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敕封
定襄城内的隋王府,是处罗可汗生前特意为隋室遗脉划出的宅邸,虽不及长安宫阙的规制,却也是飞檐斗拱,处处可见当年费心置办的奢华。
可自打处罗可汗宾天,这宅子里的鎏金铜灯便再没点全过,连穿堂的风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
执失思力带着百余名阿史德部骑兵抵达府门时,隋王府的守门护卫刚要抬手阻拦,便被随行骑兵用刀逼退至墙根,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执失思力翻身下马,踩着积雪步入正厅,对着端坐主位的义成公主,规规矩矩行了个草原抚胸礼。
哪怕是做样子,先可汗可敦的体面,明面上绝不能破。
礼毕,他才从怀中掏出一卷盖着狼头金印的敕令,当众展开,声音平稳道:
“奉大可汗敕令,先可汗升遐,牙帐内外礼制需重新厘定,可敦为先可汗遗孀,当颐养天年,原执掌的仪仗调度、府兵统领之权,即刻收归牙帐。自今日起,隋王府内外由牙帐亲卫轮值戍卫,以护可敦周全,非大可汗亲笔手令,府内人等不得擅出。”
话音落时,厅外已传来兵刃碰撞的轻响。
隋王府护卫的甲仗,正被牙帐亲卫逐一收缴,就连竖在府门前的公主仪仗旗,也被士卒小心降下、收走,全程并不粗暴,却断了义成公主所有对外的触角。
“咄苾这是学汉人的圈禁之法,要把我关进这笼子里?”
义成公主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语气冷得像窗外的冰雪。
执失思力微微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语气依旧恭顺:“这是大可汗的体恤,可敦身系隋室血脉,又是先可汗遗孀,如今草原乱局未定,大可汗不忍您再为外事操劳,至于府内原有的府兵,牙帐正沿黑水河布防,正是用人之际,便由末将代为收管,绝不会慢待了弟兄们。”
言罢,他再不多言,对着义成公主又行了一礼,转身带人退出正厅,只留下数十名亲信,把住了王府的每一道门和院墙。
方才还勉强撑着体面的宅邸,转瞬便成了一座囚笼。
杨政道看着府门被亲卫从外面落了锁,脸色白得像檐下的寒霜,他凑到义成公主身侧,低声道:“姑母,颉利这是要断了咱们所有的路!他连先可汗的情面都不顾了!”
义成公主缓缓放下茶盏,抬手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用玉簪固定住,视线穿过窗纸的缝隙,声音压得极低。
“他这是自掘坟墓,收了我的权,便是撕了他自己脸上那层兄终弟及的遮羞布,他以为攥住了金印就能坐稳这大可汗的位置,却忘了没有我这个可敦认下的遗诏,他这汗位永远是窃来的。”
杨政道的身子一颤,瞬间懂了她的意思,颉利欠缺的正统性,恰恰攥在他们手里。
接下来的几日,定襄城内人马往来不绝。
颉利为避开唐军的锋芒,开始分批将粮草、辎重与部族家眷往漠北郁督军山迁徙,城内原本层层收紧的守备,也因大规模的转运调度,露出了几处不易察觉的破绽。
义成公主的寝殿内,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是她模仿处罗可汗笔迹写下的手谕,突厥文的笔锋与处罗可汗生前的御笔几乎分毫不差,内容大致是他身染恶疾,恐不久于人世,汗位承袭需由宗室诸部公推,不得私相授受,可敦义成氏掌此手谕,监临诸部。
她将羊皮纸仔细封进油布皮囊,又叫来了府里唯一没被牙帐清走的人——从开皇年间便陪在身边的老宦官陈给使。
陈给使穿着一身打了数块补丁的粗布皮袍,手里攥着扫雪的扫帚,看起来与府里最普通的杂役毫无二致,这也是他能在颉利的眼皮子底下留下来的原因。
“你跟着我,在这塞外看了不少年的雪了。”
义成公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陈给使将扫帚横在膝头,躬身垂首:“老奴跟着公主,哪里都是家。”
“我回不去长安了,大隋也回不去了。”义成公主将封好的皮囊推到他面前,“今日我要你走一趟黑水河,把这东西亲手交到沙钵罗设手里,活着送到以后便不用回来了,找个地方安度余生吧。”
陈给使握着扫帚的手猛地收紧,他没问怎么从被锁死的王府里出去,也没问被抓住了会是什么下场,只是对着义成公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他起身时,将那皮囊贴身藏进了最里层的衣襟,又拿起扫帚,佝偻着身子,像个杂役一般缓步退了出去。
当夜,定襄北城门处,一辆往郁督军山运粮的牛车,车轴突然断裂,满载的粟米袋滚落一地,堵死了本就不宽的门洞。
押粮的突厥兵骂骂咧咧地围上去清理,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城门守军的注意力全被堵在门洞里的牛车吸引。
