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英，你清点城中存粮，统计百姓和士卒人数，晋日内拿出数目。”
黄子英领命。
“即日起，征收百姓存粮，私藏者格杀勿论，士卒不得与百姓换粮，违者同罪。”
这话一出，堂下众人神色各异。
寻相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没开口，尉迟恭脸色一紧，抬头想说什么，被刘武周的眼神压了回去。
消息很快传遍代州。
百姓们听说要征收存粮，顿时炸了锅，街头很快聚集起大批人，手持锄头扁担，围在府衙外高声叫喊。
有人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粮扛来了，往地上一摔：“要收就把这袋拿去！反正收了也是饿死，不如跟你们拼了！”
“我们也没粮了！收了粮，全家都得饿死！”
“刘武周不管百姓死活，不如投降唐军！”
“还我们粮食！”
呐喊声越来越大，震得府衙门窗嗡嗡响，窗棂上的灰往下掉。
守衙的亲兵拦在门口，手里握着刀柄，指节都泛白了，谁也不敢先动手。
刘武周站在府衙二楼，脸色铁青。他拔出佩剑指向人群：“谁敢再闹事，斩！”
可呐喊声没停，反而越来越凶。人群里有人喊：“反正都是饿死，还不如拼了！”
这话像火把扔进油锅，人群更激动了，有人开始往台阶上冲，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管。
寻相匆匆上楼，额头上沁着汗：“陛下，百姓已是穷途末路，硬压只会出大乱子，不如先拿出部分粗粮安抚，再从士卒口粮里匀一些，先撑过这两天，等人心稳住了再想办法。”
刘武周盯着楼下的人群看了半晌，胳膊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他慢慢放下剑：“从官仓拿出三成粗粮，分给百姓和士卒，谁敢私藏倒卖，严惩。”
命令传下去，骚乱才渐渐平息。可百姓和士卒脸上，依旧没半点喜色。
府衙内议事继续。
尉迟恭上前拱手，声音里带着急切：“陛下，臣请命率一千士卒出城，突袭唐军外围营寨，夺回被切断的粮道，只要能打通粮道，代州就能守住，再这么困下去不用唐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寻相立刻反驳：“唐军四面筑寨，壕沟拒马层层设防，把代州围得水泄不通。出城必中埋伏，非但夺不回粮道，还要折损兵力。如今咱们这点家底折一个少一个，折不起啊。”
尉迟恭眉头一竖，脸涨得通红：“唐军远道而来，粮草未必充足，只要我们主动出击，必能打乱他们部署！一味固守等粮草耗尽，代州必破！”
“固守未必败，出击必是死路。”寻相寸步不让，声音也高了，“如今士卒饿得连走路都费劲，拿什么打？你让他们出城，怕是半路就跑光了。不如先加固城防，安抚军心，再找机会。”
两人争执不休，声音越来越大，眼看着都快吵起来了，黄子英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劝又不知从哪劝起，只能干着急。
刘武周抬手制止，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在西门位置按了按。
“尉迟恭，你守西门，唐军若从西门来攻，务必挡住。”
“寻相，你统筹城防加固四门，巡查街巷防止内乱。”
“王虎，你管粮草调配，保证核心守军口粮。”
“黄子英，你暗中统计逃亡人数，不得隐瞒。”
尉迟恭躬身领命，转身下楼。
接下来的几日，代州城陷入更深的粮荒。
粮价暴涨，一斗粗粮炒到十贯钱，就这还有人抢着买。
百姓变卖衣物首饰，换点粗粮果腹，士卒也难，每日口粮少得可怜，稀粥里见不到几粒粮，只能靠野菜草根充饥，伙房做饭都不用淘米，水倒进锅里就是清的。
不少人饿得眼冒金星，站岗都站不稳，扶着墙才能撑住，有的一头栽倒就再没起来。
有士卒偷偷溜出军营跟百姓换粮，被刘武周发现后当场斩了一人示众。
人头挂在营门口，血淋淋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铤而走险。
反正饿死也是死，被砍头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黄子英暗中统计人数，越算越心惊，短短三日，逃亡士卒已达三百余人，其中还有两名小校。
他不敢如实禀报刘武周，只能把数目压了又压，私下里叹气。
有一回他跟寻相说起这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摇摇头，寻相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
城外，唐军的合围已初成定局。
韩世谔、李袭誉分兵四路，驻守代州四门，每座营寨外都挖了深宽两丈的壕沟，沟后排列拒马鹿角，再往后是弓兵营和步兵营。
营寨之间用烽火联络，一处有警三处支援，令行禁止，井井有条。
士卒们士气高昂，每日操练不停，营寨里炊烟袅袅，粮草堆积如山。
伙夫做饭时飘出来的香味，顺风能飘到城墙上，馋得人直流口水。
守城的汉军士卒闻着味，肚子咕咕叫，手里的长矛都握不稳了，有人干脆把头扭过去不看。
侯君集率轻骑巡查马邑方向，防止刘武周的妹夫苑君璋派兵来援，而斥候回报，苑君璋虽集结了三千兵力，却始终驻守在马邑，迟迟没动，显然在观望。
侯君集让人在通往马邑的几条道上都设了暗哨，一有动静，半个时辰内就能传回大营。
他自己也没闲着，每天骑马在周边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李智云在路上接到合围回报，召郝瑗和韩从敬议事。
李智云在马鞍上的地图划了个圈，说道：“告诉他们只围不攻，严禁擅自强攻。谁要是贪功冒进，坏了大事，军法从事。”
郝瑗上前一步：“殿下，只围不攻虽能耗死敌军，但耗时日久，恐生变数，不如传檄代州，诱降汉军士卒，可兵不血刃拿下代州。”
李智云点头：“也好，你即刻草拟檄文，写明归唐者免罪，将领依旧任职，士卒赏粮百石，百姓免三年赋税，顽抗到底者，城破后格杀勿论。”
郝瑗领命，找了块石头当垫子，将檄文写得直白有力，句句戳中汉军和百姓的痛处，该硬的硬，该软的软。
他写好后誊抄数十份，派人送往城外各营寨，韩从敬把檄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咂咂嘴：“这要是射进城去，刘武周那边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侯君集也从马邑方向返回，说道：“殿下，苑君璋派轻骑试探性往代州走，被我军斥候击退，现已退回马邑，暂无援救之意，他那三千人，也就做做样子，真让他来估计他也不敢。”
