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倏地回头,手里的布都吓掉了,她抬起头,眼眶深陷,颧骨凸起,脸上沟壑纵横。
“来人。”
韩从敬赶紧钻进来,这窝棚太矮,他只能弯着腰,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脑袋差点顶到棚顶。
“派人过来把这棚顶修好。”李智云指着塌了的那半边,“柴草从马上卸,先紧着这间,再把粥给熬上,让大家暖暖身子。”
韩从敬应了一声,钻出去喊人。
老妇的身子动了一下。
李智云以为她要站起来,伸手想去扶,她却忽然膝盖一弯,往下跪去,李智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老妇跪不下去了,就那么半蹲着,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里泪花打转,转着转着就滚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殿……殿下……”
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干又涩,李智云没让她把话说完。
“老人家,棚顶修好之前,你先去旁边那间避避。”他扶着老妇站起身,往外走,“外头有人熬粥,喝完了,让军医给你看看手。”
外头,亲卫们已经开始干活了。
有的爬上棚顶扒雪,有的扛着木料往上递,有的在空地上支锅熬粥,锅底的火苗被风吹得直晃,晃着晃着还是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军医背着药箱钻进一间间窝棚,出来时手里攥着空了的药瓶,又钻进下一间。
那些冻病的流民被抬到支好的帐篷里,帐篷都是临时搭的,用厚布围起来,里头烧着炭,热气止不住地往外扑,让附近的雪化成一圈圈黑印子。
抬进去的人,有的烧得满脸通红,有的冻得浑身哆嗦,有的缩在那儿一动不动,被军医灌了药,才慢慢缓过来。
雪其实一直在下,只不过相较于昨晚小了许多。
雪花落在李智云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动手去拂,就那么等着。
直到有个年轻汉子跑过来。
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跑到跟前时,他浑身上下全是雪,膝盖上破了个口子,血渗出来,把雪染红了一小片。
他扑通跪倒,脑袋往雪里磕。
“殿下!殿下!某……某给你磕头了!”
李智云伸手把他拽起来。
那汉子满脸是泪,泪和雪混在一起,糊得整张脸都是,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雪。
他张着嘴想说话,却说不利索,舌头像是打了结。
“某是从河东逃来的……家里人都死在路上……就剩某一个……就剩某一个……”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抖得厉害。
“某以为今年冬天熬不过去了……昨天夜里窝棚塌了半边,某躲在墙角,冻得浑身发僵,以为自己要死了……刚才军医给某灌了药,说某这腿能保住……能保住……”
他说着说着,忽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李智云弯下腰,拍了拍他的手臂,也没问什么药这么好使,没问他是从河东哪个地方来的,没问他家里人是怎么死的。
这种时候,那些话都不用问。
“安心过日子吧,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落在那汉子的肩上,也落在李智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那汉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使劲点了点头。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等李智云从窝棚区走出来时,雪地里已经跪了一片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跪在那儿浑身哆嗦。
李智云往前走一步,前面的人就往后退一点,倒也不是退,而是膝行,膝盖在雪里挪动,将雪压出一道道沟。
李智云停下脚步,他们也不动了。
“都起来吧。”
没人理会他。
李智云拔高声音:“本王说,都起来!”
跪在最前头的是个老汉,头发全白了,眉毛胡子也白了,趴在那儿像一堆雪,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殿下……草民们……草民们没法报答……”
“谁要你们报答了?”
李智云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把他扶起来,老汉的身子轻得吓人,像是只剩一把骨头,扶起来时还在抖。
“起来,都起来。”李智云回头冲那些人喊,“这是朝廷的旨意,是陛下不忍你们流离失所,你们要感谢的是陛下,而且在雪地里跪久了,你们的膝盖还要不要了?”
