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叫二位来不是说贺礼的事,陛下命我婚后赴并州,任并州总管,镇守北疆,对抗刘武周与突厥。”
宗罗睺与郝瑗对视一眼,皆挺直了腰板。
“二位是陇西名将名臣,深谙骑兵战法,北疆多旷野,正是用武之地。”
李智云看着两人,沉声道:“所以我想知道二位愿不愿随我去晋阳,共同搏一份北疆的功名?”
此言一出,宗罗睺率先起身,单膝跪地:“愿随殿下赴并州,万死不辞!”
他心里清楚,若是留在长安,自己想做个偏将都难,恐怕再无出头之日。
若是随楚王赴并州,那可是边关重地,战功唾手可得,而且楚王的本事,他们在陇西早已见识过了,跟着他绝不会差。
郝瑗见状,也跟着跪地,叉手道:“某亦愿追随殿下,镇守北疆!”
李智云走过去,扶着二人站起身。
“好!就请二位先回营整顿,咱们十日后就率军开赴并州!”
二人神色激动,赶紧躬身应诺,随后又是说了一阵,才告辞离去。
结果他们没走多久,院外便传来内侍的唱喏声,尖细而清亮。
“陛下圣旨到——”
李智云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出偏院,来到正堂跪地接旨。
传旨的是李渊身边的近侍,手捧明黄圣旨,展开朗声宣读。
“楚王智云,婚期在即,京兆韦氏尼子,温婉贤淑,宜配亲王,今加授尼子为蓝田县主!赐王妃全套仪仗,特许韦家送嫁队伍,直入楚王府正门,不得阻拦!”
内侍缓了口气,又念出后半段。
“陛下特赐蓝田田庄一座!锦缎五百匹,黄金千两,为楚王大婚添礼,钦此!”
“儿臣谢陛下恩典。”
李智云躬身叩首,接过圣旨交给刘保运。
内侍办完了事情,就笑着说道:“殿下,陛下令某看看王府的修缮与筹备,也好回宫复命。”
李智云自然不会拒绝,示意刘保运引着内侍四处查看。
内侍从仪门走到正堂,再过穿堂,入后宅看了婚房,又去东西偏院瞧了仪仗与侍卫驻地,每到一处都伸手拂过廊柱、窗棂,细看规制,半点不敢马虎。
走到西侧偏院时,他只扫了一眼便没多停留,毕竟有些地方还是不多问为好。
一圈看罢,内侍笑着对李智云躬身:“殿下,王府规制周全,筹备妥当,某回宫定如实回禀陛下。”
“替我谢过陛下。”
李智云微微颔首,令刘保运取了一封红包,递到内侍手中。
内侍谢恩,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显然对这趟差事十分满意。
这边刚走,又一波人到了,是布政坊的韦家人。
为首的是韦尼子的长兄韦思言,带着十余位韦氏族中长辈,捧着礼盒走进楚王府。
回礼是韦家亲手缝制的婚服、鞋袜,还有家传的玉佩、书卷,皆是女子出嫁的物件。
韦思言三十岁出头,步履稳健,一进后宅,便盯着主寝殿的婚房细看。
殿内新铺了红地毯,拔步床挂着大红锦帐,帐上绣着鸳鸯戏水,妆台摆着铜镜、胭脂,窗台上摆着几盆秋菊,开得正盛。
“殿下,婚房布置得周全,小妹嫁过来,定然不会受半分委屈。”
韦思言捋着胡须,满脸笑意。
李智云和他接触的不多,只是笑了笑,亲自领着韦家长辈在殿内走了一圈。
“殿下,亲迎那日仪仗从永兴坊出发,走朱雀大街入布政坊接亲,再沿朱雀大街返回永兴坊,您看可行?”韦思言问道。
李智云扶着廊柱,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沿途京兆府会派人清道,绝不会出乱子。”
路线敲定,韦家长辈皆松了口气。
这路线可以说是长安城中最繁华的街道,十里红妆铺盖,正好彰显楚王与韦家的脸面,也合了大婚的隆重礼制。
韦思言又说了几句婚事的细节,便带着族人告辞。
李智云送他们到仪门阶上,立在风中目送韦家马车远去,才缓缓转身回院
暮色渐渐漫下来,秋阳落向西边,将王府的飞檐染成金红色,檐角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散发出暖红色的光,楚王府外也传来悠扬的锣响。
那是杨师道带着纳征仪仗,从韦府折返回来了。
