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想……”
李渊摆摆手,走回案后坐下:“朕什么都没想,五郎有功,那就该赏。晋阳是他守着的,封晋王名正言顺。”
裴寂明白这话不能往下接了,叉手道:“陛下圣明。”
东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比御书房还足。
李建成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王珪坐在下首,韦挺站在门边,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很快,一个内侍来到门外,低声道:“太子殿下,陛下在御书房看了并州的奏疏,留裴相说了好一会儿话。”
李建成把书放下:“说什么?”
“听不太清,只听见陛下提了‘晋王’两个字。”
暖阁里静了片刻。
王珪捻着胡须,皱着眉开口:“楚王到并州三个月,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陛下这时候提改封晋王,也算情理之中。”
韦挺从门边走过来,在李建成身侧站定:“殿下,晋阳乃大唐龙兴之地,楚王若封晋王,并州就是他的根基了,而楚王手里有精兵,若再和太原豪强联姻,日后若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李建成皱着眉,手指在书脊上摩挲着:“五弟是自家兄弟,孤当以诚待之。”
王珪眉眼低垂,提醒道:“殿下仁厚,但楚王相较于殿下,与秦王更加亲近。”
韦挺明白李建成的顾虑,低声道:“殿下,不如年后派人去并州慰问,多带些厚礼,楚王若念兄弟之情,自然会亲近东宫。”
李建成沉默良久,点了点头:“那就备份厚礼,之后送给五郎。”
承庆殿里,李世民正和房玄龄、杜如晦翻看各地送来的军报。
案上的文书堆得老高,房玄龄一本一本翻,嘴里念叨着各地的粮价、驻军、春耕准备。
杜如晦拿着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画到河西走廊时停了笔,皱着眉看了半晌。
片刻后,一个内侍在门外探头,手里捧着封信。
“秦王殿下,有楚王殿下遣人送来的亲笔信。”
“哦?原来五郎还记得我呢?”
李世民眼睛一亮,冲内侍招手。
内侍小跑进来,把信递上。
李世民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二哥亲启,突厥内乱,始毕已死,俟利弗设继位,咄苾迁五原北。并州暂时无事,但开春恐有变数。弟一切安好,勿念。”
李世民看完,忍不住笑出声来,把信递给房玄龄:“你们看看,五郎在并州待了三个月,突厥分家的事他比咱们还清楚。”
房玄龄接过信扫了一眼,点头道:“楚王用互市收契苾、薛延陀,又以子弟为质,此乃长远之策。日后突厥若南下,这两部就算不帮咱们,也不会帮着突厥。”
杜如晦探头看了看信,指着其中一行字说道:“五原离并州不远,咄苾把牙帐设在那儿,明显是冲着并州来的,恐怕祸不远矣。”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房玄龄问道:“殿下要回信?”
“嗯。”
李世民下笔很快,字迹龙飞凤舞:“五郎辛苦,需得让他知道长安有人念着他。”
他写到一半,忽然停笔,扭头冲内侍道:“去库里把那几本兵书找来,就那套《孙子兵法》和《吴子》,要带批注的那几本。”
内侍应声去了。
李世民继续写,写完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递给杜如晦:“找个稳妥的人送去,路上别耽误。”
杜如晦接过信,点了点头。
齐王府里,酒气熏得人眼睛疼。
李元吉靠在榻上,手里攥着酒盏,脸涨得通红。
几个幕僚坐在下首,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一个管家在门外走来走去,李元吉听得心烦,便一眼瞪过去:“有话就说!”
管家这才缩着脖子进来,低声道:“殿下,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看了楚王的奏疏,要改封楚王为晋王。”
李元吉听到这话,猛地将酒盏摔在地上,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晋王?”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管家:“你再说一遍!”
管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是……是晋王,宫里人都这么说。”
李元吉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杯盏哗啦啦滚了一地。
幕僚们赶紧站起来,有人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李智云凭什么!某在并州待了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却连句好话都没说过!他去了不过三个月,就要改封晋王?”
一个幕僚壮着胆子劝道:“殿下慎言,楚王确实有功,陛下改封自有深意。”
李元吉冷笑:“深意?无非是觉得我没用,可他李智云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运气好,赶上突厥内乱,赶上那帮豪强主动凑上去!”
他转过身,指着那几个幕僚,说道:“你们给我想办法,要将并州的情况打听清楚,日后有机会,我非得参他一本不可!”
