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川是条南北走向的山谷,谷口仅容两骑并行,越往里走谷道越宽,谷底铺满了陈年干草,踩下去没脚踝,两侧的陡坡上也长满了灌木,和塘报上标注的分毫不差。
侯君集当机立断,开始布防。
两百人守在谷口的陡坡上,带足火箭,专等突厥人马进谷,便封死谷口退路。
一百人守在谷尾,用拒马堵死谷尾通路,专等韩世谔的主力赶到,前后夹击。
剩下的五百人由侯君集亲自率领,藏在灌木丛后,等火起便直冲下去,冲垮突厥人的阵型,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绊马索埋在谷中央的干草里,上面盖了草叶,看不出半分痕迹。
八百人清理干净痕迹,才各自藏好,偃旗息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谷里只剩风吹过干草的沙沙声。
侯君集蹲在谷口,盯着谷外的来路。
从清晨等到午后,日头渐渐往西斜,他依旧纹丝不动。
日头偏西的时候,谷外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先是两骑探马,顺着谷口慢慢摸了进来,手里的弯刀出鞘,目光扫过谷里的每一处角落,在陡坡的灌木丛前停了许久,没发现任何异常才调转马头,往谷外奔去。
没过多久,大队的马蹄声就传了过来,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吐屯设率着三千突厥骑兵,赶着百余头牲口,押着几十个掳来的百姓,浩浩荡荡地进了谷。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的皮甲沾着血污,正跟身边的阿史德部头领说话,丝毫没察觉到两侧的动静。
队伍进了谷道一半,谷外突然传来了唐军的喊杀声。
吐屯设猛地回头,只见后面尘土飞扬,韩世谔不知何时追了上来,率着两千唐骑朝着谷口冲来。
“唐军追来了!”
身边的头领失声喊了出来,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
吐屯设脸色一变,厉声下令:“赶紧将那些汉人丢了!赶着牲口往谷尾冲!快点!”
突厥骑兵顿时丢下了押着的百姓,赶着牲口催着战马,往谷尾狂奔而去。
整个队伍瞬间开始往前挤,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变得乱糟糟,场面极其混乱。
就在这时,侯君集猛地挥下了手里的令旗。
两侧陡坡上,数百支火箭瞬间齐发,带着火舌,朝着谷底的干草射去。
陈年干草遇火就燃,风顺着谷道一吹,火瞬间烧了起来,烈焰席卷了整个谷底,黑烟直冲天际。
突厥的战马被大火一惊,瞬间失控,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士狠狠摔在地上,后面收不住脚的战马撞上来,踩得人骨碎筋折。
埋在干草里的绊马索被火一烧,尽数露了出来,狂奔的战马被绊倒,一排接着一排,摔在火海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放箭!放箭!放箭!!”
侯君集的吼声穿透了火光与浓烟。
突厥人根本组织不起抵抗,有的想往陡坡上爬,刚爬两步就被箭射了下来,有的想往谷口冲,则被火箭和大火挡了回来,有的还想往谷尾冲,却被同胞卡在谷道里,进退不得。
侯君集拔出腰间横刀,率先从坡上冲了下去,直直扎进了突厥人的前队。
横刀劈砍的脆响接连不断,血溅在烧得焦黑的土地上,瞬间就被烤干。
谷尾的方向,韩世谔率着两千唐军主力,冲破了突厥人的后队,从谷尾冲杀进来。
唐军骑兵排成锋矢阵,长矛往前,撞进乱作一团的突厥人马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突厥人腹背受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顶是箭雨,脚下是火海,军心瞬间崩溃。
有人拼死往陡坡上冲,想从两侧逃出去,更多的人却被大火和唐军吞噬。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就彻底结束了。
谷底的火渐渐小了下去,只剩焦黑的草秆还在冒着烟,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突厥人的尸首和死马。
唐军收拢队伍,清点战果。
此战斩杀突厥骑兵一千三百余人,生擒三百余人,其中包括阿史德部的两名核心俟斤,缴获战马两千余匹,牲口百余头,唐军本部仅折损二十三人,伤四十余人。
吐屯设带着三百余残兵,趁着大火和混乱,从陡坡上拼死冲了出去,往马邑方向狂奔而去,连随身的印信都丢在了谷里。
帐里原本轻视侯君集的诸将,此刻都围在他身边。
韩世谔大步走过来,解下了自己用了多年的佩刀,递到了侯君集面前。
“此战首功,非你莫属。”韩世谔开口,“塘报我已经写好了,快马送往雁门关,报给晋王殿下。”
侯君集双手接过佩刀,叉手行礼,将横刀稳稳按在身侧。
而在定襄牙帐的偏帐里,吐屯设浑身是伤,皮甲被烧得焦黑,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把落马川战败的事一字一句报给了莫贺咄设。
莫贺咄设坐在毡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金柄弯刀,听他说完,没有发怒,只是指尖顺着刀身的纹路划过。
吐屯设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久,莫贺咄设忽然笑了起来。
“败了好啊,主和派那些人总说河东的唐军兵锋锐利,不可与之为敌,现在好了,唐军杀了我们这么多勇士,还砍了阿史德部的两个俟斤,这笔债总得有个说法。”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的吐屯设起来。
“现在正好借着这场战败,以可汗的名义召集诸部首领廷议,要么跟着我们出兵,报了这个血仇,要么就是向着唐人叛了草原,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第326章 斩使
定襄牙帐,染血的统军印信被拍在案上。
莫贺咄设跨坐在主位侧首的狼皮垫上,弯刀的鞘尖抵着案沿。
帐内东西站着各部族的首领,全都默不作声。
落马川大败的消息,三日前就传遍了牙帐。
阿史德部两个俟斤被生擒,一千三百勇士战死,三百人被俘,吐屯设带回来的三百残兵连马镫都丢了大半。
莫贺咄设开口:“大可汗昨夜醒了一刻,亲口传下话,牙帐内外军政暂由我摄理,帐内巫医、亲卫均可作证。”
帐西侧的主战派首领,齐齐手按胸口俯身应声。
东侧的奚、契丹、铁勒诸部首领,依旧垂着头,靴底碾着毡毯上的碎毛。
奚族啜部首领往前挪了半步:“大可汗既然醒转,为何不召我等入帐探视?沙钵罗设前日求见也被拦在帐外,这不合草原的规矩。”
莫贺咄设摩挲着弯刀上的缠绳,说道:“巫医说了,大可汗背疽未愈,最忌惊扰,谁再敢拿探视的由头闯寝帐,就是谋逆。”
言罢,他把一卷写好的麻纸甩到了啜部首领面前。
麻纸散开,上面是突厥文写就的国书,附着汉文翻译,末尾还盖着处罗可汗的金印。
“这是大可汗清醒时亲口定下的,你带着使团去雁门关,交给唐朝的晋王。”
啜部首领捡起麻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双手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视线望向莫贺咄设,震惊道:“重开全境互市,放开盐铁粮食交易,岁赐翻倍,释放被俘的贵族,撤回沿山堡寨驻军,阴山以南不许再修烽燧?”
