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00节

李智云见他如此爽快,心里莫名有些过意不去,到底还是多说了一句:“登善在这方面未必辩得过那些人,再让崔敦礼做他的副手吧,这人熟稔边事,又长于辞令,我能更放心一些。”

褚亮闻言张了张嘴,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想历练一番褚遂良,但现在晋王都这般说了,他反倒不好开口,也就只能作罢。

第340章 毗伽

黑水河西岸的白毛风卷着冰碴,砸在中军大帐的黑貂皮帐帘上,发出闷雷似的声响。

帐外河面的浮冰被狂风撞得碎裂,顺着湍急的水流翻滚而下,溅起的浪沫落在岸边,转瞬便冻成了一层薄冰。

帐内暖意蒸腾,柞木炭在铜盆里烧得通体赤红。

大唐正使褚遂良抬手按住帐帘,待狐裘下摆落定,才脚步沉稳地跨入内帐。

他身着绯色的出使朝服,身姿挺拔如松,每一步都稳稳踩在牛毛毯上,既不失中原王朝的上国体面,也无半分面对草原铁骑的怯意。

副使崔敦礼紧随其后,一身玄色劲装,左手按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不动声色地扫过帐内两侧。

七八名突厥统军按部族尊卑分坐左右,肩背宽阔如石,这些人的视线落在两位使者身上,有探究,也有警惕,却无半分轻慢。

主位铺着白虎皮的胡椅上,斜倚着的正是阿史那苏尼失,草原人皆称其沙钵罗设。

他只穿了一件玄色貂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领口露出古铜色的肌肤,额前束着嵌松石的金带,手中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鹿首银碗,碗中马奶酒晃出道道涟漪。

见二人入内,他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皮,问道:“大唐使者从晋阳远道而来,这塞外的风雪,没冻坏二位吧?”

褚遂良神色未动,微微侧身,从身后随行的内侍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绢帛。

那是大唐皇帝的正式制书,绢帛首尾织着缠枝莲纹,边角盖着门下省的朱红大印。

他双手将制书高举过顶,声音清朗庄重:“大唐皇帝制书在此,阿史那苏尼失,恭接制旨!”

话音落处,帐内瞬间死寂。

两侧的突厥统军齐齐攥紧了手中的银碗,视线在那抹明黄与主位的沙钵罗设之间来回游移。

他们中有人本就对大唐插手草原汗位之争心存芥蒂,却也比谁都清楚,要和定襄的颉利分庭抗礼,离不开大唐的名分背书,更离不开能熬过寒冬的粮草。

一时间无人出声,帐内只剩炭火烧裂木柴的轻响。

沙钵罗设的目光落在那卷明黄制书上,指尖转碗的动作缓缓停住。

他比谁都清楚这卷制书的分量,大唐的册封能让他名正言顺地统辖阴山以南的河套诸部,能换来源源不断的粟米绸缎,能让那些观望的中小部族,更加有足够的底气倒向自己。

代价则是向长安称臣,受大唐的边庭法度约束,在颉利南下时,也必须出兵牵制才行。

利弊权衡只在一瞬,他缓缓起身,对着制书的方向行了抚胸躬身礼:“臣,阿史那苏尼失,恭接大唐陛下制旨。”

褚遂良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

漆盘被稳稳托在二人之间,盘中静静摆放着一枚精铜铸就的狼头印玺,印面刻着汉突双文的“毗伽可汗之印”,狼眼处嵌着两颗墨玉,冷光凛凛。

印玺旁还立着一柄鎏金旌节,九节牦牛尾毛蓬松齐整,是大唐藩属可汗的象征。

褚遂良展开制书,以标准的中原雅言一字一句宣读,声音平稳,无半分起伏:

“门下,草原广袤,分野而治。边庭安宁,同心乃固。阿史那苏尼失,突厥宗室长德,秉性刚正,骁勇有谋,为河套诸部所归心,有安边守土之诚节。”

“今特册封尔为毗伽可汗,持节统辖阴山以南、黄河以北河套诸部,赐金印、旌节,赏粟米万石、绸缎千匹。尔当约束部众,严饬疆界,不得纵兵犯边;若颉利部众南下扰唐,尔需率部牵制,以报朝廷恩宠。”

“苟能恪尽职守,岁贡通贸,长安必不吝厚赏,永保藩属之谊。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宣旨之声在毡帐内久久回荡,原本神色紧绷的突厥将领,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

