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不长,却字字千钧。
第一道,增李智云食邑三千户,赐锦缎千匹,黄金百铤。
第二道,代、忻、岚、蔚四州战后事宜,边防修造、人事更替皆由晋王全权处置,五品以下文武官职可临机授任,事后呈报即可。
前面那条还算常规,后面这条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怯怯低语。
五品以下临机授任,等于把代北四州的基层人事彻底交到了李智云手里。
虽然加了“事后呈报”的限制,但这对于一个不及弱冠的藩王来说,权力不可谓不大。
一名门下省的给事中忍不住跨出队列,低着头道:“陛下,五品以下虽非显宦,然州县主簿、折冲府校尉,皆系朝廷命官,临机授任之权自古出于中枢,此例一开,恐生后患。”
李渊抬起眼皮,沉声道:“边关吃紧,若是换个主簿、调个校尉都要往长安跑几千里,这仗还怎么打?苑君璋的人头还没凉透,你们就想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朕看你们是读书读傻了,不懂边事轻重!”
那给事中脸色涨红,悻悻退回去。
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言官见状,也连忙把迈出的脚缩了回去。
李渊又看向封德彝:“令户部从太仓拨十万石粟米,走汾水运往代州,让代州常平仓即刻开仓放赈,再派几个医工过去,别让疫病起来,马邑全境免租赋两年,阵亡将士的家眷,免租赋三年,这钱粮由朕出,大唐不能让守边的将士寒了心。”
封德彝赶忙应下,从袖中取出笏板,提笔在空白处飞快记录。
散朝后,百官陆续离开。
柴绍与刘弘基并肩走在天街上,低声交谈了几句,无非是“晋王后生可畏”,“北边防务总算稳了”之类的话。
其他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摇头,有人叹息,也有人面无表情快步离去。
李建成从太极殿出来时,步子迈得极重。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名东宫属官,没人敢凑上来搭话。
王珪远远缀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低着头一言不发。
进了东宫侧殿,李建成猛地转过身,袍角带起的风将案上的一叠公文扫落在地。
他抓起案边的玉如意,狠狠砸在长案上,玉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溅了一地。
“王公,你当日信誓旦旦,说此去代北定能抓到老五的把柄,可如今呢?这份核验奏章成了他的护身符,也成了孤的催命符!满朝文武都在看孤的笑话!”
王珪拢着双手站在门口,没有上前拾那碎玉,眼皮也没抬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这几天没怎么合眼:“殿下,事实摆在那里,官吏、百姓、府兵没一个说晋王不好的,而且房玄龄是个精细人,臣若在名册上弄虚作假,不仅害了殿下,也会让王家在河东绝了路。”
“王家!王家!”
李建成一把挥开案上的公文,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洒在青砖地上。
“你们王家眼里只有自己的产业,孤呢?孤才是你该效忠的人!”
王珪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几分:“殿下,臣从未忘记自己的本分,只是臣以为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着晋王的错处不放,而是稳住东宫的根基,晋王在北边,秦王在东边,殿下在长安居中调度,未尝不是好事。若逼得太紧,反倒让他们两家联起手来。”
李建成胸口起伏了许久,慢慢坐回椅中,手指掐着眉心。
他没有再骂,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罗艺那个糊涂东西!孤让他出兵,哪怕是占个县城也好,可他倒好,一见马邑破了就缩回幽州,上奏说什么驻守边防——全是一群废物!”
王珪这回没再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与此同时,洛阳城南的唐军大营,却是另一番景象。
帐篷连绵数十里,炊烟从营帐间升起来,被秋风扯散。
远处洛阳城的城墙上,火把密密麻麻,守军的影子在垛口后晃动。
李世民的中军大帐里燃着几盏油灯,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房玄龄的私信是三日前随着捷报一同送到的,信不长,寥寥数语便把李智云在代北的经营勾勒得清清楚楚。
房玄龄没有用花哨的辞藻,只说那里的府兵已经练出来了,烽燧传讯半日可遍代北,官仓里的粮食堆到了房梁,流民有了户籍和耕地,降军打散编入各营,军心稳固。
房玄龄还在信末提醒,提及晋王已成北疆铁壁,非人力可动,建议秦王修好,可共抗东宫。
李世民把信凑到油灯上,火舌舔着纸页,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他走出帐篷,夜风带着秋凉灌进领口,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
长孙无忌跟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件披风,盖在李世民的肩膀上。
李世民望着远处城墙,说道:“拟一份公文送回长安向陛下贺功,顺便提一句洛阳战事正紧,请父皇务必让晋王守好雁门,别让突厥人钻了空子。”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转身回帐。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去,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秋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他才皱了皱鼻子,转身走入大帐。
……
三日后,两仪殿的小朝会一直开到了午后。
李渊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已经拟好的旨意。
裴寂垂手立在阶下,等着他最后定夺。
“玄真,你觉得如何?”
