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微微躬身:“陛下,臣听说粮库发生骚乱,愿率军守住粮库,安抚士卒。”
刘武周睁开眼,苦笑一声:“如今粮草尽绝,士卒人心涣散,就算守住粮库又能坚持多久?”
黄子英上前一步:“陛下,马邑有苑君璋在,麾下还有数千兵力,我们不如放弃大营,退守马邑,再慢慢图谋东山再起。”
尉迟恭立刻反驳:“马邑路远,沿途要经过唐军的伏击路线,而我们如今兵力疲惫,未必能顺利抵达,一旦唐军察觉我们撤退,必然会派兵追击,到时候只会腹背受敌,全军覆没!”
“臣请战,死守大营与唐军决一死战!就算战死,也能保全陛下的颜面,不至于狼狈逃窜!”
寻相摇了摇头:“尉迟将军,你伤势未愈,麾下士卒也已饥肠辘辘,毫无战力,死守大营只会白白送死,引起士卒哗变。”
“到了那时候,我们恐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看向刘武周,语气恳切:“代州城坚,距离较近,守将也是陛下的亲信,粮草还有些储备,不如连夜轻装北逃代州,先在代州固守,再派人联络苑君璋,令他出兵援救,这样,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刘武周沉默了。
他知道寻相说的是对的,死守大营必败无疑,而退守马邑路途遥远,风险极高,唯有逃往代州固守待援,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缓缓站起身,说道:“就按寻相所言,弃营,夜走代州!”
“全军轻装简行,抛弃多余辎重、帐篷和军械,只带精锐、亲兵与少量粮草,寻相,你带斥候在前开路,沿途探查唐军动向,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寻相叉手:“诺。”
“黄子英,你负责焚烧辎重,动作要快,火起之后即刻跟上,不得延误。”
黄子英领命。
“尉迟恭,你率亲兵殿后,若有唐军追来,不惜代价拦住,为大军争取时间,你身上有伤,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实在撑不住就撤,朕在代州等你。”
尉迟恭抱拳,声音低沉:“臣定不辱命。”
刘武周又看向寻相:“老弱伤兵一律抛弃,不许拖累大军,此事由你处置,动作要快,别让他们闹起来。”
寻相面色微变,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帐帘掀开,三人快步出帐,各自去传达指令。
刘武周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在代州和马邑之间来回划了几道,最后停在代州的位置上,用力按了按。
指令很快传遍大营。
士卒们得知要抛弃老弱伤兵,纷纷议论起来,怨声载道。
不少人与老弱伤兵是同乡,或是并肩作战的弟兄,实在不忍心抛弃。
大营角落里,几名伤兵拄着拐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校尉,求您不要抛弃我们,我们还能打仗,还能为陛下效力啊!”
亲兵脸上满是不忍,却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拖拽。
哭喊声、哀求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心碎。
尉迟恭站在一旁,心如刀绞。
他悄悄走到一名重伤士卒面前,从怀里掏出几小块干粮塞到他手里,低声道:“拿着,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大军走后再想办法逃生。”
那名士卒接过干粮,泪水涌了出来,连连磕头。
这一幕刚好被巡视的刘武周看到,他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干粮塞回尉迟恭的怀里:“妇人之仁!何必管这些无用之人!”
尉迟恭垂首,握紧了拳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此时的刘武周已经被现状逼得失去了理智。
刘武周盯着尉迟恭看了几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发闷:“赶紧跟上,别掉队。”
夜幕降临,汉军大营里,士卒们悄悄收拾行囊,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索着集合。
营寨里一片寂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低语。
刘武周骑在马上,目光扫过眼前的残部。
经过筛选,最终只剩五千余名精锐和一千余名亲兵。
老弱伤兵被全部抛弃,哭声、哀求声渐渐被夜色所吞没。
“出发!”刘武周一夹马腹,率先向北奔去。
五千余人紧随其后,摸黑赶路。
夜色漆黑,山路崎岖,不时有士卒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发出轻微的痛哼声,却不敢停留,只能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赶路。
一路上,不断有人掉队和逃亡。
他们清楚就算逃到代州也未必能活下去,与其跟着刘武周送死,不如趁机逃跑,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刘武周气得咬牙切齿,命令亲兵挥刀斩杀逃兵,却丝毫挡不住溃散之势,以至于队伍越来越松散。
与此同时,秀容北面的唐军营寨里,孙华接到了李智云的密令。
密令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刘武周近日必北走,放开道路只驱不歼,待其逃入代州,再合围歼灭。”
孙华将密令收好,立刻召集麾下将领:“派五百轻骑埋伏在西陉关,只许射箭、呐喊,扰乱其军心,但不许正面冲阵。”
将领们齐声领命。
西陉关也就是雁门关,山谷狭窄崎岖,两侧是高耸的山崖,是通往代州的必经之路。
夜色里,唐军轻骑埋伏在山崖两侧,手持弓箭,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约莫一个时辰后,刘武周的残部走进了山谷。
士卒们疲惫不堪,个个脚步虚浮,早已没了往日的战力。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遇到埋伏。