尤其是听到“统辖河套诸部”、“赏粟米万石”时,有人忍不住挺直了脊背,眼里多了几分期待。

在这草原之上,部落的生存与发展,远比所谓的部族骄傲更重要。

宣毕,褚遂良亲手将制书、金印与旌节递到阿史那苏尼失面前,说道:“毗伽可汗,陛下的恩赏与期许尽在此处,还请可汗收好。”

阿史那苏尼失双手接过,抚摸着印面冰凉的狼头纹路。

有了大唐的正式册封,他再也不是拥兵自重的河套藩王,而是草原上名正言顺的毗伽可汗,与定襄的颉利分庭抗礼,再无半分名不正言不顺的窘迫。

他抬眼看向褚遂良,语气里多了些许郑重:“大唐陛下的厚恩,臣永世不忘,往后河套便是大唐的屏障,只要长安有令,臣必率部响应,绝不让颉利的一兵一卒,越过黑水河半步。”

“可汗言重了。”

崔敦礼在此时开口:“陛下常言,草原与中原山水相连,若能互通有无,熄刀兵,兴商贸,便是两地苍生之福。”

“首批换购的粟米,三日内便由温家商队运抵马邑关口,可汗只需派人接应即可,后续粮草也会按月分批送达,绝不误了诸部过冬。”

毗伽可汗闻言朗声大笑,连日来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他抬手将碗中马奶酒一饮而尽,重重拍在案上,高声道:“好!来人,上酒!今日我要与大唐二位使者,一醉方休!”

帐外的亲兵闻声而入,端着盛满马奶酒的鹿首银碗,一一送到众人面前。

帐内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突厥统军们也起身端碗,向褚遂良二人敬酒,眼里的戒备尽数换成了热络,毕竟大唐的粮草,就是他们熬过这个白灾寒冬的底气。

酒过三巡,帐帘忽然被人从外轻轻挑开。

一股冷香随着风雪灌入帐内,压过了满帐的马奶酒膻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义成公主在两名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迈入席间。

她身着突厥可敦规制的织金皮袍,发髻高挽,只插一支素玉簪,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塞外风霜的痕迹,却依旧难掩隋室公主的端雅气度,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历经沉浮的疏离。

毗伽可汗见状立刻起身,将其引向主座旁的锦凳:“可敦来得正好,快请入座。”

他心里清楚,义成公主这先可汗可敦的名分,是他聚拢草原人心的一面大旗,哪怕如今背靠大唐,也绝不能慢待了她。

这边刚说完,毗伽可汗就转向褚遂良二人,介绍道:“二位使者,这位便是先处罗可汗的正室可敦,大隋的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了正使褚遂良身上。

她看得通透,这位看似文弱的绯衣官员,才是大唐使团里能拿主意的人。

“二位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她在锦凳上落座,声音轻柔,侍女连忙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葡萄酒,她却并未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悲戚。

“方才在帐外,听闻大唐陛下册封毗伽可汗为草原正统,某心中甚慰,处罗可汗宾天之后,草原分崩,人心惶惶,如今总算有了归处。”

“只是某心中还有一桩悬事,今日斗胆,想向二位使者请教一二。”

褚遂良神色颇为从容,放下酒碗,示意她但讲无妨。

他早已得了晋王李智云的叮嘱,此行最需提防的,便是这位一心复隋的义成公主。

她的每一句恳求,背后都藏着试探,每一滴眼泪都裹着算计。

义成公主的指尖轻轻拂过杯沿,声音放得更柔:“某所求的不为自己,只为杨家那孩子——杨政道。”

“这孩子跟着我在塞外漂泊数载,吃尽了风霜之苦,如今大隋已亡,他无依无靠,连个安稳的立足之地都没有,大唐陛下能容得下草原诸部,册封可汗安定边庭,想必也能容得下我那无拳无勇的侄孙,给他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吧?”

这话听着是卑微恳求,实则字字藏锋。

她故意将杨政道塑造成无依无靠的孤童,实则是在试探大唐对隋室遗脉的底线。

只要杨政道这个隋室王孙还在,她手里就永远攥着隋室正统的名分。

大唐肯收留,她便能为杨政道求来名分,将来哪怕不能复国,也能以此为筹码,在草原与大唐之间周旋。

大唐若拒绝,她便能借着“李唐容不下一个孤童”的由头,煽动帐内的隋室旧部与念旧的草原部族,把人心彻底绑在自己这一边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口饭,而是一面能号令人心的旗。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炭火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突厥统军们纷纷低下头,捧着酒碗不敢出声。