“这些要求唐朝绝不可能答应,更何况是他们的晋王,你这不是让我去议和,而是让我去逼他们开战的!”
莫贺咄设轻笑了一声,弯刀锵然出鞘半寸:“唐军杀了我们的人,烧了我们的马,扣了我们的贵族,这笔血债难道就这么算了?”
帐西侧的阿史德部首领立刻嘶吼出声:“血债要血偿!不答应就踏平河东!”
莫贺咄设抽出弯刀,刀尖直指啜部首领的咽喉。
“草原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
“现在你是使团正使,执失部的俟斤是副使,三日之内必须动身,你若是不去就是向着唐人,背叛了草原,阿史德部的骑兵今日就会踏平你的牧场,杀了你的部众!”
啜部首领也不愿再争辩,他将麻纸叠好塞进怀里,算是接下了这份差事。
莫贺咄设见状,收刀回鞘,沉声道:“记住,国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大可汗的意思,到了雁门关一字都不能改,若是办砸了,你全族的性命都要赔上。”
……
三日后,雁门关下。
关城的城门开了半扇,一队唐军横刀而立,突厥使团一行二十余人被引着入关。
正使啜部的首领揣着国书,一路都低着头。
副使执失俟斤腰杆挺得笔直,视线扫过关墙两侧的唐军弩手。
很快,他们被引着进了关内的中军帅帐。
帐内两侧站满了河东的将领,寻相、赵虎等人神情不善,手微微将刀柄下压。
褚亮站在帅案侧首,面前摊着一叠塘报。
帅案后,李智云正盘坐着,身着大红圆领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通译上前,接过啜部首领递来的鎏金铜匣,取出里面的国书呈到帅案上。
李智云看都没看,只是示意通译将上面的东西念出来。
通译立刻站在帐中央,撇开没有什么意义的问候词,逐句念出了国书上的关键内容。
“大唐必须重开河东全境互市,放开盐铁、粮食、丝绸的所有交易限制,边关不得设卡严查往来商队。”
“大唐赔偿突厥今年以来所有牛羊、人马损失,每年给牙帐的岁赐翻倍交付。”
“大唐即刻释放所有被俘的突厥贵族,撤回沿山堡寨的所有驻军,阴山以南沿线永不再修烽燧堡寨。”
国书末尾,盖着突厥大可汗的金印。
通译的声音落下,李智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笑得前仰后合,让突厥使团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晌,李智云缓过劲来,才长出了一口气,指着啜部首领说道:“本王听说处罗可汗已经昏迷了快一个月,寝帐内外全是莫贺咄设的亲兵,他的亲叔父沙钵罗设三次求见都被拦在帐外。”
“现在你告诉本王,这国书上的要求是处罗可汗亲口定下的?哈哈哈!我还以为莫贺咄设让你带着国书前来,必有一番高论,结果却是莫贺咄设想要谋权篡位,让你拿着假国书来威胁本王?”
啜部首领捧着铜匣的手一松,铜匣磕在毡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喉结滚了两下,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寻相按刀上前一步,厉声道:“好个阿史那咄苾!拿个不知真假的印信就敢来我大唐的地界招摇撞骗!真当我们河东的刀杀不得人吗?”
褚亮同样轻哼一声,说道:“这份国书除了大可汗的金印,连奚、契丹、铁勒诸部的署印都没有,别说不是可汗亲定,就算是也作不得数。”
帐内的唐军将领纷纷按刀出声,骂声撞在帐壁上。
而那位执失俟斤猛地往前一步,弯刀锵然出鞘,直指帐内的唐军将领:“放肆!草原十万控弦之士已经在阴山脚下整装待发!你们今日不答应国书的要求,不出一个月!突厥铁骑就会踏遍河东,让你们千里之地鸡犬不留!”
随后,他又往前跨了半步,几乎就要挤到帅案前面了。
李智云只是笑了笑,摆摆手道:“将此人拖出去斩了。”
话音刚落,寻相瞬间冲到执失俟斤身边,拎起刀鞘劈在对方的肩膀上。
只听一声脆响,执失俟斤那只持刀的手顿时软了下来,弯刀随之落在地上。
而旁边的亲兵也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扭住了执失俟斤的胳膊。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只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