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58节

他虽偏居马场,却也听过这东西的名头,长安贵女圈中秘而不宣的珍宝,一件素色的便能抵得上寻常农户三五年的嚼用。

韦圆照手中这一件,淡紫底子上用银丝捻着卷草纹,在日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一看便是极品。

“三十匹绢?”裴宏身后一名管事忍不住低声惊呼。

韦圆照哈哈一笑,折扇唰地合拢,轻轻敲了敲锦盒边缘:“这才哪到哪,还有用蜀地今年头批贡锦的边角料子,又掺了珍珠粉捻的线,由楚王府养着的江南绣娘亲手裁的样款。”

“真要拿去东市,百贯也有人抢着要。”

百贯!

裴宏只觉得耳中嗡了一声。

他草场一年辛苦,所有马草全按高价卖出,刨去佃农工钱、打理费用,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两三百贯。

而这一件轻飘飘的织物,竟能抵上他小半年的收成?

李智云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裴宏,你方才说离了你的马草,秦王的战马没得吃,这话大差不差,可秦王西征总会打完,等仗打完了,朝廷还会用这么高的价收草么?”

“而人活着总要穿衣裳,贵女们今日爱云肩托,明日便会爱别的,这织造行里要出的新鲜物件多着呢。”

“你守着几千亩草地,与朝廷争那每石三五文的差价,不如想想怎么把你家那些空着回程的马队,变成载满金珠的宝船。”

裴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身侧另外两家豪强派来的代表也凑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云肩托,又瞥向李智云腰间那柄天子剑,脸色变幻不定。

韦圆照适时上前半步,极给面子地拱手说道:“楚王殿下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那些陈年旧账殿下若真想追究,何必亲自来这泥地里煮羊肉?”

“一份公文递到民部,你们谁能顶得住侵占公田四个字?殿下这是给你们指一条明路,马草的利让给朝廷,可这织造行的利……”

他稍微停顿,等众人将心提到嗓子眼,才将折扇往南方虚虚一点:“南阳、襄城,乃至荆襄一带的桑丝出货,往后可是个天文数目。”

“你们手里那些运草的马队,在各州县经营多年的人脉,不就正好用上了么?”

风从草场深处吹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却仿佛也裹挟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铜臭味。

裴宏看着李智云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又看了看韦圆照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潮。

他原先想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倚仗,在这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锅沿上那一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油星。

裴宏深吸一口气,终于拱手,声音干涩:“殿下,这羊肉……可否赐某一碗?某有些事想细细请教。”

第185章 利益

羊肉汤到底没能让裴宏喝出滋味来,汁水顺着嗓子眼下去,激出一身白毛汗。

李智云临走前落下一句话,约他在韦圆照的私宅再见,且要带上另外两家管着关中草场的大户。

次日正午,天晴得有些燥。

京兆韦氏在长安城南的这处宅子占地极广,引了渠水进园,此时回廊下的竹帘挡住了日头,只剩下光斑在青砖上晃悠。

李智云解开束带,随手丢给一旁的侍从,换上一身宽松的月白色细麻袍子。

那柄天子剑依旧搁在触手可及的矮几上,剑首的缵绳在微风里轻晃。

“五郎,你这心可真够大的。”

韦圆照侧坐在胡床上,捏着一卷还没封口的账目:“裴家那两房在关中经营了这么多年,连裴公都轻易不去动他们的钱袋子,你倒好,一开口就要人家把马草的溢价全吐出来,那是断人财路。”

李智云拎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半满。

“断他财路是为了给他修座金山,若是这点诱惑都看不明白,裴宏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李智云抿了一口茶,把杯子顿在案几中心。

“叔父,韦氏在长安独揽云肩托的进项,确实挣得盆满钵满。可这买卖早晚会被那些御史盯上,钱得散出去,才有命花。”

韦圆照嘿嘿一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你小子,这还没当成翁婿呢,就开始替老夫担忧起命门来了,行,今日这台子老夫替你搭好了,裴宏那三家估摸着也该到了。”

片刻后,管家领着三个人进了偏厅,除了裴宏,另外两个分别是郑氏在关中的管事郑开,以及赵氏豪强的首领赵合。

这三人进屋时,步子都迈得极沉,裴宏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绸长衫,可那张老脸上的愁苦却怎么也藏不住。

“拜见楚王殿下,拜见韦公。”

三个人齐刷刷躬下身子,礼数挑不出错,可身子骨都僵着。

“坐吧。”

李智云没去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三张马扎。

等三人落座,李智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只有指头大小,随手拨开了瓶塞。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花香伴随着些许酒气,瞬间在逼仄的偏厅里炸开。

裴宏下意识抽了抽鼻子,那是他这辈子没闻过的味道,比最名贵的西域香料还要纯净,还要勾人。

“这叫香氛。”

李智云把小瓶推到案几中央,指尖在琉璃瓶身上轻轻一弹,发出叮的一声。

“韦公手里的云肩托,挣的是绸缎钱,而我这瓶子里装的,是长安贵女们的魂儿,只要这一滴抹在耳后,哪怕是一个粗汉,走在街上也能惹得大姑娘回头。”

赵合是个粗人,盯着那琉璃瓶,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殿下,这玩意儿……值多少?”