没人注意到一个佝偻着身子的杂役,借着清理城门积雪的由头,顺着城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混出了城外,转瞬便消失在了旷野的风雪里。
隋王府的高台上,义成公主披着一件素白貂裘,望着陈给使消失的西方官道。
从她决定把这封手谕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大隋的义成公主,也不是突厥的可敦了。
她把自己仅剩的所有名分和价值,全都押在了这场与沙钵罗设的交易里。
成了,她能借沙钵罗设的刀,杀了颉利这个窃国之贼,再借着草原的兵锋,复她大隋的江山。
败了,她不过是提前去见地下的隋文帝。
横竖,她早已没有退路了。
黑水河西岸,沙钵罗设的中军大帐内,铜锅里的羊肉煮得咕嘟作响。
沙钵罗设听完陈给使的来意,屏退了帐内所有亲信,亲手拆开了那卷油布皮囊。
月光从帐顶落下来,映在羊皮纸上的突厥文里,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封手谕多半是义成公主伪造的,可在处罗可汗暴毙、颉利靠着伪造遗诏窃夺汗位的当下,这手谕是真是假,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先可汗可敦亲手拿出的、盖着处罗可汗生前私印的手谕,是他能名正言顺聚拢草原诸部,讨伐颉利的正统凭据。
有了这东西,他就不再是拥兵自重的割据藩王,而是奉先可汗遗命、监临诸部的宗室主事者,那些在观望的薛延陀、回纥诸部,也有了名正言顺倒向他的理由。
“公主如今身在何处?”沙钵罗设将手谕小心收好,沉声问道。
“公主还在定襄城内,被颉利软禁在隋王府。”陈给使喘着粗气,“公主说了,只要您愿意为先可汗讨回公道,奉这封手谕监临诸部,她便以先可汗可敦的身份,为您正草原正统之名。”
沙钵罗设闻言,将手重重往案几上一拍,当即对着帐外高声下令:“传我将令,派两千轻骑随陈给使即刻往定襄方向,接应可敦出城,不得有半分差池!”
三日后的清晨,黑水河大营的辕门被全部打开。
沙钵罗设亲自牵着自己的坐骑,站在辕门外的雪地里,身后是奚、契丹两部的俟斤,与三万列阵整齐的铁骑,连营的火把从深夜燃到天明,将整片河岸照得如同白昼。
当远处的风雪里,一队骑兵护着一辆马车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沙钵罗设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动静,亲自迎了上去。
马车停下,车帘被掀开,义成公主身着可敦规制的鎏金皮袍,从车上缓步走下。
她在定襄被软禁了将近一个月,脸上带着些许风霜,却不见半分落魄。
沙钵罗设对着她行了个躬身礼,亲手牵住了她座下的马缰,转身高呼道:“先可汗可敦安然至此!弑君窃位的颉利,软禁可敦、篡改遗诏,便是我阿史那氏全族的仇敌!今日正统在此,诸部将士,拜见可敦!”
话音落处,数万人齐齐抚胸躬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浪顺着黑水河的河面,传出数十里远。
义成公主站在沙钵罗设身侧,看着那些朝着她躬身的草原骑士,心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凉。
她太清楚了,这些人拜的不是她这个大隋公主,是她手里那封能给他们造反正名的手谕,也是她“先可汗可敦”这个仅剩的名分。
她成了沙钵罗设手里最锋利的一面旗,而她也心甘情愿用这面旗,换颉利的命,顺带换大隋一线死灰复燃的可能。
这草原从今日起,再无宁日了。
可事已至此,那又如何呢?
……
消息传回代州时,李智云正与褚亮在代州北面新修的烽火台下巡视。
初冬的寒风卷着残雪,吐息间便化作白雾,李智云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圆领袍,手里拿着刘保运刚从北方送回的密报。
从义成公主被软禁,再到她投奔沙钵罗设,前前后后的细节都在上面。
“义成公主倒是真敢赌,从定襄王府预留的密道出逃,靠着沙钵罗设的骑兵接应,硬是从颉利的眼皮子底下跑到了黑水河。”
李智云将密报递给褚亮,语气听不出喜怒。
褚亮接过密报,逐字看完,眉头缓缓舒展:“颉利刚登位就急着收权,反倒给了义成公主破釜沉舟的机会,原本颉利北迁郁督军山,是想避我军锋芒,坐观沙钵罗设与诸部内耗,如今义成公主带着先可汗手谕站到了沙钵罗设那边,那些原本在漠北观望的部落,怕是再也坐不住了。”
李智云耸了耸肩:“人心不足蛇吞象啊,颉利让义成公主钻了空子,现在沙钵罗设手握遗诏,又有义成公主撑腰,占尽了道义高地,这草原上的火只会越烧越旺。”
褚亮思忖片刻,上前一步道:“殿下,咱们是不是该给长安送个信了?”
李智云转头看他:“先生觉得该怎么写?”