李渊靠在龙椅上,神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不少,但眼底仍藏着几分审视。
他指了指案上那道明黄圣旨,示意裴寂取过去。
裴寂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门下,代北初定,边氛未靖。晋王李智云,总戎北疆,躬擐甲胄,未逾三月,克平逋寇,斩苑君璋于马邑,扫清残孽,厥功至伟。”
“宜加宠锡,以答劳勋。增食邑三千户,赐绢五千匹、金百镒。代、忻、岚、蔚四州,凡战后安民、边防修造、吏员补授,并委晋王全权处置。五品以下文武,许临机授任,事毕录名奏报。其务绥怀边鄙,固我北藩。”
宣完旨,裴寂将圣旨卷好,又取出另一道,是关于赈灾抚恤的。
“陛下,臣认为妥当。”
李渊微微颔首,亲手在圣旨盖上御玺,递给内侍。
不过他想了想,又提笔在一张麻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圣旨的绫布卷里,让内侍一并送往代州。
那纸上写着:“秋防紧要,无需入京朝贺。”
裴寂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是夜,李渊独自留在寝殿,内侍们都被屏退,殿内只余他一人。
他站在屏风前,看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手指在“马邑”和“幽州”两点之间来回划了两遍,最后停在雁门关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他把五郎留在代北,不只是因为那里需要一个能打仗的儿子,更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钉在北方的楔子。
洛阳的二郎权势太盛,东宫的大郎又有些急功近利,只有把老五放在北边,才能既挡住突厥,又能让这两兄弟稍微收敛些。
而且只要李智云不回京,这个平衡就能维持下去。
……
圣旨由快马送出,沿汾水北上,过了晋阳,又折向北,六日后便到了代州。
此时李智云正蹲在马邑城外的田垄上,田里只剩下割过的麦茬,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把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
褚亮从官道上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驿卒和手里捧着明黄色圣旨的敕使。
敕使在李智云面前站定,展开圣旨,将上面的封赏和授权一字一句念完。
李智云依礼起身,接过圣旨,吩咐驿卒去安顿敕使,便又蹲下了。
他看了一遍圣旨内容,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后将圣旨递给了一旁的褚亮。
“殿下,这五品以下的授官之权,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褚亮接过圣旨,手指摩挲着布帛边缘,“往后代北四州的校尉、主簿、县尉,殿下可以自己挑人,不用等长安吏部那套繁琐的章程了。”
“五品是个坎,再往上走,长安那些人就该睡不着觉了,陛下卡在这个坎上正好。”
李智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望向北方的天际。
马邑城门口,领粥的百姓依旧排成长龙。
郝瑗带着民夫队分发着刚煮好的热粥,热气在寒风里升腾,混着粟米的香气飘出很远。
有关于赈灾的消息传得很快,那些在山谷里躲避战乱的汉子们听说马邑免了两年税,还给发种粮、借耕牛,纷纷拖家带口往回赶。
官道上拖家带口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背着破包袱,有的赶着瘦驴,驴背上驮着铺盖卷和锅碗瓢盆。
郝瑗早就得到李智云的授意,在城门口设了一张长桌,让几个识字的文书坐在那登记户籍。
每来一户,问清原籍、丁口、逃难前的田产,便在册子上记一笔,然后发一块木牌,凭牌去城外营地领粮。
领粮的队伍每一天都排得老长,有人插队被后面的人骂,吵了几句又被维持秩序的士卒喝止。
李智云没有急着入城,他在城外的临时营地转了转,看了几处粥棚和安置点,问了一个老妇人家里几口人、分了多少地、种子够不够。
老妇人说话带着浓重的代北口音,他实在听不太清,就让旁边的里正帮着翻译了几句。
褚遂良跟在后面,一一记下。
……
长安吏部大堂里,几个官员正围着一份新到的公文。
“看到了吗?晋王在马邑一口气封了十几个都尉,全是那些降将。”一个瘦长脸的主事压着嗓子,手里的茶碗一直握着忘了喝。
“这哪是封官,这是在拉山头啊。”另一个圆脸员外郎摇头,“五品以下临机授任,虽说陛下准了,可这也太……”
第三个人往门外瞄了一眼,低声说:“嘘,小声点,陛下可是发了火的,谁上折子谁倒霉。”
门外廊下,裴寂正巧经过。
他听见里面的议论声,脚步顿了一顿,侧耳听了几句,便扯了扯大氅的领子,慢悠悠地走远。
他没有进去训斥,也没有向李渊禀报,只是当没听见。
第337章 宾天
定襄牙帐的厚毡兜住了塞外的朔风,却兜不住帐内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气与腐腥。
炭盆里的柞木炭烧得通红,没有半分火星炸开,只静静烘着帐内的寒气。
处罗可汗趴在狼皮褥子上,脊背那处烂穿脏腑的恶疽,早已没了脓水可淌,只剩黑褐色的烂肉贴着白骨,连巫医配的麻药都止不住他弥留之际的抽搐。
莫贺咄设跪坐在榻旁,宽肩绷得笔直,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一日一夜。
膝下的驼绒毯被压出深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处罗可汗起伏微弱的后背上,没有半分偏移。
他与榻上的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从少年时一同在阴山射猎,到一同随始毕可汗南下,再到如今,一个是行将就木的草原大可汗,一个是攥着牙帐兵权、等着接掌这片草原的弟弟。
角落的巫医攥着狼牙串,干瘪的嘴唇翕动了整夜,此刻终于停了下来,佝偻着身子往帐门退去——他比谁都清楚,大可汗的魂灵,已经踏上去往腾格里的路了。
就在这时,处罗可汗的指尖猛地抠进狼皮褥子里,喉咙里爆出一声浑浊的痰响,僵直的身子绷成拉满的弓,数息之后那口气彻底散了,连胸腔的起伏都停了。
帐内瞬间死寂,只剩帐外朔风刮过毡绳的呜咽声。
莫贺咄设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处罗可汗的心口,听了足足十息,才缓缓直起身。
他伸出手掌,轻轻覆在兄长满是剧痛的眼球上,指腹用力,将那双眼睛缓缓合闭。
“大可汗宾天了。”
他的声音低沉,帐外候着的阿史德部统军们齐齐垂首,按草原规矩抚胸行礼,无一人敢出声喧哗。
莫贺咄设没有回头,指尖探入处罗可汗的枕下,摸到了那枚冰凉坚硬的狼头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