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失俟斤还在痛呼,亲兵就把一块粗布塞进了他嘴里,架着他就往外拖。
他拼命挣扎,却抵不住人多,最终还是被拖出了帅帐。
不过数息,帐外传来一声刀锋入肉的声音。
啜部首领肩背绷得发紧,头垂得几乎要贴到胸口,其余的使团随从,更是缩着身子,不敢动一下。
李智云拎起案上的国书,随手一甩,扔进了帐角烧着的火盆里。
麻纸遇火就卷,上面的字迹被烈焰吞噬,转眼就烧成了灰烬。
他拍了拍手,示意啜部首领抬起头:“你回去告诉阿史那咄苾,互市开与不开,看的是草原诸部有没有诚意,真心想通有无,我大唐的关门永远敞开,想靠着劫掠烧杀逼我们让步,绝无半分可能。”
“至于被擒的那些突厥贵族,是他们带着人烧我大唐的麦田、杀我大唐的百姓在先,按我大唐的律条本就该斩,不过想赎人也可以,拿苑君璋的首级来换。”
说完这些,他抬手指向帐门:“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雁门关,关内关外,不许停留半刻,再敢拿着假国书来讹诈,帐外那个就是你们的下场。”
啜部首领如释重负,捡起地上的铜匣,手按胸口俯身行了个草原礼,转身就往帐外匆匆而去。
其余的使团随从更是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连掉在地上的毡帽都不敢回头捡。
一行人跑出帅帐,翻身上马,催着马就往关门外跑,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帅帐内,满帐的唐军将领轰然叫好。
寻相将刀鞘别回腰间,说道:“殿下威武!将莫贺咄设派来的狗直接斩在雁门关下,我看他还有什么脸在牙帐里说话!”
褚亮摸着胡须,微微颔首:“莫贺咄设的心腹被斩在关下,国书被烧,主和派的那些部族只会更怕和大唐开战,这一下主战派和主和派之间的裂痕,再也补不上了。”
李智云的手从镇纸上挪开,落在塘报上的马邑地界标记上:“莫贺咄设现在想借着开战收拢兵权,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愿,各位也辛苦了,等会领了赏就各回原位。”
诸将俯身应声,转身出了帅帐。
帐内渐渐空了下来,只剩褚亮还站在李智云的身边。
褚亮跪坐下来,低声道:“殿下,陛下那边派来的三路督查使已经出了潼关,领头的是门下省给事中杜正伦,还有东宫的王珪,秦王府的房玄龄。”
李智云并未作声,只是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
关外的官道上,突厥使团的人马已经跑出了十余里地。
啜部首领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随从纷纷拉住马,喘着气,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惨白。
为首的随从凑上前,声音发颤:“首领,我们现在怎么办?莫贺咄设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副使被斩,国书被烧,他肯定会拿我们泄愤。”
啜部首领没说话,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了半张麻纸。
麻纸一角,盖着沙钵罗设的私印。
这是他出发前,沙钵罗设的亲兵来到帐里塞给他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若唐人识破国书,便持此印往河套去。”
而在定襄牙帐,莫贺咄设正坐在毡案前,手里磨着一把短刀。
磨刀石蹭着刀刃,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亲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喘着粗气。
“首领!使团回来了!”
莫贺咄设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下来,转头问道:“事办得怎么样了?唐人答应了几条?”
亲卫的身子抖了一下,声音都在发颤:“副使……副使被李智云斩了!就在雁门关下当众斩了!国书也被烧了!正使带着人刚跑回牙帐地界,人就不见了!随行的随从也少了大半!”