李智云微微颔首：“继续巡查马邑，严防他暗中出兵，各营寨每日派人到城下喊话，宣讲檄文内容，再派降卒去说说唐军善待降卒的待遇。”
命令很快传遍各营寨。
日头偏西时，代州东门外的唐军营寨前，几名降卒站在壕沟外高声喊话，他们手里举着帛书，生怕人听不清。
“代州的弟兄们，我是你们同乡，之前跟着刘武周，如今走投无路，归降了唐军！”
“唐军说了，归降的即刻发粮，管饱！将领照常当官，士卒不用再挨饿！我们刚过去就吃上了馒头，管够！”
“刘武周只顾自己，不管咱们死活，粮草快没了，你们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何苦替他卖命？”
城墙上的守军听到喊话，纷纷探头张望，有人伸手去接唐军射来的帛书，有人眼神动摇，悄悄往后退。
一个年轻士卒攥着帛书看了半天，被身边的队正一把夺过去，低声骂：“你不要命了？”
消息传到刘武周耳中，他提着佩剑匆匆登上东门城墙，看到城下的降卒和动摇的守军，怒火上涌，抬手一剑，砍向一名正伸手接帛书的士卒。
鲜血溅在城墙砖上，那士卒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旁边的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刀都掉了，捡起来的时候手直哆嗦。
刘武周站在城墙上厉声喝道：“谁敢再听唐军蛊惑，敢有投降之意，株连九族！”
守军吓得纷纷缩回头，再也不敢露头，可刘武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走的时候瞥见几个士卒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
城墙上的人心已经开始松动了，就像墙根底下的土，看着还结实，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夜色渐浓，代州城内一片死寂，连狗叫都听不见，因为早就被人吃干净了。
府衙偏厅里，王虎悄悄找到寻相，他关紧门窗，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又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坐下。
窗外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走得很慢，拖着步子，有气无力的像是随时会倒。
“寻将军，刘武周已是众叛亲离，粮草不出十日必尽。”
王虎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寻相的耳朵在说话。
“唐军又展开攻心战，再过几日，代州必破，不如早做打算，派人联络唐军献城归降，至少能保住性命和城中百姓，你是老将了，这个理应该看得明白。”
寻相看着桌上的令牌，沉默不语，城外唐军的呐喊声隐隐传来，城中百姓的哀嚎声也隐约可闻，两种声音搅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他知道王虎说得对。可他跟随刘武周多年，从马邑起兵时就跟着，风里雨里闯过来的。
如今刘武周陷入绝境，他若献城投降，终究落得个背主的名声，日后说起来，他寻相是个卖主求荣的人，这名声得背一辈子。
王虎见他沉默，又往前凑了凑：“寻将军，你是怕被人戳脊梁骨？可你想过没有，刘武周自己都保不住了，你还替他背什么锅呢？再说献城是为保百姓。代州城里上万人，你忍心看着他们跟着陪葬？”
寻相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挣扎，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叹口气把令牌收回去，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再想想，别拖太久，唐军那边随时可能动手。一旦他们先动了手，咱们想献城都没资格了。”
寻相没有回应。
第284章 粮尽援绝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街上的饿殍比昨日又多了几具，有的蜷在墙根底下，有的趴在路中间，也没人收。
不是不想收，是收尸的人也饿得走不动道了。
代州府衙前的空地上，聚了上百号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攥着锄头、扁担、菜刀，有人连家伙什都没有，就空着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而是绝望。
“开仓放粮！”
一个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完就咳，咳得弯下腰，扶着膝盖半天直不起来。
旁边的人跟着喊，声音此起彼伏，但听着有气无力，像是一群快淹死的人在喊救命。
府衙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十几个亲兵，为首的校尉脸色铁青。
人群开始往前涌。
有人被推搡得站不稳，撞在前面的人背上，前面的人往前踉跄两步，撞上了亲兵的刀鞘。
“退后！”校尉拔出刀，刀尖指着最前面那人的胸口。
那人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胸口抵着刀尖，眼眶通红：“你有种就捅！反正都是死，死你刀下还能留个全尸，饿死连骨头都得被人啃了！”
校尉的手在抖，他是本地人，下不去手。
这些人不是敌军，是他的同乡，是代州的百姓。
几天前还在街上打招呼，现在却要他把刀捅进他们胸口？
就在这时，府衙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刘武周走出来，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那个抵着刀尖的百姓身上，又落在校尉发抖的手上。
“废物。”
他低骂一声，一把夺过校尉的刀，反手一刀砍在那百姓肩上。
血溅出来，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肩膀抽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人群顿时炸了锅，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冲，有人哭喊，有人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