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80节

守在榻边的郝瑗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手背触到薛举的额头,依旧烫得吓人。

郝瑗缩回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皱纹,不过六七日,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轻了,走路时脚步发飘,夜里合眼就是薛举从马背上摔下去的画面。

御医半个时辰前刚来过,搭完脉就摇头,把郝瑗拉到门外廊下,低声道:“郝公,实话说了吧,这箭毒走得太深,已经进了五脏,陛下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可这口气……顶多再撑两三日,您得早做准备。”

郝瑗当时没说话,只是摆摆手让御医退下,事已至此,迁怒医师没有半点作用。

他回到榻边坐下,看着薛举那张曾经能吓得小儿止啼的脸,现在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

偏厅那边传来脚步声,很重,在青砖地上来回地走。

郝瑗知道是谁,他起身推开后堂的隔门,走进偏厅里。

薛仁杲正背着手在厅里踱步,听见声音猛地转过身,他穿着黑色箭袖袍,腰束金带,可那张脸却绷得死紧,眼底下有两团乌青。

“郝公,父皇今日如何?”

“还是那样,偶尔会醒,说些胡话。”

薛仁杲走近两步,问道:“那事……办得如何了?”

郝瑗闻言叹了口气,昨日薛仁杲就私下找过他,要他拟一份监国诏书的流程,还暗示需要预备一份可能用得上的父皇遗诏草稿。

这话没说透,可意思足够明白。

郝瑗的声音发涩:“殿下,此时最要紧的是稳住军心,析墌城那边……”

“我问你那事办得如何了!”薛仁杲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郝瑗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流程草拟了,可殿下,老臣还是有话要说,如今大敌当前,抽析墌的精兵回防泾州实乃下策,宗罗睺的飞骑军是守城精锐,这些人调走了,析墌城防便虚了。”

薛仁杲一把抢过那卷纸,展开扫了几眼,鼻子里哼了一声:“郝公到底是老了,羌钟利俗难道不会带兵?我让他去换防,正是要看看这西秦的兵到底是听我薛家的,还是只听他宗罗睺的!”

他说完这话,把纸卷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殿下!”

郝瑗抢上一步,扯住他的袖子,急声道:“宗罗睺追随陛下多年,战功赫赫,此时猜忌大将,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如今唐军箭书遍传,城中本就人心浮动,若再自乱阵脚……”

薛仁杲猛地顿住脚,回头盯着郝瑗,眼神中满是冰冷。

“郝公,你口口声声替宗罗睺说话,莫非是吃了他的好处?”

郝瑗像被抽了一鞭子,身子晃了晃。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头让开了路。

薛仁杲大步走出偏厅,靴子踩在砖地上噔噔响。

廊下候着的亲卫立刻跟上,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名叫赵元楷,长相俊美,原是薛仁杲东宫的掌书记,最得信任。

“殿下,如何?”

“老东西还是那套说辞。”薛仁杲边走边说,“你去,把我早上交代的那几件事办了,飞骑军的调令今日必须送到析墌,还有文书房那边,让你安排的人进去了没有?”

赵元楷点头:“进去了三个,都是识字懂文的,不过郝公那边看得紧,一时还碰不到紧要的。”

“不急,先占住位置再说,等我正式监国,这些地方都得换成自己人。”

两人穿过回廊,进了薛仁杲临时的书房。

赵元楷反手关上门,走到薛仁杲身后,伸手替他按捏肩膀。

“殿下,”

赵元楷压着嗓子,沉声道:“有句话,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某这两日在城中走动,不免听到些风声,说是陛下在昏迷之前,曾说过一句话。”

薛仁杲眉头舒展开来,问道:“什么话?”

“说是什么……祸起于李。”

薛仁杲没动,可赵元楷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绷了起来。

“继续说。”

“这话明面上是指李唐,可某琢磨了一下。”

赵元楷凑近些,热气喷在薛仁杲耳后:“陛下那会儿神志还清醒,若真只是说唐国,何必特意提这一句?陇西豪强里姓李的可不少,宗罗睺的麾下也有两个姓李的校尉,都是能领兵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陛下说这话时,殿下您还没到泾州,当时守在榻边的除了郝公,就是几个老内侍,这话能传出来,会不会是陛下有所预感?”

薛仁杲慢慢转过身,盯着赵元楷问道:“你的意思是,父皇疑心的不是唐国,而是咱们国内有李姓之人要作乱?”