莫贺咄设闻言,猛地将短刀砸在毡案上。
刀尖深深扎进木案里,颤了又颤。
第327章 密奔
夜色里,数骑驰入沙钵罗设的营地。
啜部首领翻身下马,掀帐而入。
沙钵罗设坐于火塘前,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匕首,正沿着羊腿骨的纹理削割烤熟的皮肉。
啜部首领跨过火塘,自怀中掏出沾着汗水的私印,掷在沙钵罗设面前的低矮木案上。
“执失俟斤死在雁门关,国书也被烧了。”啜部首领摘下毡帽,“晋王当众斩杀了使节,莫贺咄设必定拿我整个使团祭旗。”
沙钵罗设刀锋翻转,挑起一块带血筋的羊肉塞进口中,咀嚼数下吞咽入腹。
“他本就想借唐人之手逼诸部与唐军开战,你能活着回去,他的算盘就落了空。”
啜部首领夺过案上的牛角酒囊,仰头猛灌几口,烈酒顺着胡须流淌入胸衣。
“我的部族尚在阴山北麓驻牧,定襄牙帐距离我的草场不过半日马程,阿史德部的骑兵在日落前就能碾碎我的牙帐,而我此次逃出来身边不足百骑,拿什么抗衡他的大军?。”
沙钵罗设丢下匕首,抓起一旁的粗布擦拭双手油污。
“你沿原路潜回阴山,在部族通报执失俟斤触怒唐军被杀的消息,再告诉部族中几位握有实权的长老,就说为了避开唐军的后续报复,也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秋季风雪,必须将草场连夜南移。”
啜部首领放下酒囊,抹去嘴角酒渍:“这样大张旗鼓地迁徙,必定惊动莫贺咄设的探马。”
沙钵罗设摇摇头:“你只说寻找避风的冬营地,不提投奔我这边,奚部和契丹几部的首领,我早已派出亲信通传结盟之事,大可汗一息尚存,莫贺咄设不敢越过大可汗的名义直接定你们的罪,只要你们迁至河套边缘地带,我便能护你们周全。”
啜部首领闻言叹了口气:“莫贺咄设若强行派兵阻截呢?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几个大部族脱离他的掌控。”
“他若出兵,便是主动挑起草原内战。”沙钵罗设抬起头,打量着啜部首领的面庞,“以目前的局面,他不敢在此刻分兵,去岁连番雪灾,各部牛羊折损极重,如今唐军封闭全境互市,现在落马川又被晋王砍了一千多人,莫贺咄设如果拿不出粮草安抚诸部,就只能靠刀把子压着。”
沙钵罗设继续用匕首割着羊肉,说道:“你带头一动,主和的部落全会跟着你靠近河套,他没有开战的名分,也不敢和我硬碰硬,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啜部首领抓起案上的私印,重新塞回怀里。
“那好吧,三日之内,我会让部族连夜拔营,沿着阴山西侧往南走,你务必把斥候派到黑水河一带接应。”
沙钵罗设举起牛角酒囊,朝他致意:“到时候在黑水河畔,会有三千骑兵等着你们。”
……
定襄牙帐。
骨杯在莫贺咄设掌心碎裂,骨茬刺破皮肉,血珠滴落在地毯上。
探马单膝跪地,将啜部首领遁入河套地界、使团余部不知所踪的消息和盘托出。
几名阿史德部统军拔出弯刀,刀背敲击皮甲,呼喊声嘈杂。
“首领!沙钵罗设窝藏逃臣,这是公然违逆牙帐!请下令发兵,踏平河套!”
“执失俟斤死在唐人手里,主和派的人却跑到河套苟延残喘,今日不杀沙钵罗设,牙帐威严何在!”
莫贺咄设拔出掌心的骨茬,丢进面前的火盆,扯过一截干净布条缠裹手掌。
“拿什么发兵?大可汗躺在寝帐里尚有呼吸,此时去打河套,名不正言不顺,那是犯上作乱,根本不是时候。”
吐屯设挤到最前方,带伤的胳膊在空中挥舞。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勾结做大?啜部一旦迁入河套,奚部、契丹必定闻风而动,到时候他们聚起十万控弦之士,牙帐还指挥得动谁!”
莫贺咄设系紧布条死结,用力勒紧伤口。
“奚部、契丹、铁勒的使团全在牙帐里盯着,今日大军开拔指向河套,明日他们便会尽数倒向沙钵罗设,我们手里的兵马过不了黄河,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死局。”
他走向发声的吐屯设,逼视对方的双眼:“李智云在雁门关陈兵数万,就等着我们大军离营,直捣定襄,你们要我把阿史德部的勇士都扔进去送死吗?”
