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道在城门外摆了张桌子,带着几个书吏,从早到晚登记名册。
来的人一拨接一拨,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有的背着破包袱,有的两手空空。
杨师道的笔就没停过,写废了十几支笔尖,手酸得抬不起来,但还得接着写。
第三天傍晚,他抱着簿子来找李智云。
“殿下,已经登记了五千三百余人。”
他把簿子往案上一放,手还在抖。
李智云接过来翻了两页:“够吗?”
杨师道愣了愣:“殿下是说……”
“这五千人够不够安置?”
杨师道思忖一会,摇头道:“不太够,光是太原周边抛荒的地就有十多万亩,还有并州各县,如今到处都缺人,这五千人撒进去估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李智云点点头,把簿子合好还给他。
“那就接着收,诏书说赦免武德二年前的人,那咱们就有多少收多少,只要并州还有空地,就算是从关中来的难民,咱们也照样给他落户造册。”
杨师道犹豫了一下:“殿下,地咱们确实有,但这种子、农具、耕牛可就不够了,尤其是耕牛,一冬天能筹备多少出来?但是开春又要下种,要是赶不上就得荒一年了。”
这时,隔着院墙传来一阵嘈杂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喊什么。
“怎么回事?有人哗变?”李智云眉头微皱。
韩从敬赶紧出去看了看,回来说道:“殿下,外面在给流民发冬衣呢,排了老长的队,所以才吵了些。”
李智云闻言,倏地一拍手掌,笑道:“耕牛的事情,不如就让王孝远出出力。”
杨师道一愣:“殿下,这是否有些……”
“无妨,他们王家有几万亩地,耕牛肯定也不会少,先借一批过来给流民用,明年秋收再还给他们。”
“殿下,王氏刚跟咱们合作,您就让他们借牛,会不会……”
李智云摆了摆手:“他们乐意借牛,咱们就领了他们的一份情,他们要是不借,咱们也没什么损失,试一试而已,不必担心。”
他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去跟王孝远说,就说本王请他帮个忙,先借一百头牛来用用,开春前就还给他,等到明年秋收以后,香氛在太原的份额可以多给他半成。”
杨师道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殿下这一手,王孝远怕是想不借都不行。”
“去吧。”
杨师道拱了拱手,倒着退出去了。
屋里没安静太久,韩从敬就凑了过来,低声道:“殿下,刘保运那边的人已经出塞了,黄金和绢帛都带着,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李智云嗯了一声。
“马邑那边的人也开始动了,混在商队里进去的,三五个人分开走,应该不会惹眼。”
李智云又嗯了一声。
韩从敬站了会儿,忍不住问:“殿下,您说刘武周今年冬天会不会打过来?”
“他要是能打,早在薛举和咱们动手的时候就来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李智云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缝推开一点。
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直晃。
“突厥那边乱着,他没有后援也不敢动,等到开春,突厥那边要是稳定了,他或许会有所动作,要是没定的话……”
“那他就更得动了。”
韩从敬挠挠头:“殿下,这话某听不太懂。”
李智云笑了笑,也没解释。
窗外那几只麻雀又飞走了,扑棱棱的,转眼就没了影。
他盯着空荡荡的枝丫看了一会儿,才将窗缝合上:“时不我待,让杨师道那边抓紧登记,最多再等五天,到时候不管多少人,先把第一批安置下去。”
“嗯,再让郝瑗盯着点塞外动静,契苾和薛延陀那边一有消息,立刻报过来。”
韩从敬应了一声。
李智云走回案后坐下,把那封写给韦尼子的信抽出来,展开以后又看了一遍。
他提起笔,在末尾又添了一行:
“并州今冬流民五千,皆已得所。某在此一切安好,卿莫忘侍奉阿母,勿念。”
写完,他把信折好,递给韩从敬。
“明儿一早,让人送回长安。”
韩从敬接过信,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回,屋里只剩下李智云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那盏灯,火苗轻轻跳着,一下又一下,就跳进了十二月的深夜里。
第243章 雪落晋阳
十二月初一,天亮得比往常晚。
李智云睡醒时,窗纸外头白得发亮,晃得人眼睛发涩,他披着中衣起身,推开窗棂。
冷气“呼”地灌进来,打得他胸口一缩,眼前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青砖路早没了,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得弯下来,仿佛是一张弓。
这雪下得不小。
韩从敬踩着雪跑进来,靴子陷进去又拔出来,拔出来又陷进去,跑到窗根底下时,裤腿已经湿了半截。
“殿下,这雪下了一宿,城里城外怕是有半尺厚。”他喘着粗气,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城门那边来报,北门外的雪堆得比墙根还高,进出都费劲。”
李智云吸了下鼻子,声音有些发哑:“杨师道呢?”
