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钵罗设是个彻头彻尾的务实之人,眼里只有利弊,没有情义,大唐的册封与粮草能拴住他,可一旦草原局势生变,他未必不会反水。”
“至于义成公主,她提杨政道看似求庇护,实则是想拉大唐入局,填她复隋的窟窿,此人心思深沉,执念入骨,若不早做提防,日后必成边庭大患。”
“她若不抱着这份执念,也撑不到今日。”
崔敦礼勒住战马,回头望了一眼黑水河大营的方向,说道:“一个亡国公主,在塞外漂泊十几年,还能活蹦乱跳到今日,这份心性常人难及。”
“只是她要走的路,与大唐的安边之策背道而驰,晋王殿下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也早定了应对的调子,咱们今日这番应对,也算没辜负殿下的托付。”
褚遂良点了点头,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定。
他初为正使出使草原,本还有几分忐忑,如今诸事办妥,既完成了册封的皇命,也没让义成公主讨到便宜,总算能给晋王与朝廷一个交代。
“只是义成公主终究是个隐患。”他蹙眉道,“此人在草原经营十余年,必然还有不少隋室旧部潜藏在各处,若是她暗中挑拨毗伽可汗与大唐的关系,或是联络旧部生乱,怕是会坏了殿下安定代北的部署。”
“这点殿下早已料到,也早有安排。”崔敦礼催动战马,迎着风雪向前,“咱们只需把今日出使的详情,一字不差地回禀殿下即可,剩下的事,殿下自有决断。”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赶回代州,毕竟殿下那边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褚遂良微微颔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与崔敦礼并肩而行,向着代州的方向而去。
第341章 巡视
代州北境的烽燧台垛口,寒风卷着残霜掠过青砖,将台顶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李智云扶着垛口,目光扫过连绵向西的烽燧群落。
这些烽燧依山而建,台高丈余,台基夯土紧实。
身旁的郝瑗,身着代州别驾的青布官袍,外罩一件厚实的羊皮披风,腰间悬着别驾印绶,步履沉稳地从另一边走来,手中捧着一卷烽燧军册,无需多余寒暄,躬身便向李智云说道:
“殿下,代、忻、岚、蔚四州共四十七座烽燧,已全数按您的吩咐加固完毕。”
“每台戍卒增至十人,分两班轮值,台上柴薪皆以清油浸泡、麻布裹缚,外用泥封,既能抗住塞外烈风,又能确保燃烟持久,某已命人查验过,若定襄和黑水河方向有警,首台烽燧燃烟,传至代州城中枢,最多不过半个时辰,绝无延误。”
李智云缓缓转身,目光落向台下蜿蜒的驿路:“光有预警不行,守台士卒的粮食要有保障,否则再好的烽燧也形同虚设,先前吩咐的粮秣都拨下去了吗?”
话音刚落,身着代州司马官服的高满政便从石阶下快步上来,他刚从山下营垒巡阅归来,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叉手回话:
“回殿下,粮秣已全数发至各堡寨,除了粟米,每处烽燧还配了五十斤腊肉、一坛粗盐,也算解了军丁们的后顾之忧,守卒们见了物资,个个精神大振,都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还有一口气,定不让胡马越过关隘半步。”
李智云闻言,微微颔首,随后顺着石阶往下走,直奔校场方向而去。
那里,新编府兵的操练正酣。
代州北营的校场上,五千新编府兵列成十个方阵,每阵五百人按规制排布,操练成果已经颇有成效,进退起来算是整齐。
这些汉子大多是流民,或是家里有多余人手的壮丁,尤其是前者,靠着李智云定下的“每日一餐干饭、两碗肉汤”的规矩,身子渐渐硬朗,脸上也养出了几分血色。
他们手持攒竹长枪,身着鞣制皮甲,虽不及明光甲精良,却也结实耐穿。
李智云在高台之上站定,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未让将领们带头喊出“万胜”的口号,
片刻后,他抬手指向方阵最前排的一名校尉:“把你的弓拿上来。”
那校尉闻言,神色略显局促,双手在皮甲上快速蹭了蹭,压下心头的紧张,拎着自己的硬弓快步跑上高台,叉手立于李智云三步之外,垂首待命,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智云接过拓木硬弓,指尖轻拨弓弦,一声颤音在风里散开,足见弓力之劲。
他从对方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双腿稳稳扎在高台木面上,如松柏般挺拔,右臂缓缓后拉,弓胎微微震颤,发出细微嗡鸣,却无半分滞涩。
他目光如炬,气息沉稳,锁定百步开外的红心草靶。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卷旗幡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那支羽箭。
下一秒,弦响破空,箭影如流星般划破校场寒风,只见红心草靶猛地一晃,箭簇正好扎进草杆最深处,尾羽震颤不止。