帐内叫嚣的统军们闻言,只得收起弯刀,退回原位。
莫贺咄设走回王座,坐上铺满狼皮的宽大椅榻。
“传我令,调三千骑兵围住大可汗寝帐,收缴客帐内所有外族使节的兵器甲胄,以护卫牙帐、搜捕叛臣的名义,将方圆百里封锁。”
一名亲卫领命跑出大帐。
莫贺咄设的手指扣住椅榻扶手,沉声道:“沙钵罗设要和我作对,但只要大可汗的印信在我手里,我就是草原唯一的主宰,先清点各部存粮与战马,等熬到大可汗宾天,局势自有分晓。”
而在雁门关中军帅帐,李智云站在巨大沙盘前,双手撑着边缘。
寻相与黄子英披挂整齐,带刀立于两侧。
李智云将代表突厥势力的黑色木筹,插在沙盘角落的山脉起伏处。
“落马川一战,吐屯设主力尽丧,残留的游骑丢弃战马钻进了附近的山林里,这些人想要活命,只能靠劫掠山中猎户与未迁徙的散村续命。”
寻相跨出队列,抱拳行军礼:“殿下,这些残兵大多都失了战马,在山道里肯定跑不过猎户的土狗,某请命领兵进山剿寇。”
李智云抓起两把红色木筹,分别插在岚州与蔚州的沙盘关口隘道上。
“岚州司马宗罗睺、蔚州司马孙华,已经调集本部兵马把守住外围各大隘口,赤翎军也封锁了飞狐口一线的山路,现在口袋已经扎紧了。”
“你们二人各带两千轻骑,再带上熟知地形的向导与猎犬,去堵死每一条出山的小路。”
他刚说完,黄子英便接过话头:“如果是进山剿寇,骑兵反受其累,某想要带步卒持藤牌弓弩进山,一沟一壑地搜,断其水源,烧毁藏身山洞。”
李智云微微颔首,说道:“依我看,突厥那边最近多半不会再有动作,所以你们不必太过急迫,慢慢搜索就好。”
寻相再次抱拳:“某若放跑一个突厥人,便提头回雁门关交令。”
“某也一样。”黄子英同样行礼。
两人言罢,转身大步跨出帅帐。
这时,褚亮从偏帐走入,将一封盖着红色火漆的密信递给李智云。
“殿下,长安来的三位督查使,距离晋阳城不足三十里了。”
李智云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细细看着上面的内容。
“杨长史已在晋阳城外候差。”褚亮接过空信封扔进火盆,“兵籍名册、粮草调用流水、人事任命文牒,皆已装箱备查。”
李智云将信纸搁在沙盘上,轻轻捏揉眉心:“传信杨师道,依照大唐律例规章接待,该给他们看的册子全都一字不差地摆上台面,不该他们伸手的军机要务,半点由头也不许给。”
……
晋阳城南门外。
三辆悬挂朝廷徽记的马车停住。
车帘掀开,门下省给事中杜正伦率先迈下马车。
紧随其后的,是太子中允王珪与秦王府记室房玄龄。
杨师道迎上前去,身后跟着数十名捧着木匣的并州总管府主事。
王珪理平官服袖口,往前迈出一步,直奔主题道:“杨长史,并州总管府去岁至今的兵籍名册、粮草出入流水、以及州县主官的人事任命文牒,烦请即刻移交查验。”
杨师道侧过身子,让出通道,露出后方成排的木匣。
“王中允雷厉风行。所有册籍已按年月分类装匣,随时供三位督查使调阅。”
王珪走到最近的主事面前,掀开木匣盖子,抽出一本厚重的名册。
他记忆力超群,只是粗略翻了翻,就指着上面的朱笔批注说道:“这上面记载,总管府自行任命了十余名从六品以上的州县官员,但吏部案牍库中未曾留有底档。”
杨师道并未慌张,从容应对道:“代北战事吃紧,州县官员多有折损或逃亡,晋王殿下行使总管府临机专断之权,先任命补缺,维持州县政务运转,呈报吏部的文书,是按月汇总发往长安的。”
王珪闻言也没有再纠缠,双手合上名册塞回木匣,顺带关上了盖子,发出一声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