另一叠公文放在了裴寂面前。
“我知道裴相难办,毕竟那些豪强背后都靠着关陇大族,所以这件事我替你当恶人。明天一早,我会让楚王府的侍卫接管草场,若是裴相觉得不妥,尽管在陛下面前参我一本。”
裴寂看着那叠详细到了极点的商家盈利对比表,心里竟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个李五郎不是在弄权,他是在改造尚书省。
他不再依赖官僚们的口头汇报,他只信数据,只信自己亲手抓到的证据。
“五郎说笑了。”
裴寂缓缓端起茶盏,掩盖住了眼底的那抹复杂:“既然圣旨说了你是诸王之首,这尚书省的泥,你只管去踩吧,老夫年纪大了,最喜欢的就是有人能替我把那些烂摊子给收拾干净。”
第184章 斗法
西郊马场。
虽说入了大唐的年份,可这块地界的土腥味儿里,依旧掺着大业年间留下的焦躁。
几十里连成片的草场,在五月的风里翻着绿浪,可放眼望去,却见不到几匹马在撒欢,反倒是马棚外头挤满了手里拎着粪叉、锄头的汉子。
泥水还没干透,几百个佃农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后头站着几十个手按横刀的豪强家丁。
李智云跨在马上,探手松了松领口,随后拽了一下马缰。
韩从敬带着百余名楚王府的护卫,此时已经列成了两个小方阵。
他们没带长矛,清一色的横刀入鞘,但那种井然有序的列阵,足以让周围嘈杂的骂声平白低了几个调。
“殿下,就是那儿。”
万贵骑着一匹瘦马凑过来,手指点向不远处一个牛皮大帐。
“那里面就是裴宏,这半个月,就是他领着关中的草场管事在闹,他说朝廷给的价连割草的工钱都不够,若是非要按那个数收,他便一把火把这些草场烧了给老天爷看。”
李智云翻身下马,拎着那柄天子剑,并没看那些过来撑场子的佃农,而是对着自家几个亲戚摆了摆手。
“该量地的量地,该对账的对账,谁挡着,就让他跟韩从敬聊。”
万贵几个人对视一眼,咬咬牙,带着算筹和软尺,闷头就往马场西侧的围栏那边冲。
“站住!谁敢动土,老子这粪叉不长眼!”
一名壮硕的佃农斜着膀子撞过来,粪叉还没递到万贵胸口,一道黑影便闪到了跟前。
韩从敬右手并没拔刀,而是用刀鞘中段猛地往上一磕,刚好顶在那佃农的虎口上。
佃农吃痛,五指撒开,粪叉落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韩从敬顺势往前踏出一步,厚实的肩膀直接把人撞飞了三步远。
“再往前一步就死。”
韩从敬的话极其干脆,那双由于长年握着兵器而布满老茧的手,已经稳稳地压在了横刀的护手上。
后头的家丁刚想鼓噪,李智云已经拎着长剑,绕开了人群,自顾自地走到了马场边的一处阴凉地。
那里早就按他的吩咐支起了一口大铁锅,底下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煮羊肉。”
李智云对着随行的两名亲随吩咐了一声,随即将天子剑往案几上重重一拍。
他扯过一张胡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份卷宗,平摊在膝头上,开始一张张地翻看。
大帐那头的裴宏终于坐不住了。
他虽然是裴寂的远亲,关系却不怎么样,但手里握着不少草场,在西京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原本以为李智云会像以往那些官员一样,要么苦着脸来拉扯价格,要么就威胁两句,没成想这位楚王进门就吃,摆出一副要在马场长住的架势。
裴宏有些按捺不住,便带着几名管事,阴着脸穿过人群,走到了大铁锅旁。
“楚王殿下,大典刚过,您不在尚书省纳福,跑这泥地里糟蹋鞋袜做什么?”
裴宏虽在行礼,可腰板塌得并不深,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关中豪强的傲慢:“草价是各家公议出来的,朝廷若是想强抢,怕是冷了关中百万黎庶的心。”
李智云没抬头,他正拿着一根树枝,在铁锅边上的灰土堆里随手勾画。
“裴管事,你这马草确实不错,可这草场底下的地,似乎长得更有意思。”
李智云手中的树枝在一个圆圈上重重一插,笑道:“今年的地契先不必说,但我翻到了大业五年裴家在西郊的旧档,那时候你裴宏名下的草场只有现在的一半。”
“剩下的一半按地志上的记载,本该是前隋的官办屯田,还有……那条引樊川水的支渠。”
裴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的横肉紧了紧。
“改朝换代,地契散失也是常有的事,某这地是当初在各衙门过了红契的,殿下莫要听信谗言。”
“红契?”
李智云终于抬起了头,他指了指远处正趴在地上量地的万家兄弟:“我那些亲戚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对地界敏感,这三天他们把你这草场周围的河道、荒地都走了一遍。”
“裴管事,按照现在的规制,你占了公家荒地四百亩,截断支渠引水三里,这些事若要查实了,按律不仅地要收回,你还要赔偿占地断水的损失,这些钱大致算算,怕不是能买下这长安城的半条街吧?”
“某倒是没听过这样的律法,殿下这是要借势拿人?”裴宏冷笑一声,后退了半步,家丁随之发出一阵喧哗。
“您若是觉得裴家好欺负,尽管让禁军过来,某倒要看看离了这马草,秦王的战马吃什么!”
李智云抓起锅里的长勺,撇了撇面上的浮沫:“我不抓你,也不谈草价。”
“裴宏,我跟你说句实在的,那点草卖给朝廷也就挣个辛苦钱,你在这儿死守着这几千亩草地,不就是因为除了种草,你这一支也没别的生计了吗?”
“我不查你占地,也不查你漏税,那是裴相的事,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李智云站起身,拍了拍紫袍上的褶皱,随后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若是这块地能生出比马草贵出十倍的金豆子,你还想烧了它吗?”
裴宏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官道那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十几名随从的簇拥下缓缓驶来,韦圆照手里攥着一把折扇,神清气爽地跳下了车架。
“五郎,你这地挑得也太偏了点,某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韦圆照笑着走过来,先是对李智云点头致意,随即像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裴宏。
“这不是裴大管事吗?怎么,跟楚王殿下谈不拢价格?某早就说了,那几根干草值几个钱,非要在这儿梗着脖子。”
“殿下今日可是带了大买卖来的,你们几个老家伙若是再磨蹭,老夫的织造行可就要独吞了。”
裴宏这下彻底糊涂了。
韦圆照是什么人?
京兆韦氏的头面人物,虽然在朝里没多少实权,但在商界却是个大人物,尤其是这半年里,谁不知道整个关中的云肩托生意,都是韦老爷在负责?
“韦公,您这话……某有些听不明白。”裴宏试探着问了一句,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韦圆照并没直接回答,而是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后,里面露出一件淡紫色的云肩托。
那丝绸的质地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珠光的柔和感,纹路密实,看起来竟有一种温润的暖玉感。
“瞧瞧。”韦圆照用折扇点了点那丝绸,“就这一件云肩托,现在能卖三十匹绢,五郎准备在大兴城南开办一个织造行,不光要生丝,还要在南阳、内乡一带开辟桑林。”
李智云重新坐回胡凳上,端起一碗肉汤,一边小口喝着,一边说道:“马草这买卖,秦王西征完了也就没多少进项了,裴宏,你这草场的水土不错,再连上我楚王府的织造行,明年这时候,你裴家挣的钱,能把你现在这些破烂草料全埋了。”
裴宏盯着那件云肩托,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