突然,山崖两侧响起一阵弓弦声,箭矢如同雨点般射下来,落在士卒身边,溅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唐军轻骑的呐喊声响起,声势浩大,仿佛有千军万马同时袭来。
汉军士卒本就人心涣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队伍瞬间乱作一团,自相践踏,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少人被踩倒在地。
“不要慌!冲过去就能到达代州!”刘武周怒吼着。
可士卒们早已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只顾着逃跑,互相推搡践踏,溃散的士卒越来越多。
寻相、黄子英、尉迟恭连忙率军殿后,斩杀逃兵,安抚士卒,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队伍,继续向代州方向奔逃。
唐军轻骑则在身后紧紧跟随,时不时射箭、呐喊,却始终不正面冲阵,只是一路驱赶。
……
秀容城楼。
李智云身着锦袍,立于城楼之上,目光望向代州方向。
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楼,躬身禀报:“殿下,孙将军已按您的指令,在西陉关埋伏,成功将刘武周残部逼往代州,刘武周麾下士卒溃散数百人,如今正狼狈逃往代州。”
李智云微微颔首,抬手朝代州一指:“传令韩世谔、李袭誉率大军跟进,准备封锁代州四门,到时候围而不攻,待刘武周内部崩溃,再伺机拿下代州。”
“诺!”斥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天色快蒙蒙亮时,刘武周率残部终于抵达代州城下。
城墙高大坚固,守军手持兵器,警惕地望着城下。
刘武周勒住马,对着城上高声呼喊:“城上守将听着!朕是刘武周,快打开城门,让朕入城!”
守将探出头,目光扫过城下那些疲惫不堪的残部,高声问道:“陛下,您带多少兵力归来?粮草还有多少?唐军是否紧随其后?”
刘武周听得脸色铁青,换作往日,此人怎敢如此言语?
而现在,他麾下只剩下四千余人,粮草所剩无几,唐军还在身后紧紧追赶。
这些话他哪敢说?
刘武周正要开口呵斥,身后又传来一阵呐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唐军轻骑的动静,他们已经追了上来。
城上的守将脸色瞬间变了,连忙缩回身子,再也不敢露头。
城门依旧紧紧关闭,纹丝不动。
第283章 困守代州
刘武周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抬手挥剑:“王虎!朕亲自到了,你还敢不开门?”
王虎探出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抗拒:“陛下,城下乱成这样,谁知道有没有唐军奸细混在里面?再说,城中粮草本就不宽裕,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撑不住啊。”
刘武周正要再骂,尉迟恭驱马上前,一手举着刻有“刘”字的金印玺,一手示意亲兵卸下甲胄。
甲胄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王将军,这是陛下的印玺,千真万确。”尉迟恭声音沙哑,“身后这些都是陛下的精锐,你若不开门,唐军追兵转眼就到,代州城也保不住。”
王虎盯着那枚印玺,咬了咬牙,回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开城门!”
城门缓缓拉开,发出吱呀的声响,门轴像生了锈,转得费劲。
城外汉军残部争先恐后往里挤,有人被挤得撞在城墙上,闷哼一声却不敢停步。
几个士卒被挤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转眼就被人群淹没,有人在喊“别挤”,有人骂骂咧咧,乱成一锅粥。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神色慌张,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低头不敢看。
一个年轻士卒小声问身边的队正:“这些人……真是咱们的兵?”
队正没答话,只是把脸别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少问,少看。”
刘武周策马入城,径直赶往粮仓。
粮仓大门半开着,门口守着几名士卒,他推门而入,目光扫过粮仓内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原本满仓的粗粮,如今所剩无几,里面的粮食混着不少碎渣,一看就是筛过好几遍的底子。
角落堆着几袋糙米,却被封条封死,显然是留作官府和守军的存粮,封条上的墨迹还是新的。
他抓起一把粗粮凑到鼻尖,一股霉味直冲上来,呛得他皱了下眉。
“存粮就剩这些了?”他声音低沉,压着火。
守粮官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身子微微发抖:“陛下,守军存粮本就不多,被之前的战乱消耗了大半,如今……实在是没粮了,这几个月又没到收成的时候,周边村子也拿不出东西来……”
刘武周把粗粮狠狠摔在地上,粮粒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他转身走出粮仓,街上随处可见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个空碗,眼神木然,嘴唇干裂起皮,也不知坐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邪火,往代州府衙走。
府衙内灯火通明,王虎、寻相、黄子英已等在堂下,宋金刚也拄着拐杖靠在柱子旁,神色疲惫。
刘武周踏入府衙,开门见山:“如今我军入代州,加上守军合计七千,都说说吧,怎么部署?”
王虎率先上前,指着城防图道:“陛下,代州城虽坚,但城中粮草只够撑十二日,百姓也断了粮,昨日已有人在府衙外聚众索粮,差点闹出乱子。”
刘武周手指敲击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