第228章 迎亲
夕阳刚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永兴坊的楚王府便有了动作。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被余晖擦得发亮,檐角垂落的红绸从仪门一路扯到后罩院,风一卷,便如浪头般层层叠叠翻涌。
王府侍卫早已换了簇新的劲装,玄色衣料绣着楚王纹,腰畔佩刀磨得锃亮,分守在各院路口、角门、巷陌,连坊墙根下都布了暗卫,韩从敬就混在值守的仆役里,目光打量坊外往来的人影。
李智云立在正堂檐下,亲卫捧着亲王婚服上前。
玄色锦袍镶着赤金边,胸前后背织着蟠龙,腰带嵌着羊脂玉,衮冕搁在紫檀木盘上,九串旒珠垂落,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伸手将冠架在头顶,亲卫上前为他束冠、系玉带。
刘保运捧着亲王印绶快步过来,弯腰将印绶系在玉带侧,低声道:“殿下,仪仗都齐了,玄甲军在前头开道,鼓乐手、彩车、旗仗都在仪门外候着,礼部的人也到了。”
李智云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踏下正堂台阶。
青石板路被红毯铺了两层,脚踩上去软绵厚实,仪门外的锣鼓早已憋足了劲,见他身影出现在檐下,登时炸响。
锣声撞得铜铃发抖,震得永兴坊的坊门都跟着颤,笙箫、横笛、羯鼓齐齐跟上,千余人的乐声裹着喜气,顺着坊街往外飘,连隔壁坊的百姓都能听到。
杨师道等候多时,他玄甲束身,手持马缰,目光扫过整支仪仗。
最前是两百玄甲军,披甲持矛,马蹄踏地整齐划一,随后是楚王旗仗,各色旗帜依次展开,风一扬,旗面猎猎作响,再往后是数十辆彩车,车上扎着彩绸、宫灯、鲜花,连车轮都裹着锦布,滚在街面上无声无息,最后是亲卫仪仗,持刀佩弓护在两侧,绵延出去足有数里,堵得永兴坊水泄不通。
“起驾——”
杨师道马鞭一扬,鞭梢划破空气。
玄甲军率先拨转马头,仪仗缓缓挪动,彩车的铜铃叮当作响,与锣鼓声缠在一处,浩浩荡荡驶出永兴坊。
李智云勒马走在旗仗正中,衮冕的旒珠随马蹄轻晃,婚服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辉。
他无需左顾右盼,百姓的喝彩声、欢呼声、惊叹声,如浪涛般从两侧涌来,京兆府的差役拄着木棍,腰杆挺得笔直,拦着涌上来的百姓,却拦不住那股子藏不住的热闹。
李智云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拍了拍胸口。
朱雀大街早已被清了道,从永兴坊到安兴坊的整条街,两侧坊门、酒肆、茶坊都挂了彩绸,连街边的槐树枝桠都被系上红绫。
此时天色渐暗,各家铺子前的灯笼次第亮起,炊饼摊的热气裹着麦香飘在风里,糖糕摊的糖浆拉出琥珀丝缠在竹签上,摊主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挤在街边踮脚张望,孩童扒着大人的肩头,拍着手叫喊。
仪仗行至朱雀大街中段,崇仁坊口的动静忽然沉了几分。
玄甲军自觉放缓马蹄,旗仗微微分列,留出中间通道。
太子李建成一身太子礼服,朱红锦袍绣着山龙纹,立在道旁,秦王李世民紧随身侧,身后跟着裴寂等朝中重臣,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皆身着朝服,静候仪仗到来。
李智云勒住马缰,马蹄轻抬,稳稳停在道中。
他翻身下马,珠旒轻晃,上前行礼:“大哥,二哥。”
李建成上前半步,抬手将其扶起,嗓音敞亮:“五郎今日大婚,是长安的喜事,也是皇家的脸面,咱们一同去迎韦氏女。”
李智云应了一声,三人并肩前行,玄甲军护在四周,仪仗重新启动,这次鼓乐声更盛,整条朱雀大街的喝彩声像是炸开了天。
百姓们挤在街边,伸着脖子看三位皇子并肩而行,窃窃私语的声响混在锣鼓里:
“快看!太子和秦王都陪着楚王去迎亲!”