“杨长史应该还在府里,昨儿个他睡在偏院,没回去,听说半夜有人敲他门,是城外安置点来报信的,他披着衣裳出去,到后半夜才回来。”
“叫他来,还有希明先生也一并叫来。”
李智云说完关了窗,转身穿衣裳,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用带子系好,推门出去的时候冷气扑面,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正堂里炭火刚烧起来,火苗还小,屋里头冷得能看见人哈出的白气。
管炭火的仆役正在那儿吹火,吹得满脸灰,见李智云进来,赶紧起身要行礼,李智云摆摆手,让他接着吹。
杨师道最先到,进门时袍子下摆湿了一大片,膝盖以下全是雪沫子,走路时簌簌往下掉。
他站在炭盆边烤手,手指冻得通红,烤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开口道:“殿下,昨夜这场雪下得不好。”
“看出来了。”
杨师道把簿子翻开,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城外新安置的流民,有三十七户房屋漏雪,太原城外两个安置点,榆次那边三个,还有晋阳城根底下那几个窝棚。”
“某派人连夜去看了,漏雪的漏雪,缺柴的缺柴,还有十四个人冻病了,烧得厉害,有两个年纪大的都烧得说胡话了。”
李智云正端着茶碗,碗沿挨到嘴唇又停住。
“三十七户?”
杨师道点点头。
李智云把茶碗撂下:“柴草从府库拨,冬衣也从府库拨,有多少拨多少。”
杨师道愣了愣:“殿下,府库的柴草是留给军营的,孙华那边刚领走一批,剩下的——”
“剩下的先给流民。”李智云打断他,“军营的柴草我再另想办法。人可以饿两天,但不能冻一夜,人要是冻死了,还留着军营做什么?”
“军医呢?”
“在偏院候着。”
“让他们带上酒精骑马去,冻病的当场治,治不好的抬回来,漏雪的那三十七户派人去修,木料从城外料场调,不够就拆旧棚,拆了再盖新的。”
杨师道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他刚到门口,李智云又叫住他。
“等等。”
杨师道回头。
“我跟你一起去。”
韩从敬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殿下,外头雪那么深,今早您声音还哑着呢,要是再冻着——”
“那是刚睡醒。”李智云瞥他一眼,“雪深难道走不了路?那些流民住的地方,雪可比城里还深。”
他说完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褚亮。
“希明先生,你留在府里。”
褚亮正捻着胡须,闻言微微颔首。
“郭家和温家多半不会闲着,要是有人递帖子来,你先收着,帮我盯着府里情况。”
褚亮又点了点头。
李智云这才掀帘出去。
晋阳城北门外,雪堆得比城墙根还高。
城门洞里挤着几个人,都是城外进来的,背着柴、挑着担,在那儿跺脚搓手,见一队人马出来,赶紧往两边让。
李智云骑马走在最前头,马蹄踩进雪里,走一步陷一下,走两步停一停,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他的后头跟着韩从敬和二十来个亲卫,还有三个军医,他们背着装有酒精和药草的箱子。
风刮过来,卷起雪沫子,扑在脸上像是针扎似的疼,李智云眯着眼,把氅子拢紧了些。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现出一片窝棚。
窝棚挤在山坡根底下,几十间挤成一堆,棚顶压着厚厚的雪,有的棚子已经被压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有人在雪地里走动,缩着脖子,抱着胳膊,走得跌跌撞撞,走几步就陷进雪里,拔出来再走。
李智云勒住马,翻身下来。
脚刚踩进雪里,雪就没过了脚踝,韩从敬想过来扶他,被他抬手挡开。
“去看看最里头那间。”他指了指塌得最厉害的那间。
这间窝棚的半边棚顶没了,雪灌进去,把里头那张铺埋了半截,一个老妇蹲在铺边上,手里攥着块破布,正在从铺上往下扫雪。
李智云走到门口,站住了。
老妇没听见动静,还在那儿扫。手冻得通红,指节肿得像萝卜,抖得厉害,破布都攥不紧,扫两下就得停一停,把手放到嘴边哈气。
李智云弯腰钻进窝棚。
里头冷得跟冰窖一样,他解下身上的氅子,抖开以后披在老妇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