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唐军步卒仓促合围,想要拦下他,却见其手腕微抖,马槊借着战马奔袭的力道,挑中最前一名士卒的肋下。
那士卒连盾牌都未举稳,便被惯性挑飞,重重撞在岩壁上,昏死过去。
“贼子休狂!”
赵青目眦欲裂,拨转马头,挺起长矛借着冲势劈向对方头顶。
那将领不慌不忙,右手发力,槊尾横扫,正撞在赵青矛尖之上。
一股巨力顺着木杆传至虎口,赵青手臂发麻,长矛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碎石堆中。
战马交错的瞬间,那将领手腕再转,槊杆轻扫,赵青重心不稳,应声落马。
马槊随即下压,槊尖稳稳停在他喉咙前三寸。
赵青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将领,眼底满是羞愤。
他自追随李智云以来,大小战事经历数十场,从未如此狼狈,连一招都未接住便被击落马下。
那将领神色淡然,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目光扫过混乱的河谷,眼神锐利如鹰,将唐军的狼狈尽收眼底。
他麾下的骑卒个个动作迅捷,趁着唐军阵型大乱,一边斩杀试图反抗的士卒,一边朝着未被点燃的粮车靠拢。
赵青喉间发紧,想要呵斥,却被槊尖的寒气逼得不敢动弹。
“回去转告你们的晋王。”
马背上的将领咧嘴一笑,开口道:“从今日起,这条南线粮道,归某苏定方了!”
话音刚落,他右手轻拽马缰,胯下黑马人立而起,随即调转方向,看都没再看僵在原地的赵青一眼。
“劫走剩余粮车,撤!”
一声令下,四五十名夏军骑卒动作利落,迅速劫走未被焚毁的一车粮草,又收缴了散落的弓弩军械,不等唐军反应,便再度遁入茅草丛中,转瞬消失无踪。
浓烟之中,赵青撑着地面站起身,满身灰土,战袍被火星烧出数个破洞。
他抬眼望去,河谷内一片狼藉。
两车粮草被焚,一车被劫,一百名斥候战死二十二人、重伤十余人,还有三人被生擒,能站着的不足三十人。
副手捂着被箭擦伤的眼睛,一瘸一拐走来,声音慌乱:“校尉,咱们折损大半,辎重尽失,回去……回去如何向殿下复命?”
赵青望着空荡荡的茅草丛,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
易州唐军行军大营,中军帅帐。
角落燃着一盏油灯,光线明暗适中。
帐内站着孙华、褚亮等随行文武,无人随意出声,气氛略显沉静。
粮道是大军命脉,南线补给被袭,绝非小事。
李智云安坐帅案之后,打量着手中半截的焦黑箭杆。
这是前线送回来的,也就是夏军伏兵所用的箭支,箭杆上刻着细微的“夏”字印记,箭簇则是河北本地所铸。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股带着山间寒气的风灌了进来。
赵青赤着上身,背后捆着紧实的麻绳,背负一捆荆条,一步步走入帐内,在帅案前三步开外,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地面。
“某领命护送辎重,轻敌冒进、疏于戒备,致使粮草被焚,士卒折损,辱没唐军军威,辜负殿下托付,甘愿领受军法,请殿下正法。”
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把黄草谷遇伏的经过禀报了一遍,末了补充道:
“此人自称苏定方,年纪不过二十,武艺绝伦,麾下骑卒虽只有四五十人,却进退有度,号令严明,绝非寻常将士,他有数次机会斩杀某,却刻意留手,分明是故意放卑职回来,向殿下示威。”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安静。
孙华本就按捺着性子擦拭腰间短刃,听完这话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沉声道:
“殿下!此人实在狂妄!某请令率五百精骑南下黄草谷一带搜山,必定把此人挖出来,给阵亡的弟兄祭旗!夺回被劫粮草!”
李智云眯着眼睛,右手微微遮住下脸,并未准了他的请战。
孙华面露不解,却也不敢再催促。
他知晓,殿下素来沉稳,必有考量。
半晌,李智云将箭杆推至一旁,开口道:“窦建德深知我军南线粮道是命脉,派骁将率轻骑潜入后方,目的绝非只为劫一车粮草,而是要袭扰补给,拖延我军推进速度,我若真派大队人马进山搜捕,恰好中了他的圈套。”
说罢,他侧头看向帐内阴影处,沉声唤道:“刘保运。”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正是负责大军细作与情报的刘保运,此前李智云布局河北时,便令他暗中联络河北各州细作,探查夏军将领底细。
此刻他手中捧着几页帛书,躬身行礼:“殿下,某已连夜查实此人底细。”
刘保运展开帛书,沉声禀报:“此人本名苏烈,字定方,冀州武邑人,以字行于世,现年二十岁,他早年随父亲苏邕招募乡勇,征讨当地贼寇,父亲过世之后,便投奔了夏王窦建德,被夏军大将高雅贤收为养子,深得器重。”
“他麾下士卒,大多是河北出身的猎户,某想他如此行事,多半是为洺州留守的曹旦整备兵马争取时间,黄草谷的伏击只是他出手的第一战。”
李智云一边听着,一边轻叩帅案。
苏定方,苏烈。
这个眼下还只是夏军一员小将的年轻人,未来将会是横扫边塞、灭三国擒三主、威震万里的大唐军神,他之前还真未想到,两人会在这样的场合提前对上。
帐内诸将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在思虑应对之策,全都屏息静立。
很快,李智云收回飘散的思绪,说道:“苏定方手里的人应该不多,所以不敢和我军主力正面硬碰,只敢盯着我军分散的粮队下手,他的依仗是地形熟悉,打的是袭扰战。”
言罢,他竖起三根手指。
“传令南线补给点、辎重队,从即刻起,粮草转运编队不得少于三百人,每队配五十名劲弩手、二十名刀盾手,粮车周身全覆盖浸水牛皮毡,防备火箭火攻,夜间不得赶路,只能在设防的据点休整,杜绝再出现落单被袭情况。”
“传命侯君集,让他率兵前往黄草谷一带,以五十人为一队,在黄草谷方圆百里之内拉网巡逻,让那些更熟悉地形的幽州突骑去和苏定方捉迷藏。”
“再传信尉迟恭,让他加强戒备,严防苏定方偷袭。”
三道军令落下,帐内诸将躬身领命,依次退出大帐,各自去整备兵马,传达号令。
李智云目送众将离开,随后将视线望向仍然跪在地上的赵青身上。
帐内安静了数息,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赵青。”
李智云声音不大,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赵青脊背一颤,将额头埋得更低:“罪将在。”
“你跟着我几年了?”