幕僚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接话。
而在楚王府上,年节的灯笼还挂在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晃。
韦尼子坐在窗前,手里捧着封信纸,信上还是一如往常,多公事少私事,也就在信的末尾才舍得跟她道道思念。
她盯着“勿念”两个字看着,手指在边缘轻轻蹭了蹭。
直到韦圆照敲门进来,满脸喜色,他走到韦尼子跟前,压低声音道:“二娘,你这个晋王妃怎么愁眉苦脸的,如今可是有天大的喜事!”
韦尼子有些疑惑,问道:“叔父,你怎么还犯糊涂了?五郎是楚王。”
韦圆照搓着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楚王要改封晋王了!陛下在朝会上亲自定的,过两天就下诏!”
韦尼子愣了愣,低头看向手里的信。
“晋王啊!二娘,这个封号可不是随便给的,比楚王还要高出一筹,咱们韦氏这门亲事算是押对了!”
韦尼子没说话,手指抚摸着腕上那支万氏送给她的镯子。
她一直戴着,从没摘过。
韦圆照见她这副模样,也算是报过喜了,便摆摆手道:“你歇着吧,我回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宫里来人宣诏,你得好好接着。”
他掀帘出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韦尼子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随后轻轻折好,压在枕下。
正月初七,早朝。
太极殿里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班而立,手中握着笏板。
李渊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抬手示意内侍。
内侍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黄绫卷轴,尖声道:“并州总管楚王李智云奏疏——!”
殿内众人齐齐竖起耳朵。
内侍念得很快,拣着重要的念,从整军一直到安边,念完最后一句,内侍才悄悄缓了口气,退到一边。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般的万岁声。
李渊抬起手,将声音压下去。
他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朗声道:“楚王李智云,受命镇守并州,整军抚民,安边联豪,功劳卓著,朕心甚慰。”
“即日起,改封楚王李智云为晋王,食邑三千户,仍领并州总管,加授北道行军大总管,许以便宜行事!”
殿内又是一阵万岁声。
李渊等声音落下,继续说道:“赐御酒百坛、绢百匹、钱千贯,犒赏并州三军。命礼部择吉日启程,务必在正月十五前送到晋阳!”
礼部尚书出班领旨。
朝会散后,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李渊独留裴寂,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御书房。
裴寂把门掩上,站在案边等李渊开口。
李渊撩起黄袍坐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裴卿,你拟诏时再加一句。”
裴寂抬头。
“勉之,勿负朕望。”
裴寂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吹了吹墨迹,递给李渊过目。
李渊接过来看了一眼,才把纸搁在案上。
这份诏书在当天下午就拟好了,盖上御玺,由礼部官员快马送往晋阳。
随诏书一同送去的,还有御酒百坛、绢百匹、钱千贯。
车队从长安北门出发时,日头已经偏西,押送的官员骑上马,一夹马腹,往北边奔去。
第254章 晋王犒军
武德二年正月十二,晋阳城的积雪还没化尽。
街边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被日头一晒,尖上开始滴水,啪嗒啪嗒砸在青砖上。
墙角根堆着扫拢的雪,雪面上落满爆竹碎屑,红纸混着黑灰,一片接着一片。
李智云坐在正堂里,腿搭在矮几上,一边嚼着饼,一边听褚亮念叨开春屯田的事。
“殿下,王家渠挖到五十多里了,王孝远说再有个七八天就能通水。郭家那边盐池已经清出来了,那帮村民登记了二百一十七口,愿意进盐池干活的有一百六十三个。温家那边也备好了,就等雪化透……”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平常那种碎步小跑,是连跑带喘的动静。
韩从敬一头扎进来,脸冻得通红:“殿下!长安来人了!来的使者后头跟着好几十辆大车,把街口都堵了!”
李智云把腿放下来,站起身。
“谁领的头?”
“礼部的,姓崔,说是奉旨犒军。”韩从敬咽了口唾沫,“阵仗大得吓人,城外百姓都围着看。”
李智云走到门口掀开帘子,隐隐约约能听见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动静,他放下帘子,回头看向褚亮。
褚亮已经把簿子合上,站起来:“殿下,出去迎吧。”
李智云扯了扯衣襟,大步往外走。
府门外已经站满了人,百姓挤在路边踮着脚看,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十几辆大车排成一溜,车上码得整整齐齐,酒坛子、绢帛捆、钱箱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打头的是个中年官员,穿着绯色官袍,手里捧着黄绫裹的卷轴。
见李智云出来,他快走几步迎上来:“晋州别驾崔干,奉旨犒军,见过楚王殿下。”
李智云伸手虚扶,目光扫过那些大车:“崔别驾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