老汉被他扶着站起来,腿还在抖,抖得站都站不稳。
后头的人这才陆陆续续爬起来,爬起来的站着,爬不动的互相扶着,一个个像是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
李智云站在他们面前,环顾众人道:“本王今天来,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从今天起,凡是安置点有漏屋的,缺柴的,缺粮的,可以直接到总管府告状,谁敢拦你们,你们就说是本王说的。”
“本王会亲自处置。”
“谁敢怠慢,本王摘他的官帽。谁敢克扣,本王砍他的脑袋。”
没人说话,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
李智云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便走,他还要去下一个安置点看看情况。
结果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是压抑着的呜咽。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很多人,那哭声闷在喉咙里,闷在胸腔里,不敢放出来,怕惊着什么似的。
回到晋阳城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智云浑身上下都是雪,好在韩从敬早就把自己的氅子给他披上了,所以并没有冻出病来。
他迈进总管府的门槛,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褚亮坐在案边,手里捧着一叠帖子,见他进来,便站起身行礼。
“殿下。”
李智云摇摇头,没让他说下去。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着。
手指被热气一激,关节噼啪响了几声,冻得发僵的手指慢慢缓过来。
烤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谁的帖子?”
褚亮把帖子递过来:“是郭家和温家送来的。”
李智云接过来,翻了翻。
帖子写得客气,措辞恭敬,说是听闻李智云抚民,愿尽绵薄之力,礼单附在后头,有柴草、粮食,还有几十匹厚布,数目都不小。
他把帖子还给褚亮:“他们人来了吗?”
“没有,是让管家送来的。”褚亮把帖子收好,“但礼单写得很客气,说是听闻流民受冻,坐立不安,特献薄礼,助殿下安民。”
李智云扯了扯嘴角,将手翻了个面,继续烤。
“这是来探口风的啊。”
褚亮点点头。
“他们多半是想知道,殿下对太原王氏是什么章程,王氏拿了云肩托和香氛的销售权,郭家和温家能拿什么?他们心里没底,所以借着这场雪送点东西来,看看殿下的反应。”
李智云把手从炭盆边收回来,坐到案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刚沏的,烫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变暖了。
“先生怎么看?”
褚亮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殿下若是不收,他们心里更没底,反倒会生出别的心思,收了可以让他们安心,但也别让他们觉得靠这点东西就能探到底。”
李智云点点头。
“那就由先生回帖,多谢谢他们,也客气点,但是不给任何承诺,就说本王心领了,待天气转好亲自登门致谢。”
褚亮若有所思:“殿下是想……”
李智云往后一靠,椅背吱呀响了一声:“合作这件事,说到底是在我,不在他们,什么时候谈,怎么谈,跟谁谈,都是我说了算,只要我不提半个字,他们就得接着去猜。”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猜着猜着,也就该急了。”
褚亮闻言,没有再问,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拟回帖。
这时,韩从敬刚好从外头进来。
他走到案前,低声道:“殿下,今儿那几个安置点出纰漏的官吏,名单查出来了。”
李智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上头列着七个人,有三个是负责分柴草的,分柴草时克扣了一半,把剩下的卖给城外的人。
有两个是管修缮的,窝棚塌了半个月,报上去三次,一次也没修,还有两个是登记户籍的,流民来了,他们嫌冷,窝在屋里不出来,让人在外面冻着等。
他把名单往案上一撂。
“明天一早,让他们走人。”
“殿下,是调任还是——”
“摘官帽。”李智云看着他,“你忘了我当时怎么说的?”
韩从敬赶紧摇头:“没忘没忘,某这就去办。”
“记得告诉他们,在走之前把自己负责的安置点跑一遍,哪个窝棚漏雪,哪个流民缺药,哪个老弱没人管,全都写清楚,然后交给接手的人。”
“要是写不清楚,那就别走了。”
韩从敬咽了口唾沫,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屋里静下来。
褚亮的笔在纸上沙沙响着,偶尔停一下,蘸点墨再接着写。
李智云叹了口气,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竟然能有七个人,看来他还是没有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李智云把名单放下,奔波了一天的倦意这才涌上来,他便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时,褚亮不知何时离开了,但他把拟好的回帖搁在了案边。
屋里只剩下李智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