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刘贵带着八名队正、两百多名早已憋了一口气的守军,顺着马道缓缓逼近。
“什么人?止步!”一名亲卫横刀厉声喝问。
刘贵没有半句废话,抽出腰间长刀,暴喝一声:“杀!”
两百多名守军如同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这些亲卫虽吃得饱、装备好,却架不住数倍于己的守军,转眼就被砍杀殆尽。
刘劈翻最后一名顽抗的亲卫,踩着血污冲到城门前,嘶吼道:“砍门闩!开城门!”
十几把斧头剁在门闩上,数次后,伴随着一声断裂响,门闩被彻底斩断,几十名守军合力,拉开了沉重斑驳的北城门。
城门洞开,三支火把在城门处高高举起。
两里外的树林边缘,侯君集看到如此醒目的信号,手中长槊当即一指:“随我冲入城中!”
两千赤翎军如同离弦之箭,顺着官道席卷而出,没用多久便冲入了城门甬道。
侯君集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战马直接撞飞了两个残兵,清出城门内侧的一片空地。
他勒住战马,高声道:“第一营占领城墙、守住城门通道,第二营,随我接应北门坊市百姓,清剿巷内敌军!”
唐军精锐迅速展开,侯君集率部冲入北门坊市,几股苑君璋的残兵试图借着巷战抵抗,转眼就被唐军的弩箭、长矛碾碎。
“大唐王师入城!放下兵器者不杀!”
唐军士卒的高呼声响彻街巷。
沿途的守军纷纷扔下刀枪,跪伏在路边。
坊市深处,大量骨瘦如柴的百姓从废墟里爬出来,看着入城的唐军,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泪水,赶来的郝瑗也带着民夫队、医工队紧随其后,开始在空地上架设粥锅、安置伤患。
北门被破的消息,如同潮水般瞬间传遍了全城。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东西南三门守军,听到后路被抄,意志瞬间崩溃,成百上千的士兵扔下武器,打开城门向唐军投降。
韩世谔、宗罗睺的大军顺势涌入城内,毫不费力地接管了城门。
南门城楼上,苑君璋看着身边纷纷溃逃的士兵,听着城中四处传来的“北门破了”的呼喊,如遭雷击。
“将军!刘贵反了!北门被唐军占了!”
一名满身是血的亲卫连滚带爬冲上城楼,嘶吼着报信。
“退入内城!”苑君璋咬咬牙,带着仅剩的一百多名亲卫冲下城楼,向内城的府衙逃去。
……
内城之外,李智云刚刚率领中军主力抵达,数千名唐军步卒将内城围得水泄不通。
李智云骑在白马上,看着紧闭的内城大门,对身边的亲卫道:“喊话。”
几十名嗓门洪亮的唐军士卒齐齐上前,大声高呼:“晋王殿下有令!只诛首恶苑君璋一人!其余人等放下兵器,既往不咎!斩苑君璋首级献城者,赏钱百贯,授五品翊麾校尉!”
喊声一遍又一遍响起,落在每一名亲卫的心头。
内城门后,几名亲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率先扔掉了手中的长弓。
这声脆响如同信号,一半的亲卫纷纷丢弃兵器,跪倒在地,剩下的几十人对视一眼,齐齐拔出横刀,转身朝着府衙冲去,嘶吼着:“杀苑君璋!换活路!”
府衙内,苑君璋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知道大势已去。
他迅速脱下显眼的重甲,换上一套普通士卒的皮甲,抓起横刀挂在腰间,他掀开牙帐后墙的地毯,钻进了提前挖好的密道。
密道狭窄湿滑,一行人猫着腰狂奔了许久,终于摸到了密道尽头。
苑君璋推开头顶的石板,冷风混着草木气息灌了进来,这里正是北门外的林地,距离通往定襄的小路只有不到半里地。
他刚爬出水井般的密道出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四周的林地里传来了弓弦绷紧的声响,无数把弓箭从树后、坡下对准了他和心腹。
马蹄声缓缓响起,一骑黑马从木后转了出来,正是守在这里等了他一夜的高满政。
高满政看着狼狈不堪的苑君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内史令,别来无恙啊。”
苑君璋脸色一变,握着横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高满政……你怎么会在这里?”
“某为何不能在这里?”高满政勒住马缰,“某从逃出马邑开始,可以说是日日夜夜都在等着今天啊。”
他指了指四周,八百名精骑早已把这片林地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兔子都跑不出去。
“你以为这条密道藏得很好?修筑马邑城的时候我也在,哪条暗道某不知道?某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一夜,就为了抓你这条丧家之犬。”
苑君璋看着眼前的天罗地网,脸上的肌肉抽搐。
“我苑君璋纵横代北半生,岂能死在你这背主降贼的手里!”他发出一声大喝,握紧横刀,朝着高满政的战马猛扑过去。
高满政不闪不避,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向前窜出。
他手中横刀借着马势,使出一记干脆利落的劈砍。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刀锋劈开颈骨,鲜血冲天而起。
苑君璋的头颅滚落在泥土上,双眼依旧怒睁,到死都没闭上。
其余心腹见状,根本不想再做抵抗,全部丢下兵器跪地请降。
高满政翻身下马,捡起苑君璋的首级,用麻布裹好后翻身上马,沉声下令:“留一队人封死密道,其余人随我回城,向殿下复命!”
