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09节

林地北侧的官道上,一阵马蹄声骤然打破沉寂,一名背负赤色传令旗的斥候快马奔来。

斥候利落滚鞍下马,双手高举急报文书,喊道:

“急报!晋王军令,赵青所部一百人于黄草谷遭夏军将领苏定方伏击,粮秣尽焚,士卒伤亡过半,殿下严令,南线各部收紧布防,严防敌军袭扰粮道!”

尉迟恭皱起眉头,从斥候手中接过塘报,仔细看着战况细节。

赵青是追随李智云多年的旧部,麾下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斥候,竟在黄草谷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击溃,此事绝非偶然。

尉迟恭将急报收入怀中,转头看向值守粮车的一众士卒,沉声下令道:“即刻清点截获粮秣,加固粮车布防,南线所有巡弋骑队全部收拢,向此处集结待命。”

身旁校尉面露迟疑,上前半步道:“总管,殿下要求咱们扼守粮道,若骑队尽数收拢,外围斥候布控便会出现空缺,恐有敌军迂回偷袭。”

尉迟恭抬起手,打断其话语。

“苏定方能在黄草谷设伏得手,必然熟稔河北山地河道,此人以袭扰我军粮队为计,若放任其在南线游走,截获的粮草迟早会被焚毁,外围零散斥候,也挡不住成建制的精锐骑卒。”

说罢,他转头看向随军的本地老向导。

向导是世代居于易水沿岸的农户,熟知周遭百里河道、山林、滩涂的所有通路,此前被唐军征召,负责指引粮道巡弋路线。

向导原本缩在林地背风处躲避寒风,现在被士卒引至尉迟恭马前。

尉迟恭居高临下,马鞭指向地面的泥路印记:“易水沿岸,黄草谷的东南,可有敌军撤退的便捷通路?”

向导稍稍思忖片刻,指向东侧十余里外,说道:

“尉迟总管,往东十里便是易水浅滩,此季河水回落,水深仅及马腹,骑兵可直接涉水渡河,前往博陵郡的丘陵林地,本地猎户尚且难以穿行,一旦敌军遁入,千军万马也无从搜寻。”

尉迟恭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之色,苏定方伏击得手后,必然会借易水浅滩遁入博陵丘陵,依托深山密林周旋,日后定然会反复袭扰南线粮道。

今日放过他,明日便可能有更多粮车被焚,麾下士卒白白折损。

可他也清楚,南线粮道是牵制窦建德的关键,不可轻易离守。

沉吟片刻,他终是下定决心,若不趁其羽翼未丰将其击溃,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尉迟恭当即召来随行副将,语气凝重:“你领三百步骑留守此处,将截获的粮车向北押运至易州主营外围,务必确保粮草安全,其余斥候全数撒往东西两侧官道,严密监控夏军大股部队动向,严防敌军主力趁机北上,若有异动,即刻传信于我。”

副将躬身领命,随即反问:“总管欲亲往何处?”

“我亲领八百骑兵赶赴易水浅滩,截击苏定方所部。”尉迟恭手腕轻抖,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此人以诡诈之法重创我军斥候,若不将其击溃,必成我军的心腹大患。”

他一声令下,八百唐军骑兵收拢阵型,调转马头向东奔去,沿易水河岸直扑东侧浅滩。

奔袭路程不足十里,官道旁的乱石堆中,一辆焦黑的半截粮车赫然歪斜在地。

车轴断裂,车身大半焚毁,地面上的车辙印记杂乱,一路向东延伸,直抵易水河岸的芦苇荡深处。

显然,苏定方是为了减轻行军负重,舍弃了受损的粮车,轻装向河滩方向撤离。

“全速追击,不可令其渡河遁入山林。”

尉迟恭一声令下,骑队翻过一道土梁,眼前地貌骤然转换。

易水在此处折向东南,河床开阔平缓,两岸大片枯黄芦苇在朔风中起伏摇曳,苇叶摩擦的声响连绵不绝。

河滩遍布深浅不一的泥沼和水沟,战马踏入淤泥,马蹄深陷其中,每一步前行都要耗费数倍力气。

唐军前锋骑卒率先踏入芦苇丛腹地,未等脱离开来,一阵机括声响突然响起。

数十支短劲弩箭从芦苇深处射出,弩箭短小锋利,瞬间封锁了前锋骑队的进退路线。

十余名唐军士卒来不及举盾防御,皮甲被弩箭贯穿,身躯被击落下马,坠入泥沼之中。

芦苇丛中,苏定方麾下的夏军骑卒尽数现身。

这支队伍不过四十余人,脚下穿着防滑特制草鞋,在泥泞地带行动迅捷如飞,完全不受地形限制。

尉迟恭见状,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顶着箭雨向前突进。

他侧身避开数支射向面门的弩箭,右手抽出一柄铁鞭,手臂肌肉紧绷,借战马俯冲的力道,横向横扫而出。

沉重的铁鞭破空而下,正中一名夏军队正的头盔,金属碰撞的闷响过后,头盔瞬间凹陷变形,那名士卒被巨力抽倒,软倒在地。

身旁另一名夏军士卒挺矛直刺,尉迟恭侧身避让,铁鞭再次一挥,借力将人击落马背。

“苏定方,汝可敢与我正面一战!”