寂静持续了一息,随即爆发出五千府兵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李智云将弓还给那名校尉:“阵法练得尚可,但骑射功底还差得远,突厥骑兵往来如风,凭骑射立足,你们若是在马背上射不准箭,便只能被动挨打。”
他转身看向高满政,沉声道:“把从并州调来的战马分给这些新卒,每日除了练枪、练阵,必须在马上跑够五十里,练熟骑射基本功,谁要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当日的肉汤便赏给同铺弟兄,也算给他们一个教训。”
高满政赶紧躬身领命,应声道:“请殿下放心,这些新卒惜命更惜那碗肉汤,个个肯下苦功,不出三个月,某准保他们能在马背上跳舞,成为能独当一面的边军。”
李智云得了他的应承,又叮嘱高满政不要忘了奖赏表现好的新卒,这才迈步下了校场高台。
他并未前往中军大帐歇息,毕竟这次巡边可不是光为了烽燧和新兵,还有看看阵亡士卒的抚恤情况,这方面如果被落下了,那可就全完了。
于是李智云没有停留,带着郝瑗绕到校场后侧的土房群落。
这里是阵亡将士家眷的安置营,居住的都是无依无靠的老人与妇孺。
比起校场的肃杀,这里的风声柔和了许多,几棵枯树立在土坯墙旁,晾衣杆上挂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透着几分清贫,却也干净整洁。
十几个穿着短褐的孩子,正在土场上追逐打闹,见着一群彪形大汉走来,吓得立刻停下动作,缩到土墙后头,只敢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众人。
一名面色蜡黄的妇人正弯腰拎着井绳从井里打水,她听到动静抬起头,当瞥见被众人簇拥的李智云,顿时脸色发白,手一松,井绳滑落,木桶“哐当”一声砸回井底。
她情不自禁地双膝一软,便要屈膝下拜。
李智云见状,倏地上前几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大娘,你可莫要折煞某了。”
他说完,转头示意身后的亲卫,两名亲卫抬着两口朱漆木箱上前,箱盖打开,里面放着粟米袋与串好的铜钱。
这是代州总管府按月发放的抚恤物资,阵亡士卒家眷每月可额外领粟米四石、铜钱五十文,逢年过节另有额外赏赐。
李智云亲手拎起一袋粟米,里面颗粒饱满,压得袋子微微下坠,又抓过一串用草绳串起的铜钱,稳稳塞进妇人手里。
“大娘,每月的抚恤粮可有收到?”
妇人抱着粟米袋,身子不住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有……有收到,从来不曾克扣过。”她声音哽咽,语气里满是感激,“高将军每月都让人送柴火过来,入秋后还送了棉衣,营里的孩子们每日清晨还有热粥果腹,老身……老身替死去的汉子,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说罢,妇人又要屈膝下拜,也再次被李智云扶住。
李智云没再多言,目光落在土墙后那个探着小脑袋的孩子身上。
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正盯着众人手中的东西。
他弯腰从另一口箱子里,取出一个粗面馒头,递到孩子面前,语气放得极柔:“吃吧,不够还有。”
孩子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妇人,见妇人点头,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生怕吃得太快,转瞬便没了。
李智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叫亲卫递来水袋,看着孩子小口喝下,才站起身,对妇人与围拢过来的几位家眷说道:
“这里所有的孩子,无论男女,开春后全送去代州城的官学。书本、束修、笔墨纸砚,全由晋王府承担,不用你们出半枚钱,这些孩子们识了字,日后无论是从军还是务农,都能有个出路。”
李智云说到这里,又拉住妇人的手,轻声道:“若是以后谁家日子过不下去,或是受了委屈,直接去官衙击鼓鸣冤,某曾下过政令,必为你们做主,绝不让阵亡的弟兄们在九泉之下不安。”
妇人连连感谢,李智云只得继续安抚,过了好一阵,他走出安置营时,身后还隐隐传来妇人们低低的啜泣声。
他没有停留,领着人快步离开。
与此同时,按此前与毗伽可汗的约定,互市已经开始了。
李智云带着郝瑗,驱车前往代州与胜州交界处的互市场所。
这里是按此前与毗伽可汗的约定,特意选定的互市地点,地势开阔,便于边军查验物资、防范劫掠,并且远离城池,可避免胡汉杂居生乱,兼顾了便利与安全。
这片原本荒无人烟的空地,如今已变得热闹非凡,中原商人的牛车、突厥胡商的驼队挤满了旷野,牛羊的嘶鸣、驼铃的叮当声,与中原商人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
温家的管事身着青布长衫,领着几名账房先生,在木栅栏旁的核验台边忙碌着,身旁还有几名边军士卒协助查验,每一批皮毛、每一袋粟米都要仔细清点、查验成色,随后登记在册。
毕竟这是李智云特意叮嘱的,既要保证物资成色,也要杜绝私相交易违禁品。
