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过那份回帖,凑到灯下看,褚亮的字写得好,工整又带着筋骨,措辞也妥当,客气而不失分寸,感谢而不露底细。
他把回帖放下,又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244章 生意账
十二月初三,晋阳城的天总算放晴了。
李智云坐在正堂里,手里捧着碗热茶。昨天睡得晚,今早起来头还有些晕,像是喝多了酒没醒透。
茶汤热气扑在脸上,他眯着眼盯着门槛前那一小块阳光,看它从青砖边缘慢慢往里头爬。
韩从敬从门外走进来,脚步比往常急些:“殿下,郭家的人到了。”
“郭君胄亲自来的?”
“是,他还带着两个随从,礼物抬了四箱,就在府门外候着。”
李智云把茶碗搁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让他进来。”
郭君胄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气。
这人五十来岁,脸膛方正,眉骨高,眼窝深,穿一身深青色锦袍,袍角沾着些泥点子,看样子是从榆次一路赶过来的。
他在门槛外头先跺了跺脚,把靴底的雪泥跺掉,这才跨进来,叉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
“榆次郭氏郭君胄,见过楚王殿下。”
李智云伸手虚扶:“郭翁不必多礼,请坐。”
郭君胄在左首的胡椅上坐下,他的目光先在正堂里扫了一圈。
梁上的旧漆、墙上的字画、案上的笔墨,最后才落到李智云脸上。
李智云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急着开口。
屋里静了片刻。
郭君胄干咳一下,开口道:“前几日那场大雪,听闻殿下亲自出城抚民,某着实敬佩,这么冷的天殿下能亲自去,如此体恤百姓,真是并州之福。”
李智云笑了笑:“郭翁过誉了,都是朝廷的旨意,本王不过照办而已。”
“殿下谦虚。”郭君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礼单,双手捧着递过来,“某今日来,一是拜见殿下,二来听说殿下正在整军备边,郭氏虽是小族,也想尽一份力。”
“这是榆次的一些土产,柴草、粮食、还有几十匹粗布,都是些粗陋东西,还望殿下笑纳。”
李智云接过礼单,扫了一眼。柴草两千束,粮食三百石,粗布五十匹。
数目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正好是那种“够表心意又不惹眼”的数目。
他顺势把礼单搁在案边,说道:“郭翁客气了。”
郭君胄见他收了礼,脸上的笑又浓了几分,他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忽然叹了口气。
李智云抬眼看向他。
郭君胄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前些日子太原王氏得了殿下的香氛营生,某在榆次也有些铺面,虽比不得太原城热闹,但几十间还是有的,若是殿下有兴趣——”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眼睛盯着李智云的脸。
李智云没接话茬,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郭君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活泛起来,也端起茶碗跟着喝。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李智云放下茶碗,忽然问道:“郭翁在榆次有多少隐户?”
郭君胄的手一抖,赶紧把茶碗放下,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硬。
“殿下这……”
“开春要屯田,本王缺人手啊。”李智云往椅背上一靠,“郭翁要是方便不妨说说,本王也好心里有个数。”
郭君胄干笑两声:“这个……某也记不大清,榆次那边佃户多,来来去去的,哪年也没个准数。”
“记不清没关系,那本王开春屯田,郭家能不能出五百头牛、两千石粮?”
郭君胄愣了愣。
“借给官府,秋收归还,利息按市价折成别的东西,比方说解州有一处小盐池,荒废三年多了。”
“郭翁要是愿意借牛借粮,明年开春,本王做主把那处盐池包给郭家三年,采出来的盐官府抽六成税,剩下的四成由郭翁你自己卖。”
郭君胄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盐池。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毕竟盐池这东西,比香氛和云肩托硬多了。
那俩东西再金贵,也就是卖给女人家,盐不一样,盐是人人要吃的东西,是硬通货。
解州的盐池虽然小,但一包三年,四成自卖——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账,一年能出多少盐?