“韦家姑娘好福气,嫁得这般风光!”
仪仗转过朱雀大街西侧街口,布政坊便到了,韦府的府门大开,韦圆照、韦思言率一众族人立在门前,见仪仗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韦家的送嫁仪仗极尽奢华,两百侍女身着粉衣,捧着妆奁、锦盒分列两侧,三十辆送嫁马车停在府中,车上堆满锦缎、玉器、金银器,最中间是一辆朱红厌翟车,车身垂着珍珠帷幔,四角挂着宫灯,驾着两匹白马。
李智云迈步上前,按礼部拟定的礼数行亲迎礼,奠雁。
韦思言上前引路,躬身掀开厌翟车的帷幔一角。
韦尼子端坐车内,身着青绿色王妃揄翟衣,珠冠压着青丝,鬓边插着金步摇,指尖捏着一柄团扇,她抬眼望了望李智云,玄色婚服的衣袖扫过车沿,带起一阵淡香。
韦思言朗声唱喏,送嫁仪仗启动。
侍女簇拥着厌翟车,居中而行,韦家亲卫护在两侧,与楚王的亲迎仪仗合在一处,队伍登时扩了一倍,红绸缠红绸,宫灯映宫灯,沿朱雀大街一路向北,当真称得上十里红妆。
李智云走在厌翟车左侧,不急不缓,韩从敬带着暗卫混在人群里,但凡有探头探脑、形迹可疑之人,便不动声色地挤过去挡在身前,确保车周遭三尺之内无半分疏漏。
仪仗沿朱雀大街往回走,天色渐渐暗透,灯笼全都随之亮起来,连街边的红绫也被灯火映得愈发鲜艳。
百姓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京兆府的差役额头渗出汗珠,却依旧守在街边,不敢有半分松懈,鼓乐手拼尽了力气吹打,锣声、鼓声、笙声缠在一处撞在坊墙上,又弹回街面,震得人胸腔都在跟着颤。
李建成、李世民率百官走在仪仗前端,一路护着队伍,裴寂等人跟在身后,看着这空前的盛况,眼底皆藏着惊叹。
楚王大婚的排场早已超了寻常亲王,但这又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规制,足见皇家与关陇韦氏联姻的分量。
夜色渐浓,永兴坊的楚王府终于出现在眼前,仪门前的空地上燃起数十个火盆,照得四周亮如白昼,关中望族、宗室亲王、文武百官的家眷,皆身着华服,静候观礼。
王府的侍卫持刀立在仪门两侧,腰杆挺得笔直,闲杂人等一律拦在坊外,连靠近仪门的机会都没有。
仪仗缓缓停在仪门前,鼓乐声陡然拔高,冲到顶峰,震得檐角的铜铃都失了声响。
李智云转过身,伸手扶向韦尼子。
这一次,他的力道稍重,稳稳托着她的臂弯,将她从厌翟车上扶下。
韦尼子踩着绣鞋,踏在铺了红毡的地面上,珠冠上的步摇轻晃,团扇依旧遮在面前。
赞礼官上前一步,朗声唱喏:“却扇——”
按照古礼,新妇以扇遮面,需要新郎作诗才能挪开。
李智云望着扇后那张若隐若现的脸庞,开口吟道: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话音刚落,韦尼子都准备挪开团扇了,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楚王取巧!此乃《诗经》中的雅篇!岂能作数!”
此人一起头,在场众人都纷纷起哄,说什么却扇诗需要现场作新诗,不然就是对新娘的敷衍,新娘肯定不愿意移扇。
韦尼子闻言,眨了眨眼,还真就没将团扇移走,依旧罩在面前。
李智云扯了扯嘴角,他本来想要糊弄糊弄就算了,毕竟自己确实没什么作诗的本事,但如今被架在火上烤,那就实在怪不得他了。
这文抄公,他当定了。
李智云轻轻咳嗽一声,略作沉吟,才缓缓开口道:
“长安花烛动,戚里画新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