“在长安,这一瓶值二十贯。”李智云伸出一根指头,随后又迅速收回,“但在关外,在并州,在益州,它能值多少,得看是谁在卖。”

李智云站起身,在大厅里缓步走着,说道:“咱们开门见山吧,秦王西征是为了大唐江山,也是为了你们各家的太平,马草的事,裴相不敢硬压你们,但我敢。”

李智云停在裴宏跟前,手掌按在对方的肩膀上,能清晰感受到裴宏的紧张。

“马草按朝廷定的每石五十文,不准掺沙子,不准割去年留下的陈草。每一车进了军营,楚王府的人会亲自验货,差一斤,我就剁一个管事的指头。”

郑开脸色一白,刚要张口分辩,却被李智云抬手止住。

“亏掉的钱,我从这里补给你们。”

李智云走回案几,摊开一张画满了圈圈点点的地图,那是关中周边的州县分布。

“楚王府准备把香氛和后续研发的妙物,在关中附近的分销权放出来,裴家拿华州、同州;郑家拿邠州、宁州;赵家拿泾州、岐州。”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楚王府给你们的批发价,比长安的市场价低三成。但有个条件,你们运草的马队回程时不能空着,得载着我的货去各州县散卖,而且每两个月,你们销售总额的三成归我,作为特许经营费。”

裴宏活了半辈子,习惯了在土地里刨食,习惯了囤积居奇赚那点差价。

可李智云这一通话说下来,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竟然有些转不动了:“殿下……某没听错吧?您是说,让咱们去卖这香氛和云肩托?”

韦圆照在一旁适时开口,手里把玩着团扇:“五郎这是带你们做大买卖,你们哪怕只卖出三十贯,这三十贯得卖多少石马草才能挣出来?”

韦圆照啧啧两声,又指了指裴宏的脚底。

“你们自家的马队,往常运完草就空着回来,那叫糟蹋牲口,现在去的时候是草,回来的时候是金子,这账傻子都会算。”

赵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马扎嘎吱响。

“殿下,这三成的经营费,某赵家认了!只要货能给足,赵家在那几个州县有的是铺子!”

李智云坐回原位,看着另外两人:“别急着认,契约里写得明白,若是因为卖我的货,耽误了运草的工期,或者是让西征军的马吃了烂草拉稀,这特许经营权当场作废,还要拿你们的脑袋去祭旗。”

裴宏盯着那琉璃瓶,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原以为李智云是要用皇子的身份强抢民财,没成想对方竟然是拉他们入伙。

“殿下深谋远虑,某……服了。”

裴宏长出一口气,身子终于塌了下去,那是彻底放松后的顺从。

“只是,这分销权若是放出去了,韦公那边……”他小心翼翼看了韦圆照一眼。

“你不必管某。”

韦圆照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一抹淡然:“长安这一亩三分地,你们也插不进手,至于关外那大片荒地,老夫没心思去折腾,只要五郎觉得合适,老夫没意见。”

韦圆照这话虽然说得体面,但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李智云在稀释韦氏的风险。

这买卖太大了,若真让韦氏一家独吞,等李世民打完仗回来,或者是李建成稳固了地位,韦氏这种外戚就是头一个要被宰的肥羊。

现在把关中各大家族都绑在楚王府的战车上,大家伙都靠着香氛和丝绸发财,谁要是敢动李智云,那就是动关中所有豪强的命根子。

“既然说定了,去签契约吧。”

李智云摆了摆手,韩从敬带着万贵几个人,捧着写好的绢帛公文走了上来。

万贵那几个万家亲戚,此时已经没了刚进长安时的畏缩,指挥着这几位平日里在乡里横行霸道的豪强签字画押。

等三家豪强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偏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五郎,你这招倒是厉害,从哪学来的?总不能是朱粲吧?”韦圆照收起笑容,有些狐疑地看着李智云。

“朱粲只知道杀人吃肉,他懂个屁的钱法。”

李智云扯了扯细麻袍的领口,感觉这种料子比紫袍要舒坦得多。

“叔父,我给他们的价虽然低了三成,但香氛的成本其实不到半贯钱,那三成的分红,加上他们帮我省下的人力,这笔买卖咱们算是大赚特赚。”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套分销体系,变相在关中周边建立了一个极其高效的情报和物资运送网络。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东西拿出来?”韦圆照压低声音,指了指西边。

“薛举可不安分,我听闻他在金城集结了十几万人,秦王这次去,怕是有一场硬仗。”

李智云摩挲着天子剑的剑柄,说道:“等裴宏他们的第一批马草运到泾州吧。”

“我还在让窦希言继续弄酒精,香氛本质上也要再炼,但目前成果不错,可以先试着用一用。”

韦圆照看着李智云,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在尚书省里有动作,更是在不动声色间,把关中门阀变成了一张铺在大唐版图上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不是声势浩天的秦王,更不是温润尔雅的太子,而是这个名列诸王之首的楚王。

“五郎,若是有朝一日,大唐坐稳了天下,你手里这柄剑还能收回去吗?”

韦圆照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

李智云耸耸肩,拎起天子剑,随手挽了个利落的剑花。

“收不收得回去另说,现在剑既然在我手里,就得趁这个机会耍一耍。”

第186章 交易

长安城里的柳絮刚落干净,闷热便顺着朱雀大街,一路钻进了尚书省的偏厅。

李智云进门的时候,裴寂正守着一个大冰盆,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柄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这屋子里到处是公文的纸屑味,哪怕搁了冰,也容易让人觉得心里发燥。

“五郎来了?快,坐这儿。”

裴寂瞧见李智云进来,手里的团扇往旁边的一张胡凳上点了点。

他这会儿穿得极轻便,一身细丝织就的燕居服,领口敞着,露出松垮的皮肉,完全没了受禅台上那种开国元勋的威严,倒像个在自家后院避暑的富家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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