按解州那处池子的规模,一年少说也能出两千石,扣掉运费、损耗,郭氏能落多少?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五百头牛、两千石粮,这数目太大了,郭家要凑齐这些,得把榆次周边几个庄子全掏空。
万一李智云到时候不还牛,或者还的牛是瘦的、病的……
李智云端着茶碗慢慢喝,喝完了才把茶碗搁在案上,说道:“郭翁回去商议商议,本王知道五百头牛不是小数,两千石粮也得从仓里往外掏,所以本王不急,你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给答复。”
郭君胄站起身,叉手行礼,退后两步,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殿下,某斗胆问一句,这盐池的事,王孝远知道吗?”
李智云闻言,忍不住笑了。
“郭翁,王孝远拿的是云肩托和香氛,你拿的是盐池,你说他知道不知道?”
郭君胄若有所思,叉手深深一揖。
“某这就回去跟族里商量。”
他掀帘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帘子落下来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炭火上的灰烬飘起来。
韩从敬从门外探进头来,看着郭君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钻进正堂。
“殿下,郭君胄走的时候,脸色沉得很啊。”
李智云端起茶碗,发现碗空了,又搁下:“他还没点头呢。”
“但某看他那样子,多半是心动了,殿下,五百头牛啊,郭家能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也得拿。”
“这话怎么讲?”
李智云往椅背上一靠:“拿不出来,他就得跟别人合伙,合伙了就得让别人分一杯羹,换作你,你舍得?”
韩从敬嘿嘿一笑:“那肯定舍不得。”
“那不就得了,今儿天气不错,你让厨房热点酒,晚上大家喝两盅。”
韩从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十二月初五,来拜访的不是郭君胄,而是另一个人。
这人四十出头,一张笑眯眯的圆脸,腮帮子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道缝。
他穿着深褐色袍子,腰上系着革带,进门时先往两边看了看,然后才迈步跨进来。
“太原温氏温大宜,见过楚王殿下。”
李智云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温大宜在右首的胡椅上坐下,他坐得很讲究,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笑,跟他脸一样,看着就让人舒坦。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温大宜开口,像是在拉家常,“温某在城外看了,那些流民安置得妥妥帖帖的,粥棚支起来,冬衣发下去,连棚子都搭得齐齐整整,这都是殿下的恩德啊。”
李智云没接话,端起茶碗自顾自喝着。
温大宜也不尴尬,继续道:“温家这些年走南闯北,商队去过不少地方,听说殿下要在并州练兵,温某想着,能不能给殿下出把力?”
李智云把茶碗放下,看着他。
“温家的商队走过塞外?”
温大宜的眼睛一亮。
“走过!突厥、契苾、薛延陀,温家都去过,草原上的路,温家也熟得很哪,个部落的草场在哪,哪个时节走哪条路,哪条河冬天不冻,哪片戈壁能穿过去,温家都有人走过。”
李智云点了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的,比郭氏强多了。
“明年开春,本王打算开互市。”李智云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草原上缺盐缺茶缺绢帛,这些东西本王都有,但商队进草原得有人带路,也得有人护卫。”
“温家能不能出人?”
温大宜闻言,腾地站起来,叉手道:“能!只要殿下开口,温家出人出力,绝不含糊!”
李智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温大宜又坐回去,这回屁股挨实了椅子,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温家出向导,出护卫,负责把商队带进草原,从那边换回来的马匹、牛羊,由温家负责转运回并州,酬劳按市价结算,一分不少。”
温大宜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突厥换来的好马,除了军需之外,温家可以先挑一部分,价格比市价低一成。”
温大宜微微张开嘴巴,显然没料到李智云会说出这种话来:“殿下,您这是……”
李智云看着他,神色平淡:“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温大宜一连说了三个愿意,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站起来行礼,“殿下放心,温家绝不负殿下所托!”
李智云点点头。
“那你去准备吧,开春之前把能用的人列个名单报上来,多少人走过塞外,走过几趟,认得哪个部落都写清楚。”
温大宜应了一声,拱了拱手,退后两步掀帘出去,脚步声啪嗒啪嗒,转眼就远了。
韩从敬从门外转进来,看着温大宜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殿下,这人比郭家的还要夸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人越高兴,笑得不就越开心?”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尽,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来蹦去,正在找食吃。
韩从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道:“殿下,温家这边倒是痛快。但是郭家那边还没有动静,万一郭家不接盐池那茬,咱们不是白等了?”
“会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