“草原已然裂成两半,咱们不如顺势推一把,让这分裂的格局彻底定下来。”褚亮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线,“就效仿长孙晟‘离强合弱’之策,请陛下以大唐皇帝的名义,正式册封沙钵罗设为毗伽可汗,名正言顺扶持他与颉利分庭抗礼,只要草原一日不统一,我大唐的北疆便一日无大患,此乃万世安边之策。”
李智云想了想,缓缓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我私下给沙钵罗设的承诺,终究不如陛下的圣旨有分量,如今沙钵罗设单凭自己,根本没可能彻底扳倒颉利,而有了大唐的册封与背书,他才能与颉利长期对峙,也能让这场草原内耗,拖得更久一些。”
“所以这封奏章要告诉陛下,若是此时不扶持沙钵罗设,等颉利平了内乱,代北就又要重回烽火之中了,而且说到底,咱们在代北的一系列营治也需要时间。”
褚亮闻言,躬身拱手:“殿下思虑周全,某回去便起草奏疏。”
话音刚落,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高满政麾下的副将策马而来,在三步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叉手行礼道:“殿下,高将军在北营截住了几名想越境的细作,发现是沙钵罗设派来的使者,想跟咱们再以皮毛换一批粮草。”
李智云与褚亮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这不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粮草可以换,让温家的商队出面经办,粮食按并州市价两倍折算,只换战马、生皮与牛羊,换回来的物资全数充入代北军府的军资库。”
“某明白了!”副将躬身领命,转身策马而去。
李智云也迈步走下烽火台,此时一阵猛烈的北风卷过,扬起了地上的残雪。
他望着漫天飞扬的白雪,低声自语:“这场雪,下得倒是正好。”
……
长安城,两仪殿内。
李渊看着并州送来的奏疏,指尖捻着御案上的玉璧,半晌没有说话。
裴寂坐在一旁的锦凳上,慢条斯理地剥着进贡来的柑橘,殿内只有果皮裂开的轻响。
“玄真,你看看,朕这个五郎,心思是越来越深了。”李渊将奏疏推到他面前,“他要朕册封一个突厥宗室当可汗,还要朕给这草原的乱局添一把火,你觉得,朕该依他吗?”
裴寂放下手里的柑橘,擦了擦指尖的果汁,拿起奏疏逐字看完,才缓缓开口道:“陛下,晋王殿下身在边陲,最知北境虚实,如今突厥内乱是板上钉钉的事,义成公主带着先可汗手谕投奔沙钵罗设,突厥对峙的局面已经成了。”
“咱们若是置身事外,等他们分出胜负,赢的那一家整合了草原兵马,必然会南下犯边,到时候才是真的腹背受敌,倒不如顺着晋王的谋划,让他们两边谁也吞不掉谁,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李渊闭了眼,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睁开。
“五郎在奏疏里说了,如果北边能稳住,窦建德若是敢南下驰援王世充,他便亲率精骑东出,截击窦建德。”
说到此处,李渊的目光里透出一丝复杂:“你说,他这是真的想为朕分忧,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再多揽些兵权?”
裴寂闻言,身子微微一正,随即笑道:“陛下,晋王殿下的赤诚,满朝皆知,他镇守代北这两年,不仅没跟朝廷要过一两银子的军饷,反倒往太仓送了数千头牛羊和战马,如今秦王在洛阳久攻不下,满朝文武里能替陛下解这个燃眉之急的,也就只有晋王殿下了。”
“至于兵权,代北本就是他打下来的,多些兵权,也是为了更好地替陛下守着这北大门。”
李渊长出一口气,却没有反驳。
他如今没得选,秦王在洛阳久攻不下,国库的军费开支如流水一般,而窦建德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长安也没多少兵力可以抽调。
李智云若是真的能稳住北方,甚至带兵东出支援洛阳,对他而言确实正如裴寂所说,是解了燃眉之急。
“准了。”李渊最终拍了板,“让中书省拟正式册文,备齐旌节、印玺,册封阿史那苏尼失为毗伽可汗,持节统辖阴山以西、河套诸部,至于给沙钵罗设的粮草交易,就按五郎说的办,让温家商队以民间边贸的名义经办,朝廷不发文、不干预,只把好军械出关的口子便是。”
旨意发出的那一刻,大唐正式介入了突厥的汗位之争。
半个月后,代州总管府。
李智云接到了长安发来的正式圣旨,册封毗伽可汗的册文、旌节,也一并送到了。
暖阁内,褚亮早已将出使的几套预案,整整齐齐摆在了案上。
“殿下,沙钵罗设那边已经回信了,他愿意接受大唐的册封,只是提了两个条件,一是要咱们在雁门关一线陈兵,牵制颉利可能发起的突袭,二是想要一千副制式重甲,装备他的亲卫骑兵。”
李智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摇头道:“他倒是打得好算盘,这主意十有八九是义成公主出的,重甲一旦流入草原便是资敌,后患无穷,最多给一批旧横刀、弓箭,再加上之前谈好的粮食,大唐的诚意已经给足了。”
“至于帮他挡住颉利,根本是多此一举,只要咱们的旗帜竖在雁门关上,颉利就不敢轻举妄动。”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暖阁的沙盘前,
“褚先生,我想让登善持节去一趟黑水河大营,除了带去旨意,还要见一见义成公主。”
“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利用价值虽然高,但不得不防,告诉她大唐可以支持沙钵罗设,但他们这些隋室遗民的人,得按大唐的规矩办事。”
褚亮并未拒绝,躬身道:“登善最近确实有些松懈,殿下说的是,某过会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