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粗陶茶杯,吹开浮叶,刚要喝上一口茶汤,便被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元帅。”是刘保运。
“韩从敬校尉派人送来急报,信使正在门外等候。”
李智云放下茶杯,稍稍叹了口气。
韩从敬是他之前派出去的,让其前往京兆方向探查敌情,顺带绘制地图,现在怎么会单独送来急报?
莫非是郑县那边出了什么意外,这才请附近的韩从敬绕道来报?
“让他进来吧。”
一名皮甲上带着泥点的斥候被引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书信:“禀元帅!韩校尉命小的星夜疾驰,呈上此信!”
李智云接过信,抽出信纸查看。
韩世谔这位族弟,字迹比其兄更为潦草,然而信中的内容,让李智云刚端起的茶杯僵在了半空。
韩从敬在信中禀报,他率领九名骑兵精锐,潜行至京兆府东界的渭南县附近侦察。
昨日午后,他们在山林间遭遇一队隋军斥候,韩从敬当机立断,率部偷袭冲杀,竟将人数占优的隋军击溃,斩首数级,擒获三人,余者四散逃入山林。
这尚在李智云预料之中,韩从敬之勇他是知道的,不过接下来的事,却让他险些没拿稳茶杯。
韩从敬审问俘虏得知,渭南县城内的守军只有五百人,且多为临时征发的壮丁,其余县卒都被西京要走了,故而士气低落。
于是韩从敬等人换上缴获的隋军衣甲,押着被胁迫的俘虏,伪装成被唐军游骑击溃的败兵,仓皇逃回渭南县城下。
守城门的队率见是自己人狼狈归来,未及细查,便开启了城门。
而韩从敬暴起发难,一刀结果了那名队率,与九名部下如同虎入羊群,瞬间控制了城门洞。
他随即高举血刃,对着惊慌失措的守军和闻讯赶来的县吏援兵厉声大喝,声称义军转瞬即至,降者免死。
或许是韩从敬等人的凶悍慑住了对方,或许是渭南守军早已无心恋战,领兵前来的县尉犹豫片刻,便率先丢下了手中横刀。
主官既降,余者更无战意,五百守军及一众官吏,就此向这区区十个人投降了。
韩从敬在信末表示,他已暂时接管城防,封闭四门,但手中兵力实在太少,渭南又地处要冲,随时可能面临隋军反扑,故火速派人求援。
“咳……咳咳!”
李智云没被茶水呛到,反而在咽口水的时候呛了一下,他赶紧放好茶杯,重重咳嗽了几声。
虽然知道韩从敬作战勇猛,却没想到此人胆大至此,运气更是好到逆天,仅凭十人就拿下了一座京兆府的县城,称其福将都不为过。
他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
渭南县虽然并非雄城,但其位置极其关键,正好处于冯翊郡与京兆府的交接地,是潼关西入关陇平原的要道。
韩从敬此举,无异于将一把尖刀,提前捅进了京兆府的胸膛。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拿下了渭南,就意味着新丰、万年两座京兆东部的核心县邑近在咫尺。
若能趁此良机,一举拿下此二县,那么整个关中东部,将尽数落入他李智云的掌控之中,西进大兴的道路将会是一片坦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刘保运!”
“在!”
“立刻去请韩长史和李司马过来!要快!”
不过一刻钟,韩世谔与李孝常便相继赶到,皆知能让李智云如此紧急,肯定是有要事商议。
李智云没有多言,直接将韩从敬的军报递了过去。
韩世谔接过,快速扫过一遍,随后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
“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
李孝常看罢,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语气中充满了惊叹:“韩校尉真乃万人敌也!元帅,这正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良机啊!”
“不错!”李智云走到地图前,指节重重地敲在渭南县城的位置上,“如今京兆腹地的大门已开,冯翊郡残局可留给孙华慢慢收拾,我军主力当立刻西进,以渭南为根基,直取新丰、万年!”
他目光灼灼,看向手下两位重臣:“二位以为如何?”
韩世谔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某赞同!萧造困守孤城,翻不起多大风浪,我军正该趁着大兴城尚未反应过来的当口,以雷霆之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迟则生变!”
李孝常沉吟片刻,也表示了同意,但随即提出顾虑:“元帅,韩长史所言极是,只是孙总管所部虽然人数众多,却多为草莽出身,军纪、战力参差不齐。”
“若我军主力尽数西去,他再大意轻敌,或是用兵不慎,被萧造钻了空子,那就不好了。”
李孝常稍作酝酿,拱手道:“末将愿领部分人留守下邽,一则可为孙总管后援,确保后方无虞;二则可继续招募新兵,加以操练,待聚集一两千人马便即刻派往渭南增援。”
“如此,元帅西进可无后顾之忧,我军兵力亦能持续补充。”
此言一出,饶是韩世谔这等心高气傲之人,也不免高看了一眼李孝常。
西进京兆等于获取战功,李孝常主动提出留守后方,无异于将唾手可得的功劳让与他人,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李智云同样感慨,他走到李孝常面前,握住对方双手,正色道:“有李司马看守后方,我西征便可高枕无忧了!此战若成,李司马当记首功!”
李孝常连忙躬身:“元帅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愿元帅与长史旗开得胜,早定京兆!”
