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刘保运替他充任替身之事,虽被李渊知晓却并未受罚,此事本就只有寥寥几人了解,只要他和李渊守口如瓶,便不会有旁人知晓。
不多时,杨师道快步入内,躬身行礼:“殿下。”
李智云将赐府诏书递到他手中,语气郑重却不生硬:“陛下在永兴坊赐了新楚王府,如今工部正在修缮,你即刻动身前往永兴坊,牵头督办修缮之事,务必周全妥当,万不能耽误婚期。”
杨师道接过诏书,细看一遍,随即应道:“殿下放心,某这就去永兴坊,定不耽误婚期。”
“去吧,修缮之事你多上心,有什么情况随时派人回报。”
杨师道应诺,转身快步退出殿外。
杨师道离去后,李智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秋阳伴着微风涌入,吹散了殿内些许闷热,他却丝毫不觉寒凉。
他望着永兴坊的方向,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盘算开来。
搬出皇宫,住进永兴坊,既能避开宫中人的耳目,方便私下联络心腹、筹备并州赴任之事,又能借着这场婚礼,拉近与韦家与关陇大族的情谊,当真是一举多得。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到案前,蘸墨提笔,在麻纸上匆匆写就数行字,随即召来两名亲卫侍卫。
“速去寻韩世谔、韩从敬二人,将此字条递与他们,令其即刻来见,路上务必慎行,不可惊动旁人。”
侍卫躬身接过字条,敛声屏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韩世谔、韩从敬大步入内,二人衣袂间尚带风尘,显是接到消息便匆匆而来。
李智云抬起头,指了指案侧坐凳:“不必多礼,坐。”
二人依礼谢过,侧身落座,静待吩咐。
“陛下已将永兴坊地赐我作新府,大婚之前,我便要迁出宫去。”李智云语气平静,开门见山,“今日召你二人前来,是有一事托付。”
韩从敬当即起身拱手:“殿下但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李智云抬手虚按,让他落座:“无须如此,你们一人在永兴坊内就近物色几处僻静宅院,紧邻新府却不惹眼,买下来以后安置可靠人手,暗中盯防周遭动静;另外一人联络山南旧部传递消息,咱们要为赴任并州早做准备。”
“钱财便直接从府内支取,用来购置宅子、安置人手,不够再找刘保运要。”
韩世谔、韩从敬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郑重说道:“属下明白,必不负殿下所托。”
“此事要尽快,王府竣工之前最好将宅子安置好,人手布防到位,有什么情况随时回报。”
“属下遵令。”二人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待二人走远,李智云眉宇间才稍稍松展。
外有杨师道督造新府,内有韩氏兄弟布控暗线,往后行事,便不必再在宫城之中束手束脚。
他回身坐回案前,取过并州舆图与文卷,提笔细细整理。
殿内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太极宫的婚诏与赐府诏,已经由礼部正式颁布。
内侍带着诏书,分别前往韦家与永兴坊修缮处,同时礼部也正式启动了婚礼筹备事宜,纷纷忙碌起来。
礼部尚书亲自牵头,召集礼部郎中、主事,商议婚礼的具体流程,从纳征、亲迎,到拜堂、合卺,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敲定,务求隆重、合规。
宗正寺负责对接楚王府与韦家,核对婚礼仪制,安排相关人员,确保婚礼顺利进行,工部则加快了永兴坊楚王府的修缮进度,工匠们日夜赶工,不敢有半点懈怠。
宫中也传来消息,李渊赐下丰厚的嫁妆与珍宝,派内侍专程送往韦家,其中有玉璧十枚、锦缎千匹、黄金五百两、车马十辆,还有各类衣物、首饰无数,规格之高,远超寻常亲王王妃,足以彰显皇家恩宠。
韦府内,接到宫中赏赐的韦圆照,连忙亲自安排人入宫谢恩。
府中早已吩咐下去,张灯结彩、打扫庭院,丫鬟仆妇们往来忙碌,或是晾晒嫁妆、或是筹备礼盒,处处都是欢声笑语,整个韦府,都浸在浓浓的喜庆之中。
