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何温和薛延陀宝雷互相看了一眼,也站起来,学着他们的样子举碗,动作还是有些生疏,但比刚来时强多了。
李智云笑了笑,仰头把酒干了。
众人跟着喝,碗碰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酒过三巡,王孝远话多起来。他拉着李智云说渠的事,说开春种什么,说王家那些佃户现在干活多卖力。
郭君胄凑过来插嘴,说盐池那边出盐快,说那几个村民干活踏实,说今年盐价肯定能压下去。
“你那盐池才多大?”王孝远斜他一眼,“我那条渠,灌溉三千亩地,秋天收上来多少粮,你算过没有?”
郭君胄不服气:“粮能当钱使?盐可是硬通货。”
“粮不能当钱使?没粮你吃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温大宜在旁边笑,说他们俩就知道争,自己喝自己的酒。
契苾何温端着碗走到李智云跟前,他站得直直的,脸上有些红。
“殿下,某敬你一碗。”
李智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契苾何温喝干,抹了抹嘴:“某的阿耶让某带话,契苾部记着殿下的粮,往后草原上有风吹草动,某第一个报给殿下。”
薛延陀宝雷也凑过来,站在契苾何温身后,使劲点头。
李智云看着他们,又看看那边还在争论的王孝远和郭君胄,看看笑眯眯喝酒的温大宜。
屋外锣鼓声越来越近,龙灯应该正从街上过,隔着门能听见外头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韩从敬从门外探进头来,脸被冷风灌得通红,冲李智云咧嘴笑:“殿下,外头热闹得很,龙灯舞到咱们门口了!”
李智云摆摆手,让他自己玩去。
韩从敬缩回头,很快听见他在院里喊:“来来来,梯子搬过来,接着挂爆竹!”
李智云端起碗,把剩下那点酒喝完。
并州这几个月,算是稳住了。
第255章 定杨可汗
武德二年正月廿五,马邑城头积雪未消。
刘武周站在衙署正堂的台阶上,身上穿着赭黄袍。
这是去年秋天登基时做的,裁缝量尺寸时他特意让放宽了两寸,说是要留出穿甲的空当。
堂内站着的人不少。
宋金刚靠在左首的柱子上,手里攥着块干饼,一口一口嚼着,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尉迟恭站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寻相在右首那排椅子前来回踱步,靴底踩得青砖嗒嗒响,黄子英坐在角落里,捧着茶碗一口一口抿着。
最里头那张案后头,坐着个穿皮袍的突厥人,是处罗可汗派来的使者,名叫阿史那骨笃力。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腰上都挎着弯刀。
刘武周从屋外走进来,堂里众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阿史那骨笃力站起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羊皮,双手捧着往前递:“大突厥处罗可汗敕令——册封汉帝刘武周为定杨可汗,赐狼头纛一面。今后汉国与大突厥共进退,同生死。”
刘武周接过羊皮卷,没急着打开看,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向那突厥人:“使者远来辛苦,坐下说话。”
阿史那骨笃力没坐,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可汗还有一句话让某带给汉帝——两千骑兵随后就到,就在城外三十里扎营,听候调遣。但可汗也说了,这两千人是助阵的,不是攻城的。城头那些滚木礌石,得汉帝自己的人去扛。”
此话一出,宋金刚嚼饼的动作停了,尉迟恭的眉头皱了皱,寻相也不踱步了,站在那儿盯着阿史那骨笃力的后背,黄子英把凉茶搁回案上,抬起头。
刘武周脸上的笑没变,甚至还更浓了些:“应该的,可汗肯出兵已经是天大的情分,攻城的事哪能再劳烦草原上的勇士呢?”
他说着,冲门外喊了一声:“摆宴,给使者接风。”
阿史那骨笃力这才点点头,带着两个随从跟着引路的亲兵出去了。
堂里只剩汉国这几个人。
寻相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气:“陛下,突厥这是把咱们当枪使呢,两千骑兵助阵不攻坚,说得倒好听,不就是想让咱们的人去送死,他们在后头捡便宜?”
刘武周没接话,走到案后坐下,把那份羊皮卷拿起来,解开系着的皮绳,展开看了一遍。
“定杨可汗。”
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忽然笑出声来:“平定还是安定?隋朝天子姓杨,突厥让朕平定杨氏,不就是让朕跟李渊那个老东西抢天下?”
宋金刚把手里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上前来:“陛下,李渊在关中有二十万兵,咱们这点人马,硬碰硬怕是不行。他要是倾巢而出——”
“谁跟他硬碰硬?”
刘武周把羊皮卷往案上一撂,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舆图跟前,说道:“朕带主力去打平遥,由黄子英取榆次,先把他并州东边的口子撕开,等占了榆次、平遥,再往西压,太原、晋阳,一座一座拔。”
黄子英腾地站起来,叉手道:“陛下,末将愿往!”
刘武周摆摆手:“过来看。”
黄子英凑到舆图前,其他人也围过来。
刘武周的手指点在平遥那位置:“平遥城小,守军不多,朕取其轻松,但你围榆次,李五郎肯定得救,等他出了晋阳,朕会从平遥赶过去,到时候你和朕合兵,在半道截他。”
黄子英愣住:“陛下,那平遥不占了?”