马蹄声朝着马邑城而去,林地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城内,侯君集彻底肃清了巷内残敌,郝瑗带着民夫队在北门架起的粥锅前,排满了领粥的百姓,哭喊声与道谢声交织在一起。
高满政策马入城时,正好遇上了率中军进驻内城的李智云。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裹着苑君璋首级的麻布。
“殿下!某幸不辱命,已在北门外林地截杀逆贼苑君璋!”
李智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高满政面前,将那颗头颅接了过来。
他掀开麻布看了一眼,确认和画像无误就重新裹好,递还给高满政。
“挂到城头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代北之地,从今往后就全部都属于大唐了。”
褚亮在旁边听了一怔,因为晋王从华阴起兵以来,从来都是以德服人,极少悬首示众。
仔细想想,上一次可能还是在平定朱粲的时候。
这说明什么?
说明晋王表面虽然风轻云淡,但心里还是高兴极了。
周围的亲卫率先反应过来,举起手中兵器,高声呼喊:“万胜!”
一声接着一声,从内城传到外城,从外城传到城头,从城头传到城外连绵的营帐里。
全军都在呼喊,震得城墙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这时,朝阳终于跃出了东边的山脊,金光铺满城头,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李智云站在城门下,听着那一声声万胜,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然后又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但韩从敬看见了,站在他身旁的亲卫也看见了。
他们是第一次看到殿下,在打了胜仗之后,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得意,不是如释重负,更像是······
更像是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336章 定论
马邑平定后的第十日,长安城的清晨被马蹄声踏破。
官道上,两骑快马裹着塞外的尘土飞驰而来,背上的明黄旗号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蹄铁叩在青石板上,擦出一溜溜火星,直奔朱雀门。
皮筒里装着两封奏章,封皮上各盖着朱红大印,一份是三人的联署,一份是李智云亲笔。
中书省的官员接过皮筒时,小心挑开火漆,抽出内页粗略看了一遍,便快步往两仪殿去。
一路上遇到同僚询问,他只摇头,半个字不曾吐露。
两仪殿内,龙涎香燃得淡了,青烟从鎏金博山炉的镂孔里袅袅升起,被窗缝漏进的风吹散。
李渊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第一份奏章,正是杜正伦、王珪、房玄龄三人的联署核验奏报。
从代北四州的夏收数额,到繁畤县实地勘察的详情,每一条他都看得很慢。
奏章里写得很明白,繁畤惨案并非主帅轻敌,乃是突厥人从雁门关外一处鲜为人知的乱石谷绕道偷袭,事发突然,边军虽尽力驰援,终因地形阻隔未能及时赶到。
杜正伦还在附页中特别说明,事发之后,晋王下令沿山散村尽数迁入堡寨,此后再无类似惨案发生。
至于此前东宫属官攻讦的那些“擅权”之事,奏章里也逐条回应。
那些临机授任的官职、划拨给流民的荒田,都是为了稳住马邑城外的局面。
杜正伦的措辞极稳,表示若无这些非常之策,代北早已糜烂,突厥铁骑或已南下叩关。
李渊合上这份奏章,搁在御案一角,又取过第二封。
李智云的字迹端正,不似某些武将的狂草,信中写着马邑城已于九月初七收复,苑君璋伏诛,代北全境再无成规模之敌。
末尾附了一份厚厚的抚恤名册,以及战后安置流民的粗略章程——先以工代赈修路,再按均田令授荒田,种子耕牛由官仓借出,三年免租。
李渊把捷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搁在案上,闭目养了片刻,才对外面吩咐道:“传百官上朝。”
太极殿的晨钟敲了三响,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分立两侧。
此前那些跟着东宫属官叫嚣着要拿李智云问罪的言官,此刻都盯着自己的靴尖,连大气都不敢出,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殿外风过檐角的轻响。
李渊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内侍将两份奏章的主要内容拣着念了一遍。
上面话音刚落,武将序列里的柴绍率先跨出一步:“陛下,晋王殿下以舞象之年镇守北疆,如期剿灭逆贼,此乃天佑大唐!代北一安,秦王殿下在洛阳便没了后顾之忧,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刘弘基紧随其后:“臣附议!晋王以数月之功,拔除盘踞代北多年的毒瘤,非止战功,更安民心,边民归乡、流民授田,桩桩件件都是实绩,臣等佩服!”
几名关陇宿将也纷纷出列附和,这些老将都和李智云交好,时常收到晋王府的礼物。
而且李智云在北边顶住了突厥,保住的是他们这些人在关中的家底。
突厥若是破了雁门一路南下,他们的田产、庄园首当其冲。
于公于私,这一声好都该叫。
李渊按着案上的奏章,目光看向站在前列的太子李建成。
李建成的脸色在透进来的眼光里有些发白,他垂着手,指尖缩在宽大的袍袖里一动不动。
王珪就站在他身后不远,这位东宫的名臣面容枯索,像是老了十岁。
几日前的深夜,太原王氏的族长派人给王珪送了一封亲笔信。
信写得不长,意思却明明白白,说是晋王在代北已站稳,王家在河东的产业全系于此,据实上奏是唯一的路,所以王珪在联署奏报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处境。
殿内百官的目光在太子与御座之间无声游移,有人轻声咳嗽,有人低头整了整朝笏。
李渊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只让内侍宣读了早已拟好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