尉迟恭于乱军之中往来冲杀,麾下八百精锐骑兵紧随其后,挥舞长矛,试图围剿芦苇丛中的伏兵。

但夏军士卒并未和唐军缠斗,每当唐军骑兵合围,便以一轮弩箭逼退敌军,随即借助滩涂芦苇的掩护快速后撤。

而唐军战马深陷淤泥,机动受限,只能被动跟随对方拉扯,阵型逐渐散乱。

浅滩对岸,苏定方勒马驻足。

他未佩戴头盔,长发被河风吹散,手中长槊沾染着泥污与血迹,俯瞰着南岸的乱局。

他并未被尉迟恭的冲杀激怒,以口哨指挥麾下士卒,交替袭扰、有序后撤,持续消耗着唐军骑兵的体力,拖延其行进速度,为自身渡河争取时间。

苏定方深知麾下仅四十余骑,皆是轻装游击兵力,正面抗衡八百骑兵毫无胜算。

他的战术从一开始便极为清晰,依托易水滩涂的特殊地形,扬长避短,迟滞唐军追击,保全自身力量,之后持续袭扰唐军南线粮道,为洺州曹旦整备兵马、窦建德前线补给调度争取时间。

南岸战局就此陷入僵持。

尉迟恭麾下的代北骑兵擅长平原野战、重阵攻坚,却完全不适应滩涂泥沼作战。

战马不断陷入淤泥,士卒体力持续消耗,满腔战意尽数被地形消磨,空有一身勇武,却无从施展。

就在唐军阵型愈发松散之际,北侧土梁之上,一阵铜铃声忽然响起。

这是幽州边军和塞外游牧部族常用的战术配饰,战马脖颈悬挂铜铃,奔袭时铃声震荡,既能震慑敌军,也可用于队内信号传递。

侯君集身披铁青色札甲,率领五百幽州突骑从土梁侧翼疾驰而下,战马脖颈的铜铃震荡作响,在滩涂之上格外清晰。

这支幽州突骑是罗艺划归的精锐,战马皆是北地矮壮良驹,蹄掌宽大厚实,最擅山地、软土、河滩等复杂地形作战,远非唐军平原骑兵可比。

此前奉李智云之命,侯君集领幽州突骑沿易水南北两岸分多路巡查,他特意找来本地猎户向导,听闻黄草谷伏击后,便同样断定苏定方会借易水浅滩遁入山林。

毕竟此处是唯一能快速摆脱追击的通路,因此他提前将主力部署在土梁后侧,留斥候监测滩涂动静,方才听闻兵刃交击与战马嘶鸣,便即刻率军驰援。

幽州突骑迅速拆分阵型,两百骑兵不顾河水寒凉,策马跃入易水,借水流冲势快速抵达对岸,径直冲向山林隘口,另外三百骑兵沿南岸推进,骑兵阵型紧凑,依托战马的地形优势,对芦苇丛中的夏军形成合围。

苏定方见对岸山林退路被封,南岸唐军援军抵达,顿时明白继续纠缠下去,麾下四十余骑只会尽数覆灭,他当即吹出断断续续的口哨声,示意麾下士卒撤退。

芦苇丛中的夏军残部闻声而动,立刻借着芦苇掩护,向易水上游的浅窄渡口快速后撤,试图避开幽州突骑的合围。

临撤离前,苏定方勒马驻足,看向深陷泥沼,奋力拔马的尉迟恭,高声喊道:“尉迟将军好身手,某日后再来领教!”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率领残余骑卒沿渡口过河,转眼间便往东南方向冲去,很快不见了踪迹。

尉迟恭见敌军即将逃窜,抬手下令麾下骑兵追击:“全军追击!斩杀苏定方者,连升三级,重赏千金!”

“总管万万不可!”

侯君集刚好冲到尉迟恭身边,不顾对方周身的戾气,一把拽住其战马缰绳,语气急切道:“总管三思!殿下早有严令,苏定方麾下士卒本就是本地猎户出身,熟稔每一条通路,我军骑兵虽勇,却不辨路径,一旦深入必然陷入埋伏,到时候折损的就不止这十几名弟兄了!”

