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干侧身让开,走到府门台阶前站定,展开手里那卷黄绫。
李智云撩袍跪倒,身后褚亮、韩从敬并一众属吏齐刷刷跪下。
崔干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门下:并州总管楚王智云,器识宏远,夙著忠勤。自受任北疆,整军经武,抚绥黎庶,怀柔蕃落,边尘不惊,厥功茂焉。是用改封晋王,食邑三千户,仍领并州总管,加授并州北道行军大总管,许以便宜行事。”
“今赐御酒百坛、绢五百匹、钱三千贯,以犒三军。尔其益励乃心,绥靖边鄙,无负朕之委任。钦哉。”
李智云叩首,额头磕在冻硬的青砖上:“臣李智云,谢陛下隆恩。”
崔干把诏书递过来,李智云双手接过,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他把诏书递给身后的褚亮,冲崔干拱了拱手:“崔别驾远道辛苦,先进去喝杯热茶。”
崔干摆手:“王命在身,不敢久留,这就要赶回去复命,那些御酒赏钱,殿下派人清点一下,某也好交接。”
李智云也不强求,让韩从敬带人去点收,自己送崔干上了马。
车队掉头往回走,车轱辘碾过雪泥,溅起的泥点子甩在路边看热闹的人身上,但也没人恼,都伸着脖子往府门口瞅。
韩从敬凑过来,压低嗓子:“殿下,改封晋王了。”
李智云瞥他一眼:“听见了。”
韩从敬咧嘴笑,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晋王殿下,这称呼顺口啊。”
李智云撇撇嘴,转身往里走。
正堂里,褚亮已经把诏书摊在案上,凑在灯下一字一字看。
杨师道也来了,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账本子。
李智云进门,两人同时抬头看他。
杨师道先开口:“殿下,外头那些赏钱……”
“你清点入库。”李智云走到案后坐下,“御酒留下,绢帛也留下,钱先别动。”
杨师道愣了愣:“殿下是要?”
“代陛下赏赐并州全军,每人五百文,将校加倍。各营各寨,一个不落。”
杨师道闻言,稍稍抬头算起来:“并州现在实额两万五千兵,赤翎军两千,加上边寨和各处守军,拢共不到三万。每人五百文,将校加倍,估摸需要一万五千贯上下。陛下赏了三千贯,加上府库能动用的……也够。”
“上个月香氛和云肩托的分红刚到,郭家和温家那边的进项也在账上,凑一凑,两万贯都拿得出来。”
李智云嗯了一声:“那就去办,明日起在各营发放。忻口、雁门那边,让侯君集和刘保运送过去。”
杨师道叉手应了,转身出去。
褚亮把诏书折好,双手递还给李智云,捻着胡须道:“晋王殿下,这个封号分量不轻。”
李智云接过诏书,随手扔在抽屉里:“我知道。”
褚亮看着他,没再说话。
院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李智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见韩从敬带着几个人在府门口折腾,梯子架起来,有人往上爬,手里捧着块新做的牌匾。
“晋王府”三个字描着金边,被日头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韩从敬站在底下仰着头指挥:“左边高些!再高些!过了过了,往回落一点!”
爬梯子的那个手一抖,牌匾差点掉下来,底下的人赶紧伸手去扶,梯子腿在雪地里直打滑,几个人手忙脚乱,总算稳住了。
李智云重新合上窗缝。
改封晋王,就意味着要长镇并州了。
他伸手抽出一张纸铺平,提起笔,想了想又放下,倒也不急,等忙完这几天再写信回长安不迟。
正月十三,天刚蒙蒙亮,晋阳城西军营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十几张桌子一溜摆开,桌面上堆着铜钱,穿钱的麻绳还没解,一吊一吊码得整整齐齐。
杨师道坐在最中间那张桌子后头,手里捧着花名册,旁边几个书吏准备记账。
队伍从营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又往后延伸出几十步。
士卒们挤挤挨挨站着,嘴里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有人搓着手跺着脚,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瞅,有人小声嘀咕着数前头还剩几个人。
“听说每人五百文?”