一筐筐质地紧实的草原皮毛被搬上中原商人的牛车,换来的则是一袋袋粟米,以及厚实耐穿的粗布,这正是草原部族过冬所需之物。
李智云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郝瑗跟在身后,手里捻着一撮刚换回来的羊毛。
“殿下,毗伽可汗的诚意不错,这羊毛的成色极佳,洗净鞣制后,既能织成毡子抵御风寒,也能卖到关内,给代州总管府添一笔进项。”
“他不是急,是被逼得没办法。”李智云撇了撇嘴,“颉利率主力北迁郁督军山后,将漠南无粮可食的小部落弃之不顾,这些部落若没活路,必然不会在原地等死,到时候反倒要耗费边军兵力围剿。”
“如今用府库积压的陈粮换他们的生皮与羊毛,既安了草原部落,又充实了代北军资,怎么看都是双赢,算起来也不亏。”
正说着,南面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烟尘,一骑驿马疾驰而来。
驿卒身着驿服,腰系铜铃,马不停蹄,脸上满是急切。
很快,李智云便得知了原因——长安送来了圣旨。
“殿下,不可怠慢,咱们快些回去吧。”
郝瑗连忙提醒李智云,李智云微微颔首,即刻转身,领着众人往代州总管府而去。
他赶回代州总管府后,即刻命人在正厅备齐香案,整理衣袍,肃立待命。
传旨内侍手持圣旨,缓步走入正厅,立于香案之前,嗓音清亮,宣读起那篇辞藻庄重的骈文圣旨:“门下,晋王智云,镇守代北,绥靖边夷,分化突厥之众,开设互市以安边境,功绩卓著,朕心甚慰。”
“今特增食邑三千户,授上柱国勋,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旌节一面,以慰其劳。望其恪守初心,再守边庭,以安四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李智云高声谢恩:“臣智云,谢陛下隆恩!”
随后他走上前,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上柱国印玺与旌节。
印玺入手沉实,刻着繁复兽纹,是上柱国勋位的象征,旌节鎏金熠熠,九节牦牛尾毛蓬松齐整,彰显着朝廷对边将的信任。
三千户食邑,意味着三千户百姓的赋税归其所有,实为巨赏。
李智云对此倒是没有放在心上,也忘记了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少食邑。
传旨内侍宣旨已毕,又传了李渊的口谕,叮嘱李智云好生守边,若洛阳战事有需,需随时待命,驰援洛阳。
李智云一一应下,命人妥善安置内侍,随后才转身走入后堂。
连日巡边,诸事繁杂,纵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倦怠。
入夜,代州城的更鼓敲过三巡,万籁俱寂,唯有李智云的书房还亮着烛火。
烛火被剪得短小,映得满室清辉,驱散了夜里的寒凉。
李智云换上一身宽松的圆领常服,长发用玉簪束起,整日来回奔波,案头上还摆着一叠未处理完的军报,全是代北四州的防务与互市事宜。
军报最上面,则放着一张素白信笺,那是他要寄给韦尼子的家书。
他将军报轻轻推到一边,提起狼毫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墨汁,落笔“尼子亲启”四字时,笔尖放缓,字迹圆润柔和,与白日批阅军报时的遒劲有力截然不同。
“代北寒雪落得早,每至深夜,窗缝便漏进呼啸风声,似哨音不绝,扰人清梦。本想寄些塞外雪狐皮,恐其腥气扰了你,便作罢。”
“此次托温家商队,捎去一对塞外玛瑙坠子,这玛瑙是胡商从漠北深处带来的,质地通透,色泽偏淡,不及宫中贡品浓艳,却带着草原独有的野韵,想来你会喜爱。”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看着信笺上未干的墨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韦尼子在长安晋王府中绣花的模样,眼底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
“这几日巡阅了代、忻、岚、蔚四州,塞外寒霜来得早,田亩收成平平,百姓日子依旧清苦,好在互市已开,百姓可换些牛羊肉与皮毛,过冬也算有了着落。”
“新编的府兵已然初具规模,皆是苦出身的汉子,肯下苦功,每日操练不辍,枪法、阵法日渐娴熟,虽不及宫中禁卫精锐,却也悍勇可靠,有他们在,代北便多了几分底气,我知你在长安牵挂,放心便是,我身边有亲卫护卫,诸事顺遂,未有大碍。”
一张纸写满了,他换了另一张纸,谈及朝堂与战事:“洛阳那边的事,我已从驿报中得知,秦王在洛阳久战不下,王世充虽是强弩之末,却死守城池,而窦建德已蠢蠢欲动,恐会南下驰援,洛阳战事,怕是还要僵持许久。”
“我料想,陛下不久便会下旨,命我率军东出,届时一旦动兵,长安若有什么流言蜚语,你不必理会,也不必为我担忧,天大的事,等我回来处置。”
落笔完毕,他将笔搁在笔架上,静待墨迹晾干,随后将信笺仔细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压了封口,印上自己的私印。
而在窗外,风声又大了些,带着一阵阵枯叶扫地的沙沙声。
第342章 河北道行军大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