尉迟恭望向苏定方离去的方向,紧握铁鞭的手掌青筋暴起。

他征战半生从未这般憋屈,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将逃窜。

可侯君集的话如冷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

自己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若是贸然追击抓不到苏定方,反而可能赔上麾下剩余兵力,辜负李智云的嘱托。

“是了,多亏你提醒某。”

尉迟恭言罢,低头看向滩涂上战死士卒的遗体,重新挂好铁鞭,带着伤员和尸体以及麾下士卒,向南岸官道回撤。

身旁的侯君集放缓马速,与他并行,低声劝慰:“总管不必太过自责,苏定方占尽地利,又擅长游击之术,今日能逼退他已然是胜绩,殿下素来明察,定然知晓你并非渎职。”

尉迟恭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并非气于未能擒获苏定方,而是气自己太过急躁,差点连累更多弟兄,殿下托付我扼守粮道,我却因一时挑衅差点陷入敌军圈套,实在有负信任。”

“总管言重了。”侯君集摇头,“苏定方故意留口信挑衅,本就是想激怒你,引你深入山林,何况咱们截获了夏军二十七车粮草,断了虎牢关前线的补给,这份功劳足以抵过今日的小挫。”

……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燃烧着,驱散深夜的寒凉。

李智云身披狐裘大氅,端坐帅案之后,案头摆放着各种文书,正在逐个批阅。

直到帐外忽然传来亲卫的通传声,打破了帐内静谧:“启禀殿下!尉迟总管、侯君集将军从前线归来,二人于帐外求见!”

李智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尉迟恭本应在前线扼守粮道,此时夜色已深,骤然折返主营,必然是出了什么变故。

片刻后,帐帘被轻轻掀开。

尉迟恭与侯君集并肩走入帐内,尉迟恭甲胄沾满滩涂泥水,干涸的血迹附着于甲片缝隙,身上依旧带着一股湿冷气息。

他一路疾行,胸膛仍有起伏,行至帅案前三步,单膝跪地道:

“末将尉迟恭,追击苏定方所部不利,麾下前锋阵亡一十二人,负伤二十七人,未能擒杀敌将,贻误南线防务,请殿下依军法处置。”

侯君集紧随其后,侧身立于一旁,躬身待命,等候李智云问询。

李智云了解完事情经过,放下手中的情报文书,起身绕过帅案,快步走到尉迟恭身前,伸手托住对方手肘,将他扶起,语气没有半点问责的严厉,反倒满是体恤:

“敬德不必如此。”

他瞧得出对方连日奔袭、浴血厮杀的疲惫,轻声安抚道:“我刚看完你截获二十七车夏军粮草的粮书,这本就是大功一件,今日受挫绝非你用兵疏漏,更不是轻敌渎职,不过是苏定方占尽了地利。”

尉迟恭垂首,眉宇间满是不甘,自责道:“苏定方以滩涂和山林为依仗,我军骑兵无从施展,某一时被对方挑衅激怒,贸然率军追击,险些落入圈套。”

李智云闻言,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满是体恤:

“敬德,你不必自责,苏定方的打法本就以袭扰为主,依托滩涂泥沼扬长避短,而你麾下骑兵皆是代北骑兵,不适应软土作战,换作任何一员猛将遇上这般地形与战术,都难免受制。”

他说到这里,握住对方的手,低声道:“赵青是心存侥幸,擅自缩减探马,疏于戒备才酿成大祸,而你是恪尽职守,为了肃清隐患才追击,二者本质不同,我岂会苛责于你呢?”

尉迟恭垂首,眼底的自责消散了几分,却依旧难掩愧疚:“可某终究没能拿下苏定方,还折损了十二名弟兄。”

“胜败乃兵家常事。”李智云语气放缓,“苏定方的目的是拖延时间,你今日能及时被君集拦阻,没有贸然深入山林,避免了更大的折损,便是守住了大局,只要南线粮道未断,他的牵制便毫无意义。”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侯君集,神色转为赞许。

“君集今日处置极为得当,能及时拦阻敬德,避免大军深入森林,做得极好。”

侯君集微微躬身:“此乃某分内职责,不敢居功。”

李智云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尉迟恭身上,语气温和道:“敬德,我知你一腔热血,急于肃清这股隐患,但眼下中原决战在即,南线粮道才是重中之重,苏定方一人一骑掀不起滔天巨浪,咱们不必为了一时意气被他牵着鼻子走,打乱全盘布局。”

“往后只需稳住心神,守好粮道即可,任凭他在外围如何袭扰,只要补给线不断,窦建德十几万大军便如无根浮萍,你便是最大的功劳。”

尉迟恭听罢,面上不禁松快了不少。

李智云见状也放下心来,叮嘱道:“今夜你二人归营休整,清点战马、抚恤伤亡士卒,各部加倍补给粮草草料,严整防务。”

二人躬身行礼,齐声领命,转身退出中军大帐。

直到两人走了好一会,李智云才长叹一口气。

他走回帅案后坐下,继续批阅那些如同小山一般的文书。

第351章 推进

暮风掠过博陵郡北部的丘陵,卷着山间新抽的草叶气息,却吹不散连日搜剿留下的疲惫。

自易水河滩一役后,五日光阴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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