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关着,城头上站着几十个守军,弓弩手已经就位,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郑珏在河边勒住马,抬头望向城头:“烦请通禀,大唐秦王问疾使郑珏,奉秦王令,特来探望西秦皇帝病体。”
城头上一阵骚动。
片刻后,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发紧:“你、你们且等着!”
脚步声急匆匆下了城楼。
郑珏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就这么在城下等着。
两名护卫把牛车赶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也下了车,手按刀柄立在车旁。
那面“问疾使”的旗子就这样在风里轻轻飘着。
约莫两刻钟后,城头上多了几个人。
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将领扶着垛口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喊道:“太子有令,让使者先报上所携何礼!”
郑珏拱手,声音清晰:“秦王闻西秦陛下圣体欠安,特备蜀中白绫十匹,上等柏木一方,以为问安之礼,祈愿陛下早日康健。”
城头上静了一瞬。
那将领脸色煞白,扭头对身后说了句什么,又有人跑下城去。
白绫,柏木,是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都是备丧的东西,老人病重时,家里就会提前备好白布和棺材料子。
府衙正堂里,薛仁杲刚听完羌钟利俗关于析墌城防务的汇报。
羌钟利俗说得仔细,说已经在四个城门加派了人手,说粮仓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说宗罗睺的旧部还算安分。
就在这时,亲卫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殿下!城外……城外来了唐军使者!”
薛仁杲眉头一皱:“使者?来做什么?”
“说是奉秦王令,来给陛下问疾……”亲卫咽了口唾沫,“还、还带了礼……”
“什么礼?”
“白绫十匹,柏木一方。”
话音刚落,羌钟利俗手里的文书掉在了地上,纸张散开。
几个将领张着嘴,眼神发直。
薛仁杲坐在那儿,盯着那亲卫,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李世民……”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吓人,旋即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热茶泼了一地。
“李世民安敢如此辱我!李智云小贼欺我太甚!”
他踹翻面前的凭几,木头发出一声裂响。
堂上所有人都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薛仁杲喘着粗气,目光转向羌钟利俗,怒道:“点兵!点三百骑随我出城!我要把那老匹夫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送给李世民!”
“殿下不可!”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
郝瑗几乎是冲进来的,身上的袍子都跑皱了。
他冲到薛仁杲面前,直接伸手抓住了薛仁杲的袖子。
“放开!”薛仁杲怒吼。
“殿下听臣一言!”郝瑗抓得更紧了,“此乃李世民毒计!那使者不过一老吏,杀之何益?于唐军无损半根毫毛!”
薛仁杲想甩开他,但郝瑗死死拽着。
“使者大张旗鼓而来,沿途多少人都看见了!殿下若杀之,天下人将如何说?他们会说殿下是心虚狂怒,是坐实了陛下病重之实!这正中李世民下怀啊!殿下!”
“那难道就让他这么辱我?!”薛仁杲眼睛通红。
“请殿下暂且忍让!”郝瑗声音嘶哑,“让他把礼送到!殿下收了礼,大大方方谢过秦王问候,再请医官验看陛下病情,当众公告天下陛下虽病却安!这才是破解之道!”
薛仁杲盯着郝瑗,忽然冷笑:“郝公,你是要我收下那白绫柏木?你是要我承认父皇已经需要备丧了?”
“并非承认,而是将计就计——”
“将个屁!”
薛仁杲猛地甩开郝瑗的手,郝瑗踉跄着后退两步。
“李世民送白绫柏木,是在咒父皇死!我若收了,陇西军民会怎么想?他们会真以为父皇不行了!”
他环顾堂上,看见几个将领低着头,却没人站出来说话。
郝瑗站稳身子,声音沉下来:“那殿下要如何?难道杀了使者?之后呢?唐军会立刻说秦国太子杀问疾使,是欲秘不发丧,夺位篡权!这个污名,殿下背得起吗?”
“秘不发丧”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薛仁杲耳朵里。
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几个将领交换了下眼神,有人轻轻摇头。
薛仁杲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忽然明白了。
郝瑗说的对。
杀使者容易,可杀了之后,这些将领、这些豪强、这些兵卒,他们会怎么看他?
薛仁杲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按在膝盖上,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不杀。”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但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未时三刻,泾州城门开了条缝。
二十个兵卒冲出来,在护城河边排成两列。
随后出来个穿着青色官袍的文官,手里捧着卷文书。
郑珏整理衣袍,准备上前接文书,可那文官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下,展开文书念道:“太子有令,唐使郑珏携不祥之物,狂悖犯上,本该斩首示众。念在两军相交不斩来使,特从轻发落——杖三十,逐出泾州地界,永不得再入!”
郑珏脸色不变,只拱了拱手:“外臣奉秦王令而来,礼数已尽,若西秦不愿受礼,外臣带回便是,何故动刑?”
“少废话!”那文官收了文书,一挥手,“拿下!”
四个兵卒冲上来,按住郑珏的肩膀。
两名护卫要拔刀,郑珏转头喝道:“住手!都把刀收起来!”
护卫松开刀柄,眼睁睁看着郑珏被按倒在地。
兵卒扒掉他的青色圆领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然后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一根手腕粗的军棍抬了过来。
城头上站满了人,都是被薛仁杲弄上来的。
守军、百姓黑压压一片,都伸着脖子往下看。
执棍的兵卒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抡起军棍。
第一棍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郑珏身体一颤,咬住了牙。
第二棍,第三棍……棍子落在臀腿上,郑珏额头抵着地面,自始至终没吭一声。
三十棍打完,两个兵卒把他拖起来。
白色中衣上已经渗出血迹,他站不稳,不由自主地晃了两下,被护卫扶住。
那文官上前一步,指着牛车:“把这些晦气东西扔进护城河!”
兵卒们掀开麻布,露出下面整齐的白绫和柏木板子。
十匹白绫被一匹匹扔进河里,柏木板子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滚吧!”
文官甩袖,怒道:“再敢来,杀无赦!”
两个护卫扶着郑珏,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出百步,郑珏停下,回头看了眼泾州城。
城头上的人群还没散去,都在看着他们。
他推开护卫的手,自己站直了,抚平染血的中衣,然后继续往前走。
而郑珏被当众杖责的消息传得比马还快。
不到傍晚,泾州城里已经人人都在议论,酒肆里、茶铺里、街角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但走向和薛仁杲所想完全不同。
“听说了吗?太子把唐军的问疾使给打了。”
“说是三十军棍,当众打的。”
“为何啊?”
“还能因为什么,唐军送来白绫柏木,说是给陛下问疾的礼……”
“白绫柏木?那不是……”
“嘘——小声点!”
“那陛下岂不是真……”
与此同时,析墌城里也收到了消息。
宗罗睺坐在堂上,听完探子的禀报,久久没说话。
副将张掖忍不住道:“将军,太子这般行事,怕是真要寒了人心。”
宗罗睺摆摆手让他下去,等堂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他才慢慢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城头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
可那些火光看着微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他想起了薛举,想起了当年在金城,薛举拍着他的肩膀说:“罗睺,你跟着我好好干,等将来我做了皇帝,就封你做王,一同享受神州风光。”
可现在呢?
薛举躺在病榻上生死不知,薛仁杲在泾州城里打唐军使者。
而他自己,则被调离了一手组建的飞骑军,困在这析墌城里。
宗罗睺忽然觉得很累。
……
高墌坡大营,中军帐内。
郑珏趴在胡床上,医官正在给他上药。
臀腿上一片青紫,瘀血处破了皮,渗着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