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25节

可主动撤军,等同于让窦建德承认他前几日的攻势就是笑话一般,除了空耗兵力根本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东撤自保的道理,孤心中清楚明白,可洺州怎么办?”

窦建德忽然开口,声音极轻。

凌敬愣了一下。

“刘黑闼还在洺州等援军,他以为孤带着十万大军正在与李智云血战,以为只要再撑几日孤就能杀到洺州城下替他解围,孤若就此东撤,他还能撑多久?”

“大王万万不可被情义牵绊,错失求生良机!”

凌敬闻言血气上涌,整张脸迅速变红,急声道:“刘将军作战勇猛,洺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短时间内不会被敌军攻破!大王暂且抽身留存主力,日后才有实力回援,倘若执意困守此地拼至全军覆没,洺州才是真正落入必死之局!”

心绪起伏之下,凌敬骤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身躯扶住拐杖堪堪稳住身形,许久才缓缓平复。

窦建德自然听到了动静,但他却背对谋士,视线落在帐壁悬挂的横刀上。

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刀身遍布磕碰的缺口,刀刃多处卷刃。

当年从漳南起兵时,一个打铁的乡邻连夜给他打出这把刀,打薛世雄那年,刀背上崩了一个指节大的豁口,破宇文化及之时,他在乱军中亲手用它砍倒了两面隋朝大旗,刀身每多一道缺口,河北便多归顺一郡。

如今这把刀和握刀的人,都老了。

理智不断提醒他,撤军是唯一出路,继续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可身为一方统领,若是轻易放弃防线撤离,必然致使军心涣散,河北民心动摇,甚至可能再也没有重振旗鼓的机会。

沉默许久,窦建德缓缓转身,神情平静,对凌敬说道:“先生所言合乎局势,是孤太过固执了,不过孤还是有些不甘心。”

凌敬刚开始还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不自觉稍稍放松,但窦建德后半截话又让他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所以,孤还想发起最后一次猛攻。”

窦建德沉声道:“明日拂晓,全军发动总攻,倘若能够突破北岸防线,便可与洺州守军里外呼应,保全河北各郡,此番若依旧无法破敌,便依照先生计策,全军向东转入曹州内休整。”

凌敬瞬间面如死灰,真到了那时就什么都晚了。

他之所以现在提出来转进齐鲁之地,是因为南边的唐骑如果舍弃步卒,不惜马力地朝这边奔袭,根本就等不到所谓的三日了,多半今日下午或者晚上就到了。

凌敬本以为夏王尝过这次袭营的败仗,多少会考虑一下自己的意见,毕竟这七日已经证明了漳水根本打不过去,结果夏王考虑是考虑了,却只采纳了一半,如此便是错失最好的撤离时机。

只要明日大军深陷滩头混战被敌军缠住,再想要顺利抽身转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这完全是在用全军性命做最后一搏,而且胜算并不算大。

“臣……遵令。”

凌敬长叹一口气,清楚事已至此,自己再怎么劝说窦建德都是无用功,因此只得行礼后告退,握着拐杖走出了帅帐。

一阵晚风裹挟硝烟扑面而来,他只觉得满心无力无处排解。

帐帘在身后合拢时,凌敬突然听见窦建德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不过那声音太轻了,被风声卷得零零碎碎,只隐约辨出一个词,听起来像是“漳南”二字。

夕阳缓缓下沉,暮色渐渐笼罩整片军营。

沉闷的聚将鼓声接连响起,三通鼓声传遍军营各个角落。

鼓声停歇,各路将领尽数赶赴中军大帐,浓重的血腥气、草药味齐齐涌入营帐。

王伏宝右臂负伤,层层绷带缠绕伤口,渗出的血水浸染布料,依旧穿戴甲胄挺拔伫立,齐善行作为左仆射统筹粮草后勤,连日不眠不休操劳,原本富态的脸颊瘦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刘雅、董康买、曹湛等将领也都各自带着战伤。

窦建德看着这些人,有些恍惚。

王伏宝是当年漳南起事时第一个来投的,那会儿他刚从里长手里逃出来,光着脚,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说只要能吃饱饭就跟着他干了,而齐善行是个读书人,家被乱贼烧了以后就跟着他过活。

“传令各部。”

窦建德站起身,沉声道:“今晚务必饱食休息,明日拂晓全军开饭,饱餐之后发起进攻。”

齐善行脸色大变,连忙上前:“大王,军中存粮已不足五日之用,若敞开了吃——”

“不必再省了。”窦建德摆了摆手,“此战过后,再无相持余地。”

他抬起手,缓缓握住那柄横刀的刀柄将其抽出,刀身摩擦刀鞘,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嗡鸣。

“孤当年从漳南带出来的人,如今也没剩几个了。”

窦建德的目光落在王伏宝缠着绷带的右臂上,说道:“这些年跟着孤南征北战,打薛世雄、灭宇文化及,从一介布衣打到坐拥河北的夏王,你们哪一个不是拿命换的?这些孤都记得。”

帐内无人出声,王伏宝低下头,右手微微颤抖。

窦建德见众人再没有异议,便手腕发力,横刀猛然劈下,木桌一角应声断裂。

“明日卯时全军出阵,中段两万人,东侧泥滩两万人,西侧浅滩一万人,剩余兵力居中策应,孤就站在阵前督战,此战胜了便是直入洺州,若是败了便随孤一同向东,咱们从长计议。”

他横过刀身,残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渡过漳水之前,有敢后退半步者,就在这柄刀下自行了断,此战孤与诸位共进退。”

王伏宝顿时单膝跪地,缠着绷带的右臂用力拄在膝上:“末将愿为先锋,率军死战!”