“那还有假?晋王殿下亲口说的,将校加倍。”
“某当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发钱发得这么痛快的。”
“齐王在的时候,饷银都发不全……”
前头的人回头瞪了一眼,说话那个赶紧闭嘴。
杨师道翻开册子,冲第一个士卒招招手,那人走上前,叉手行礼,报上姓名营头。
杨师道在册子上找到那一行,拿笔勾了一下,冲边上的书吏点点头。
书吏从桌上捧起一吊钱,递过去:“五百文,数清楚了。”
那士卒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一吊,他把钱抱在怀里,退后两步,冲着杨师道深深一揖。
杨师道摆摆手:“下一个。”
队伍慢慢往前挪,铜钱一吊一吊发出去,堆成小山的钱堆渐渐矮下去。
领了钱的士卒有的把钱揣进怀里,有的用衣襟兜着,三三两两往回走,边走边回头往这边瞅。
日头升到半空时,营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李智云骑马过来,身后跟着韩从敬和几个亲兵,他翻身下马,穿过人群,走到杨师道跟前。
士卒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杨师道站起来要行礼,李智云抬手按住他肩膀:“你忙你的。”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士卒,举起手臂高呼道:“陛下赏的御酒,今儿个就开!你们领完钱进营里去,一人分一碗!”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震得营门口的旗杆都晃了晃。
李智云说完往营里走,穿过那些发钱的长桌,穿过那些挤挤挨挨的士卒,走到校场中央。
那里摆着十几口大缸,缸口盖着木板,几个火头兵站在旁边等着。
李智云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火头兵掀开木板,酒香立刻冲出来,顺着风飘得满校场都是,士卒们抽着鼻子,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智云走到一口缸前,拿起木勺舀了半勺,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酒液滚进喉咙,辣得嗓子眼发烫,他咽下去,把木勺递还给火头兵。
“开酒吧。”
一碗碗酒舀出来,递到那些刚领完钱的士卒手里。
有人一口干了,抹着嘴傻笑,有人小口抿着,舍不得喝,有人端着碗走到李智云跟前,双手捧着要敬他。
李智云接过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午后,侯君集带着二十来个亲兵,马背上驮着钱袋子出了北门,刘保运带另一队往西,去雁门方向。
消息比他们跑得还快。
侯君集到忻口时,寨子里的兵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有几个兵趴在墙头往下瞅,瞅见了就回头喊:“来了来了!”
校尉迎上来,满脸堆笑,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侯君集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卸下钱袋子,往地上一撂:“晋王殿下赏的,每人五百文,你数清楚,该发的发,该留的留着,要是少了一文,总管府拿你是问。”
校尉连连点头,招呼人过来搬钱,那些兵围上来,盯着钱袋子,眼睛都亮了。
侯君集站在边上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冲那校尉道:“殿下说了,拿了钱接着修寨墙,开春要是出了问题,钱可就白拿了。”
校尉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再给某半个月,这寨墙连只蚂蚁都爬不进来。”
有个年轻的兵凑过来,怯生生地问:“将军,殿下还来吗?”
侯君集看了他一眼:“怎么?”
那兵缩了缩脖子,又鼓足勇气:“某想跟殿下道声谢。”
“殿下最近忙得很,等殿下闲下来再说吧。”
侯君集言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带着人走了。
刘保运那边也顺利,雁门的寨子比忻口还偏,他骑马跑了一整天,到的时候天都黑了。
寨子里的校尉正带着人夯墙,听见马蹄声,提着灯笼迎出来。
刘保运把钱袋子往地上一放,那校尉蹲下去,解开麻绳,借着灯笼的光往里瞅。
“这是……赏钱啊?”
“晋王殿下赏的,每人五百文,你们寨子多少人,自己数清楚。”
正月十五,上元节。
晋阳城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灯笼,街上有人舞龙灯,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隔着几道街都能听见。
晋王府门口,新挂的牌匾上红绸还没摘,被风吹得轻轻飘。
门前两盏大灯笼,红通通的,把整条街都照得暖了。
偏厅里摆了五桌席面,炭火烧得足,人一进门热气就扑过来。
王孝远来得最早,身后跟着两个族人,抬着几坛酒。
他把酒放在门边,冲李智云拱手:“殿下改封晋王,王家没什么好东西,这几坛是自家酿的,给宴席添个彩。”
李智云伸手虚让,王孝远在左首第一桌坐下。
郭君胄跟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布,说是榆次织的细麻布,给王府做夏衣用。
温大宜后脚到,带了几包茶叶,说是商队从南边带回来的,请殿下尝尝。
契苾何温和薛延陀宝雷来得晚些,两人换了身新袍子,头发也梳得齐整。
这段日子他们在晋阳住着,汉话还是说不利索,但已经能听懂不少了。
李智云冲他们招手,让他们坐在自己旁边那桌。
人齐了,酒菜端上来,羊肉、鸡、鱼,还有几盘糕点和果子,摆得满满当当。
李智云端起酒碗,站起身。
席间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儿个元宵佳节,请大家来聚一聚,并州这几个月诸位出了不少力。本王敬诸位一碗。”
王孝远赶紧站起来,双手捧着碗:“殿下言重了,是殿下带着咱们做买卖,修渠,开互市,太原王氏跟着殿下是福分。”
郭君胄跟着站起来,碗举得老高:“殿下改封晋王,郭家与有荣焉。往后殿下但凡吩咐,郭家绝无二话。”
温大宜也站起来,笑眯眯地说道:“温家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