而婚诏与赐府诏颁布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朱雀大街上,茶摊旁、巷口处,处处都有百姓围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议论着,声音里满是雀跃,连秋风都染上了喜气。
“你们听说了吗?楚王殿下要成婚啦!娶的是京兆韦家的贵女,婚期就定在下月初!”一个身着短打、满脸笑意的百姓拍手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怎么没听说!陛下宠着楚王殿下呢,不光赐婚,还赏了永兴坊的宅子做楚王府,还有百人侍卫、全套亲王仪仗,这份恩宠,可不是寻常亲王能有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称赞李渊恩宠有加的,有羡慕李智云婚事隆重的,也有赞叹李智云才干出众的,消息越传越广,整个长安都因这场亲王大婚与王府搬迁变得热闹起来。
而此时的永兴坊,新楚王府的修缮处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工匠们各司其职,砌墙、铺地、雕梁画栋,杨师道守在现场,不时驻足巡查、叮嘱工匠,特意嘱咐众人加快西侧议事堂的修缮。
为了应对各方送来的贺礼,李智云特意将门房划出一部分用作礼房,由刘保运值守,专门负责此事。
午时刚过,几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驶到永兴坊门口,车上堆满了规整的礼盒,为首的两人正是陇西降臣宗罗睺与郝瑗。
二人身着体面便服,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手里也捧着礼盒,一步步走到礼房门口。
值守的侍卫认得二人,连忙上前躬身见礼:“宗公、郝公。”
宗罗睺轻轻摆手,语气温和:“不必多礼,我二人知晓殿下事务繁忙,不便叨扰,今日前来是给楚王殿下送贺礼的,烦请你将这些贺礼收下。”
“将军客气了。”侍卫躬身应道,“殿下早已吩咐过,若是有亲友、同僚送贺礼,直接交由某收下即可,某会一一登记在册,日后禀报殿下。”
郝瑗微微颔首,示意随从把贺礼搬下来:“这些都是我们二人的一点心意,算不上贵重,只求殿下大婚顺遂,赴任并州一切平安。”
侍卫连忙吩咐手下上前帮忙,清点贺礼,登记在册。
贺礼有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还有几柄陇西特产的宝刀,都是宗罗睺、郝瑗的一片心意,他们虽是降将,却感激李智云在陇西对他们的善待,也敬佩李智云的才干,如今得知李智云赐府赐婚,自然要第一时间送来贺礼。
清点完毕,侍卫按照李智云的要求递上一份礼单,让宗罗睺、郝瑗签字确认。
两人签完字,又叮嘱侍卫:“若是殿下回来,烦请转告我们兄弟二人,待王府竣工、殿下成婚之日,我们再来道贺。”
“某记下了,一定转告殿下。”
两人知道李智云事务繁忙,不便过多打扰,就登上马车离去。
夕阳西下,暖融融的余晖洒在永兴坊的坊墙上,镀上一层金辉,连青砖黛瓦都染上了喜气。
第227章 六礼
婚期前三日,永兴坊北的楚王府终于启了最后一道封条。
工部的匠人头领捧着竣工簿子等在仪门外,百余工匠扛着刨子、墨斗、砖刀鱼贯而出,木脂混着桐油的香气漫过院落,被秋风一卷,散在整条坊街。
楚王府的五进主院沿中轴一字排开,仪门院朱漆大门嵌着铜钉,两尊石狮子踞在门前,鬃毛雕得棱角分明,往里便是正堂院,歇山顶的正堂阔达五间,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堂前。
穿堂院隔了公私界限,两侧小圃里栽着秋菊,黄白花瓣沾着霜气,后宅院是家眷居所,主寝殿窗棂雕着莲花纹样,最末的后罩院连着杂役房、粮仓与马厩,侍卫居住的值守房则守着后院角门,半点疏漏不留。
东西两侧偏院各守一隅,东侧仪仗院垒着库房,百余套亲王仪仗叠得齐整,同时伴有一座小型演武场,西侧偏院则藏得隐秘,院墙高筑,三间议事堂门窗紧闭。
红绸从仪门一直挂到后罩院,侍卫早已换了王府规制的劲装,守在各院路口,腰畔佩着楚王印记,往来杂役、属官皆持腰牌,步履匆匆却无半分喧哗。
李智云换了一身青色常服,腰束玉带,从千秋殿迁来的物件被下人搬入西侧偏院,他没往后宅去,而是暂时住在偏院里,琢磨着并州的舆图。