“占了,但不用守。”刘武周的手指在平遥和晋阳之间划了一道,“平遥离晋阳太近,就是占住了,李五郎唇亡齿寒下也会出兵夺回去,但要是咱们抢完就走,留座空城给他,他反倒得派兵去守,分散兵力。”
寻相凑过来,盯着舆图看了半天:“陛下,那榆次呢?榆次要守吗?”
“榆次必须守住。”刘武周的手指在榆次那位置敲了敲,敲得舆图都跟着颤,“榆次一丢,晋阳东边就没了屏障,太原那些豪强就得掂量掂量该站哪边,他们可都是墙头草,谁势大跟谁走。”
尉迟恭一直没吭声,这时忽然开口:“陛下,李智云那小子不好对付。”
刘武周扭头看他。
尉迟恭指着舆图上晋阳的位置:“薛举便是败于他手,去年冬天此子又在并州折腾了三个月,契苾和薛延陀倒向了他,听说还送了子弟到晋阳当人质,此人用兵,怕是比他那两个哥哥还难缠。”
刘武周盯着他看了两眼,嘴角扯了扯:“敬德什么时候学会涨他人志气了?”
尉迟恭垂下眼,没再说话。
宋金刚插嘴道:“陛下,李智云再厉害,手里也就两万多人,咱们有三万人,加上突厥两千骑兵,兵力占优,只要他不缩在晋阳城里不出来,野战咱们便吃不了亏。”
刘武周点点头,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碗,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喝了一口。
“传令下去,三日后出兵。宋金刚领前军,寻相领左翼,黄子英领右翼,尉迟恭随朕坐镇中军,粮草辎重今晚就得装车,走漏消息的,斩!”
几人叉手领命,陆续退出去。
堂里只剩刘武周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羊皮卷,凑到窗边漏进来的光线下,一行一行看着。
羊皮上的字迹工整,是突厥文和汉文对照写的。
汉文那行,“定杨可汗”四个字写得格外端正。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杨广死了,杨侑也死了,现在杨姓还剩谁?李渊那个老东西,他那个死婆娘倒是姓独孤,可他自己姓李。”
他言罢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院子里扫雪的人正忙活着,扫帚划过青砖,发出唰唰的声响。
远处城头,那面“汉”字大旗被风吹得啪啪响,旗角时不时卷起来,又呼啦一下展开。
马邑城北三十里,突厥骑兵的营地扎在一片避风的洼地里。
几千匹马挤在一起,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远远看去,那片洼地像罩着一层薄纱。
阿史那骨笃力坐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面前摆着半只烤羊。
他用刀削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了几口停下来,扭头冲身边的随从问:“那个汉帝,你们怎么看?”
随从想了想:“恭敬得很,跟以前那些求可汗帮忙的汉人首领一样。”
阿史那骨笃力摇摇头:“太恭敬了,恭敬得不对劲。”
他又削下一块肉,这回没吃,攥在手里捏着,油脂从指缝里渗出来:“可汗让咱们来,一是助阵,二是盯着他,此人要是老老实实给大突厥当狗,那就算了,要是翅膀硬了想飞,那就得让他飞不起来。”
随从点点头,没敢接话。
另一个随从忍不住问:“大人,他要是打赢了呢?”
阿史那骨笃力看了他一眼:“打赢了更好,打赢了,并州就是他的,但他得记着是谁帮他打赢的,往后草原缺粮缺盐,他敢不给?”
他把手里那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又说道:“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别靠太近,汉人打仗就让他们自己打去,咱们就在后头看着,等他们分出胜负再说。”
晋阳城,总管府正堂。
李智云手里翻着杨师道刚送来的春耕账册,翻到一半,院里忽然传来一阵颇为急促的脚步声。
韩从敬一头扎进来,跑到案前站定,喘着粗气:“殿下,斥候回来了!”
李智云把账册合上。
韩从敬往门外一指,一个浑身是雪的人从外头进来,他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冰碴,嘴唇干得起皮。
“殿下,马邑那边有动静。”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刘武周召集诸将,突厥派了使者过去,城外还驻了两千骑兵,听说是处罗可汗封他做什么‘定杨可汗’,估摸着用不了就要南下。”
李智云不免松了口气,果然不出所料,幸好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加强城防,不光是晋阳,连北面的几座城池也不例外。
“突厥的骑兵在什么位置?”
“扎营在马邑城北的洼地里,某远远看了一眼,帐篷不多,马倒是不少,估摸着真是两千骑。”
李智云点点头:“刘武周的兵呢?”
“都在往马邑赶,具体多少看不出来,但城门盘查严了,运粮的车进进出出,比平时多。”
李智云站起身,用力一拍案面,震得笔墨皆颤。
“将韩世谔、褚亮、郝瑗、杨师道、侯君集、刘保运马上叫来!”
韩从敬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李智云却紧皱起眉头。
如今开春雪化,路好走了,地里还没下种,也不怕踩坏庄稼,而突厥那边刚稳住,刘武周就借了兵。
这时机挑得正好。
第256章 三方角力
韩世谔是第一个到的,进门时把大氅往架子上扔,径直走到案边的椅子上坐下。
郝瑗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几张纸,坐下就铺开看,眉头越皱越紧。
侯君集、孙华一前一后进来,孙华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啃完的饼,进来先往炭盆边凑,烤了两下手才找个位置坐下。
刘保运来得最晚,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气,眉毛上还挂着没化尽的冰碴。
李智云见众人都到齐了,便把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