一边是手握大唐粮草与名分的毗伽可汗,一边是握着先可汗可敦名分的义成公主,无论站在哪一边,都可能引火烧身。

毗伽可汗皱了皱眉,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动,终究没有开口。

义成公主的名分虽好用,却重不过大唐运来的粮草,更重不过大唐的册封。

若是因为她得罪了大唐,断了粮道,别说和颉利抗衡,恐怕第二天就会被缺粮的部众推翻。他只需坐观其变,不必蹚这浑水。

褚遂良并未直接开口,而是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同时脚下轻轻碰了碰崔敦礼。

崔敦礼得到暗号,便从容起身,说道:“可敦所忧,陛下与朝廷自有考量,非某二人能擅自决断,只是有一句话可敦需明白,陛下今日册封毗伽可汗,看重的是可汗安定河套、守御边庭的诚心,是草原诸部不愿再起刀兵的民意。”

他说到这里,直直看向义成公主的眼睛。

“大唐定鼎天下,所求的是四海安宁,苍生乐业,至于前朝旧事,早已随江都的宫火一同消散,再无重提之理,可敦是先处罗可汗的遗孀,草原诸部敬您的可敦名分,大唐也认,可若是有人借着前朝的名头搅动边庭风云,危害中原安宁,那便是大唐与毗伽可汗共同的敌人。”

“陛下的恩赏,可给,亦可收,还请可敦三思,莫要因一念之差,寒了陛下的体恤之心,也毁了草原这难得的安稳。”

大唐可以容她安度余生,可以认她先可汗可敦的名分。

但绝不容许她借着隋室的名头兴风作浪,更不容许她动复辟隋朝的心思。

义成公主捏着袖口的指尖顿时收紧,眼底挤出的悲戚瞬间被一层寒意覆盖。

她盯着崔敦礼,声音不禁尖锐了几分:“使者这话,是说堂堂大唐天子,当真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都不肯容下吗?”

“并非陛下不容,是天下时势不容。”

崔敦礼的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大唐天命所归,四海归心,绝非前朝遗脉所能撼动,可敦若只想护着杨王孙安度余生,大唐必不吝体恤,若想借着前朝王孙的名头,行谋逆乱政之事,那便是自寻死路,大唐的刀兵也绝不会留情。”

此言一出,帐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毗伽可汗见状,立刻端起酒碗打圆场,笑着打破僵局:“使者息怒,可敦也是护犊心切,一时失言,并无他意,今日是我毗伽可汗受册封的大喜之日,莫要因琐事败了兴致,来,诸位,共饮此碗!”

义成公主看着毗伽可汗打圆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果然,这草原上的男人眼里从来都只有实利。

她默默端起面前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

大唐不肯松口,沙钵罗设靠不住,那她便还是只能靠自己。

义成公主放下空碗,再未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坐在席间,像一尊精致的玉像。

接下来的两日,褚遂良与崔敦礼留在黑河大营,与毗伽可汗敲定了合作的内容。

大概情况就是互市关口定在云州与胜州交界处,每月开市两次,草原以战马、牛羊、生皮、药材,换取中原的粟米、绸缎、茶叶、粗盐。

大唐严控生铁、制式甲胄、强弩等军械出关,只允许横刀流入草原,若颉利主力南下犯唐,毗伽可汗需率不少于五千骑兵,袭扰定襄牙帐与颉利粮道,牵制其主力回撤。

所有约定均以汉突双文写定,双方签字用印,各执一份。

诸事议定,二人便不再停留,向毗伽可汗辞行。

毗伽可汗亲自率部将送到大营辕门,临行前,他将一封封缄完好的羊皮信,亲手交到褚遂良手中,郑重道:“烦请使者将此信,亲手交给晋王殿下。”

“信中所言,皆是我的肺腑之言,也请殿下放心,我必恪守今日之约,绝不负大唐的册封与殿下的相助,绝不让颉利越过阴山半步。”

褚遂良将信贴身收好,颔首回应:“可汗放心,某必亲手送达,但愿可汗能言出必行,与大唐同心同德,共安边庭,护佑两地苍生。”

双方又互相见礼道别,褚遂良与崔敦礼翻身上马,带着使团护卫迎着漫天风雪,踏上了返回代州的归途。

塞外的风雪虽小了些,可雪沫打在脸上,依旧带着刺骨的疼。

官道两旁是茫茫白雪,看不到半分人烟,只有偶尔掠过的孤鹰,在天际留下一声清唳。

崔敦礼握着缰绳,放缓马速,侧头看向身旁的褚遂良:“登善,这趟出使,你觉得如何?”

褚遂良拉了拉狐裘领口,呼出一口白雾,转瞬便被寒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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