刘保运轻手轻脚进来,捧上热茶:“殿下,褚先生到了。”
褚亮身着青衫,怀里抱着几卷文册,进门便躬身,衣摆扫过门槛,不带半分拖沓。
“先生请坐。”李智云抬手虚引。
褚亮落座,将文册摊开,里面皆是并州的户籍、粮草、驻军旧档,这些是前些日子从兵部调出来的文卷。
“并州十县,齐王在时的驻军簿子都在这,粮草囤在晋阳仓,陛下令殿下婚后赴任,咱们要带的人手、粮草都得先定下来。”
李智云摩挲着下巴,一边思忖一边说道:“将咱们的侍卫营全都带走,府里只留下五十个可靠的留镇王府,粮草不必担心,到时候让陛下从陕州调,走漕运半月便能到晋阳。”
“先生先把人名、粮数拟出来,等我婚后第二日便递到尚书省里。”
褚亮颔首,不再多言,提笔蘸墨,落在麻纸上沙沙作响。
偏院门窗半掩,外头的喧闹也透不进来,比起千秋殿的步步掣肘,这坊中王府才是真正能舒展手脚的地方。
直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锣响,是纳征的仪仗要动了。
大唐亲王纳征,礼制要求的玄纁、束帛、玉璧、车马、金器,一样不能少。
杨师道立在仪门外整肃仪仗,手中马鞭轻敲掌心,目光扫过列队的仆役与侍卫。
玄纁就是黑红两色的绸缎,十匹捆作一垛,码在六辆马车上。
五匹束帛裹着金缕垂在车沿,玉璧则盛在檀木匣里,金器从金盆到金盏都装在木箱里,还有十匹良马披红挂彩,鬃毛梳得顺滑,立在仪仗最前面。
杨师道翻身上马,马鞭一扬:“起驾!”
锣声再响,丝竹随之而起,仪仗队从楚王府仪门出发,沿着永兴坊的十字街向南,逐渐踏入朱雀大街。
长安百姓本就等着楚王大婚的热闹,一见仪仗过街,纷纷挤到街旁,肩挨肩、脚碰脚,把官道两侧围得水泄不通,京兆府的差役持着木棍维持秩序,喊着避让,却拦不住百姓的探看。
“快看快看,是楚王殿下的纳征礼!”
“我的阿娘嘞,那金器怕不是有上百件,堆得跟山一样!”
“这玉璧亮得晃眼,陛下是真疼五郎殿下!”
仪仗一路向西,丝竹声压过市井喧哗,往布政坊的韦府去。
杨师道神色沉稳,勒马慢行,始终守在仪仗中段。
这纳征礼是皇家与关陇韦氏的脸面,半分错处都出不得。
仪仗刚出朱雀大街,永兴坊楚王府的仪门外,又涌来了送礼的人群。
头一拨是东宫的人,太子李建成的长史捧着礼盒,躬身递到门房,礼单上写着锦缎百匹、玉饰十套、紫檀木家具一套。
值守侍卫躬身接过,引着长史到正堂落坐,奉了清茶,不过半刻,长史便告辞离去,不做过多停留。
东宫的人刚走,秦王府的仪仗便到了。
李世民亲命房玄龄带队,车载礼箱二十余只,黄金两百两,锦缎两百匹,还有西域来的琉璃盏、毛皮十张,皆是厚礼。
刘保运亲自在正堂值守,握着笔登记礼单,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秦王府的礼刚登记完,文武百官便接踵而至,裴寂、刘文静、萧瑀,朝中三省六部的官员,没人敢缺了礼数,礼盒从正堂堆到穿堂,再从穿堂溢到仪门院,连廊下都摆得满满当当。
关中世家自然也不会错过,裴氏、柳氏、薛氏、杨氏、杜氏的勋贵子弟捧着礼盒登门,礼单叠起来有半尺厚,刘保运的笔就没停过,砚台里的墨换了一茬又一茬。
毕竟大伙都明白,以李智云的为人,谁送礼他不一定记得,但谁没送礼,他肯定记得清清楚楚。
在门房忙碌的时候,李智云始终没来应酬,只在西侧偏院等着。
不多时,有侍卫掀帘进来,叉手道:“殿下,宗公和郝公到了。”
李智云抬抬手,示意放两人进来。
宗罗睺与郝瑗并肩而入,二人皆是便服,进门便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参见殿下。”
李智云站起身,亲自奉了两杯茶,递到二人手中。
“两位一路辛苦了。”
宗罗睺接过茶,郝瑗则望着院中的红绸,眼底带着几分感慨。
若不是眼前这位楚王,他们这些西秦降将,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哪里还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长安城里。
“殿下大婚,我二人无以为贺,只能备些薄礼,聊表心意。”郝瑗开口说道。
李智云摆了摆手,落座在二人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