计议已定,军情如火。
李智云不再耽搁,当即下令,命韩世谔即刻点齐兵马,除了留给李孝常的一千人外,其余将士饱餐一顿,仅携带十日干粮,午后便拔营西进。
“李司马,下邽、华阴、郑县三地军政,暂由你权宜处置,新兵招募一事务必抓紧!”
二人齐声应诺,转身各自部署。
午后,阳光偏西。
下邽城西门外,军容鼎盛。
除去留守的一千人,将近四千唐军已然列队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李孝常率领留守将佐,在道旁为李智云和韩世谔送行。
“元帅,长史,愿二位旗开得胜。”李孝常叉手行礼。
李智云坐在战马上,向李孝常点点头,旋即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指向西方。
“进军!”
中军旗号摇动,鼓声隆隆响起。
大军沿着通往渭南的官道前进,马蹄所过扬起滚滚黄尘,遮天蔽日。
第42章 示之以威
时近清晨,渭水岸边。
李智云勒马立于河堤之上,眼前这条大河不算宽阔,河水裹挟着泥沙,明显比下游更为湍急。
韩世谔抬鞭,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河湾:“元帅,据渔民和斥候所报,那边的河道因常年冲刷,水深相对平缓,河床也更为坚实,最宜渡河。”
李智云顺着方向望去,只见那处河岸生长着大片芦苇,对岸地势也较为平缓,并且远离主要官道,确实是个理想的渡河点。
“传令,全军向河湾移动,多派斥候沿河上下游放出十里,先运一队步卒渡河,在对岸保持警戒。”李智云早已习惯发号施令。
“某即刻安排。”
韩世谔调转马头,大声呼喝传令兵。
这近四千人的队伍,再加上辎重驮马,行动起来没法更快了,要是走寻常方法过桥渡河,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前锋骑兵率先开拔,控住通往河湾的道路要冲,中军步卒紧随其后,队列虽不及平日操演那般严整,却也无人喧哗。
抵达预定河湾,唐军再次停下。
韩世谔亲自督促辅兵和民夫,检查早已准备好的皮筏、木排,并将部分辎重捆扎绑好,免得进水严重。
数十名熟悉水性的士卒被挑选出来,腰间系上绳索,准备先行泅渡,在对岸固定上牵引索。
李智云走到水边,掬起一捧河水拍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顺势甩掉手上水珠。
第一批步卒顺利抵达对岸,迅速占据有利地形,而牵引索也被固定好,更多的皮筏和木排开始依托绳索,一批批地将士卒、战马和物资运往南岸。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渭水并未刻意刁难这支意图踏入京畿之地的军队。
李智云是最后渡河的,当皮筏靠上南岸土地,他一步踏出,脚下传来实地触感,便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北岸。
冯翊郡已留在身后,他又一次踩在了京兆府的大地上。
渡河行动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等最后一批辎重车辆被艰难拖上南岸,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禀元帅,全军渡河完毕,清点无误,无人落水,仅损失两匹驮马,部分粮袋浸水。”韩世谔前来复命,甲胄下摆还在滴着水。
李智云点了点头,正欲下令全军稍作休整后便向渭南进发,东面负责警戒的游骑却突然传来了示警哨音。
“怎么回事?”韩世谔眉头一拧,按刀望向哨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骑飞奔而来,那斥候跳下马,急声道:“禀报元帅,东面八里发现一队隋军骑兵,约五十骑,正沿河岸巡弋,看方向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李智云习惯性地摸着下巴,问道:“韩长史,你觉得这是例行巡逻,还是冲我们来的?”
韩世谔果断摇头,说道:“不像是有备而来,若是知晓我军渡河,来的就不会是区区五十骑了,应是巧合。”
“那就吃掉它,尽量一个都别放走,免得走漏了风声。”
“末将明白!”
韩世谔转身喝道:“韩彪!带你的人上马,从右翼包抄过去!张允!你从林中埋伏!”
两队骑兵各有百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河岸旁的树林和土坡之后。
这支隋军哨骑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料到会在京兆腹地遇到成建制的敌军。
当他们绕过一片柳树林,就看到了前方严阵以待的唐军步阵,为首的隋军队正反应算快,立刻勒住战马,举刀试图呼喝队伍转向,只可惜为时已晚。
“放箭!”
韩世谔一声令下,近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如同疾雨般落入隋军之中。
人喊马嘶顿时响起,七八名隋军骑兵当场被射落马下,还有数匹战马中箭,惊厥着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杀!”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左右两翼的唐军骑兵猛地杀出。
右翼的韩彪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借着马速,直接将一名试图抵抗的隋军骑兵捅穿,张允则挥舞大斧,带领部下狠狠凿入隋军侧翼。
还有人试图突围,不是被箭矢射落,就是被骑兵砍翻,这场厮杀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不到一刻钟,五十名隋军骑兵,除了十几人趁乱跳入渭水生死不明外,其余三十余人尽数被歼,无一人逃脱,唐军方面仅有数人轻伤。
韩世谔策马回来复命,马鞍旁挂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正是那名隋军队正。
“元帅,贼骑已肃清,缴获完好战马二十一匹。”
李智云面色不变,着重看了一眼那颗脑袋,说道:“将首级与缴获的旗帜一并收好,此地不宜久留,传令全军即刻开拔,目标渭南!”
“诺!”
沿途偶尔能见到零星村落,但百姓早已闻风避入家中,门窗紧闭,田野间一片死寂。
暮色渐合时,渭南县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头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旗帜与渡河前韩从敬信中所描述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