赵青闻言,心中没来由地一酸,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回……回殿下,从大业十三年的新丰县起,至今……至今已有四年了。”
“是啊,咱们两个都相识快四年了。”
李智云重复了一遍,站起身,绕过帅案,缓步走到赵青面前。
“这四年里,你随我从关中打到山南,从山南打到代北,现在又到了河北,大小数十战,我何曾让你领过这等押粮的差事?”
赵青抿起嘴,不敢不敢答话。
“我让你护送粮草,是因为相信你。”李智云蹲下身,看着赵青背后的荆条,“可你倒好,仗还没打几场就先把探马裁了,把警觉丢了,将几十个弟兄的命送到了别人的刀口上。”
“殿下……”
赵青的声音发颤。
“我说的话,你记着了吗?遇袭不必死战,粮草可以舍弃,士卒不能有无谓折损,你做到了哪一条?”
赵青无言以对,额头死死抵在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李智云轻叹一口气,走回帅案后坐下。
他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语气缓了几分:“弟兄们的性命你一个人背不起,我也背不起,有些事情哪怕你是我的亲信,也不能因私徇情,所以这罚,还是要落下。”
他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扔到赵青面前。
“即日起,革去你帐内府副典军之职,降为队正,罚俸半年,回去之后把你手底下的兵按阵亡、重伤、轻伤、完好逐人列出名册,我要亲自过目。”
“阵亡弟兄的抚恤加倍,从晋王府私库出,重伤的让军医营全力救治,不得延误。”
李智云说完这些,揉了揉眉心,继续道:“至于你,先去马厩刷马吧,刷够半个月,每日亲手清理马粪,不许假手旁人,半个月后若还提不起那根弦,你这辈子就留在马厩里,别再上战场了。”
赵青浑身一震,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遵令。”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艰难地站起身,转身往帐外走去。
随着赵青离开,原本挤满人的中军大帐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李智云与褚亮两人。
褚亮缓步走到帅案之前,轻轻合上摊开的帛书,低声开口:“殿下方才的处置可谓周全,只是殿下对苏定方似乎格外上心,远超寻常夏军将领。”
“到底瞒不过先生。”
李智云抬手端起案上微凉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此人选黄草谷设伏,是提前找到了我军粮队的行进路线,何况此人不恋战、不贪功,最后还留活口传话,示威而不赶尽杀绝,真是勇而有谋,简直是天生的大将之才。”
褚亮眸色微动,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眉心微微蹙起。
“殿下的意思,是想招降此人?”
“乱世征战,斩一员骁将,不如收一员心腹啊。”
李智云神情惆怅,叹气道:“苏定方本事再大,也不过是给窦建德陪葬,此等将才白白折损在乱世之中,实在可惜,若能为我所用,远比斩下他的首级有用得多。”
褚亮闻言,眉心渐渐舒展,躬身进言道:
“殿下爱惜将才,自然是好,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此人是高雅贤一手提拔的养子,深受窦建德厚待,对夏国忠心未减,此刻断然不会背主归降,当下之计是先挫其锐气、断其退路,再徐徐图之,才是稳妥之计。”
李智云微微颔首:“先生所言极是。”
第350章 交锋
尉迟恭端坐于乌色战马上,左手控缰,胯下战马受巨力束缚,鼻翼喷出两股白雾,前蹄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反复刨挖。
他身上的明光铠经三日野外驻守,甲面磨出些许划痕。
官道旁横七竖八停放着十二辆刚截获的夏军粮车,都是洺州府库调发,预备向南输送至虎牢关前线的补给。
唐军骑卒沿粮车两侧布防,数人半蹲于车轮旁,以横刀划开粮袋核验成色。
金黄粟米顺着切口淌落,堆积在寒风里,谷物陈年的干香四散开来。
一名随军校尉半跪在地,逐一清点粮秣数目,核验完毕后起身,将横刀归鞘,侧身对尉迟恭禀报情况:
“总管,截获的这批粟米、豆料皆是洺州官仓储备,这批辎重如果送达前线,可支撑夏军五千人半月口粮,而我部扼守此处三日,已截获夏军粮车二十七辆。”
尉迟恭并未应声,目光越过眼前的粮车,望向南侧蜿蜒切入太行余脉的土路。
他麾下三千精骑分多路巡弋,除了驱赶、俘获数十股溃散的夏军辎重兵,始终未能遭遇成建制的敌军主力。
南线粮道是李智云全盘牵制窦建德的核心抓手,一旦此处断绝,虎牢关前线的夏军便会陷入粮草短缺的绝境。
可连日以来,夏军正规军始终避而不战,仅有零散辎重部队往来,既无法彻底摧毁对方补给根基,也无从捕捉敌军主力决战,一腔戍边征战的抱负,始终无从施展。
他心底积压的焦躁,并非单纯的求战心切,更多是对南线防务隐患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