“某不敢妄测圣意。”

赵元楷眉眼低垂,继续说道:“只是如今局势微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宗罗睺本就骄悍,如今殿下调他的兵,他心中必有怨气,若他手下真有李姓将领起了异心,或是陇西那些李姓豪强暗通唐军……”

薛仁杲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晃。

“加派人手!”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盯紧宗罗睺,还有他手下所有姓李的将领!析墌城那边让羌钟利俗把眼睛睁大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赵元楷应了声,随后补了一句,“那郝公那边……”

“老头子翻不起浪。”

薛仁杲摆摆手,不屑道:“他要是识相,以后还能给他个养老的位置,要是不识相……”

他话没说完,但赵元楷听懂了。

……

析墌城,宗罗睺的临时府邸。

这宅子原是个富商的,不过商人逃难去了,就被征作将领住所。

正堂里,宗罗睺坐在胡床上,面前摊着一卷绢帛——是薛仁杲亲笔签发的调兵令。

送令的亲卫已经走了,走时仰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说是什么太子有令,飞骑军即刻开拔回泾州换防,不得延误。

堂下站着几个心腹将领,都穿着甲,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将军!”

副将张掖第一个憋不住,怒道:“飞骑军是咱们一手带出来的!打起仗来哪次不是他们顶在前头?现在说调走就调走,还要换羌钟利俗那帮人来,那厮上次守粮仓都差点被唐军摸进来!”

另一个校尉捶了下柱子:“这摆明了是夺权!太子是信不过咱们!”

宗罗睺没说话,他盯着那卷调令,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抓起案上的马槊,槊杆被他摩挲得油亮,槊刃寒光凛凛。

然后他站起身,抡起马槊,狠狠掼在地上。

“哐”一声巨响,槊刃砸进砖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落。

堂里顿时安静了。

将领们都看着宗罗睺,这位西秦第一猛将,此刻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胸口起伏得厉害。

“飞骑军……明日开拔。”

宗罗睺声音沉得发闷:“张掖,你去传令,让弟兄们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我要检阅。”

张掖还想说什么,被宗罗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将领们陆续退出正堂,最后只剩下宗罗睺和另一个心腹,是个叫李琰的校尉。

等人都出去了,李琰关上门,转身看着宗罗睺,问道::“将军,真就这么认了?”

宗罗睺把马槊靠在案边,坐到胡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认能怎样?陛下还在,太子的令就是陛下的令,我等身为臣子,难道还要抗命不成?”

李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可将军,太子这分明是猜忌您,调走飞骑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怕是要动您的位置,如今城中流言四起,唐军的箭书您也看见了,只诛薛氏,余者不问,咱们……”

“住口。”

宗罗睺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李琰立刻闭上了嘴。

堂里又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过了很久,宗罗睺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陛下,我宗罗睺现在还是金城一个马贼。”

他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马槊的杆子:“再等等看吧,等陛下……等陛下醒了,或许……”

这话他说得艰难,连自己都不太信。

李琰垂下头,没再说什么,拱手退了出去。

门关上,堂里只剩宗罗睺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案上那卷调令,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第217章 吊丧

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官道上来了三骑两车。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吏,清瘦身材,三缕长须已经花白,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黑色革带。

他骑着一匹温顺的枣骝马,后面跟着两辆牛车,拉车的都是健牛,车上用麻布盖着,布下轮廓方正,每辆车旁各有一名唐军护卫,只着褐色圆领袍。

最前面的护卫举着根竹竿,竿头挑着一面素色旌旗,旗上用墨笔写着七个字——“大唐秦王问疾使”。

“郑公,再有两里就是泾州地界了。”左侧的护卫低声说。

郑珏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是长孙无忌从长安带来的老吏,最懂礼仪章程,也最沉得住气。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路上开始见到一些行人。

有背着柴禾的樵夫,有赶着羊群的牧人,还有三五个穿着破烂皮甲、像是溃兵模样的人蹲在路边,这些人看见使团,先是愣住,随后交头接耳起来。

郑珏勒住马,对一个老农拱了拱手:“老丈,借问一声,此去泾州城还有多远?”

老农盯着那面“问疾使”的旗子看了半晌,喉咙微动:“就快了,再走半个时辰吧。”

“多谢。”郑珏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请老丈买碗茶喝。”

老农没接钱,反而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辆牛车,嘴里嘟囔着什么。

使团继续前行,每遇到人稍多的地方,郑珏就会让护卫把话说一遍:“奉大唐秦王令,特来探望西秦陛下病体,呈上问安之礼。”

话说得温和有礼,可听的人脸色都变了。

两个溃兵蹲在土坡上,嘴里嚼着草根,其中一个用肘捅了捅同伴:“听见没?问疾……唐军来给陛下问疾了。”

“那车上拉的啥?”

“看不清,盖着布呢。”

“我咋觉得……像是棺材料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午时刚过,使团总算到了泾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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