刘雅同样正有此意,紧随其后道:“唐军连日坚守已是强弩之末,我军全力一击,必能破敌!”

帐内将领心思各异,有人斗志昂扬,有人暗自忧心,也有人沉默不语。

曹湛低着头,前日东侧泥滩一战,他麾下子弟阵亡过半,如今连一个完整方阵都凑不齐,而左仆射齐善行立在众将身后,轻轻阖上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窦建德收刀入鞘,最后一次扫过帐内每一张脸,随即转过身去,声音斩钉截铁:“各自回营,依令行事!”

军令下达完毕,帐内将领们纷纷叉手应诺,转身离开营帐传达去作战指令。

空旷的帅帐之内,只余下刀风残影与沉沉寂静。

命令逐层传递至军营各处,粮草营士卒尽数出动,打开储备仓房,搬运剩余谷物集中堆放。往日按量分配的规矩彻底搁置,只求让参战将士吃饱上阵。

宰杀场地之中,一部分的老弱战马被陆续牵出,刀斧起落之间战马倒地,肉块快速分割下锅,大锅沸水翻滚,肉香慢慢飘散开来,稍稍冲淡军营里久散不去的血腥味。

兵卒们手持木碗排队等候,沉默无声领取餐食,滚烫肉食到手,不顾灼热大口进食,连日饥饿难耐,温热肉食下肚,身体才渐渐恢复些许气力。

一名年轻士卒咀嚼食物时心绪翻涌,眼眶泛红,泪水悄然滴落,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一顿是不是断头饭,一旁的老兵见状赶紧出言呵斥,军中生死本是司空见惯,再多感伤不及饱腹备战。

营地外侧林地之内,辅兵手持斧锯伐木取材,高大树木接连倒下,剔除枝叶之后以绳索捆绑拼接成简易木排,毕竟时间仓促,无法复刻此前防护样式,这些做工粗糙的渡河器具,便是明日最后一战的全部依仗。

随着时间流逝,夜色彻底笼罩大地,白日喧嚣尽数消散,军营只剩零星动静,只有巡防士卒在各处巡逻。

中军帅帐油灯明亮,光影铺满整座营帐。

窦建德独坐桌前,握拳抵住眉心,心底百般情绪交织缠绕,愧疚不甘、无奈执拗尽数翻涌,难以平复,他在漳水南岸停了七日,对面的李五郎守着北岸,两个人隔着一条河,把所有的力气全都耗在了彼此身上。

明日就该结束了。

窦建德起身吹熄油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其吞没。

他合衣躺在胡床上,在闭上眼睛前,他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

“快了,就快了……”

随后,帐内再无动静。

漳水的涛声穿过黑夜,一阵一阵拍在南岸的乱石上,像是一声声长叹。

第366章 血战

晨雾被日光晒薄,南岸的鼓声便从河面上滚了过来。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节奏,是全军压阵的急鼓,一声追着一声,一声沉过一声,把水面都震出道道波纹。

雾气尚未散尽,河对岸已传来木排摩擦河床的闷响,成千上万只赤脚踩进淤泥、数百张木排同时下水才能发出的响动,沉闷而执拗。

李智云把横刀搁在石垒的垛口上,抬起手背蹭了蹭眼角,又是一夜没合眼,眼眶干涩得像揉进了沙子。

石垒下方的泥墙上,守夜的弩手正把一捆捆箭矢搬上射台,箭筒里的箭杆长短不齐,好的坏的、缴获的、修补过的,什么样都混在一起。

有人蹲在垛口后面,借着清晨第一缕光,用磨石一下一下打磨箭头上的锈迹,那声音很轻,混在南岸的鼓声里几乎听不见。

李智云望了一眼南岸,夏军的木排已经下水了,那些木排上的树皮都没剥净,生牛皮绳捆得歪歪扭扭,有些接缝处只用藤条胡乱绞了几圈,一看就是连夜赶制的。

可架不住数量多,前排已推进到河心,后排还在不断从南岸泥滩上往水里推。

撑排的夏军士卒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里,他们身后的南岸高坡上,那面织金的“夏”字大旗稳稳地立着,旗下隐约可见一员披甲将领勒马而立,身形岿然不动。

“来了。”

李智云吐出两个字,提起刀走下石垒,他跨过泥墙边的壕沟,靴底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子。

石垒后面的预备队正在披甲,甲胄上的皮绳断了又接,甲片缝隙里嵌着前几日没清干净的干涸血垢,但这已是大营里能凑出来的最好装备。

一个年轻弩手从他身边跑过,怀里抱着一捆弩箭,却因为跑得太急在泥地上滑了一下,李智云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顺带拍了拍,那弩手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继续往射台上跑。

这是,鼓声骤然加剧,夏军打头阵的步卒把甲衣下摆卷到腰上,赤脚踩进淤泥里,河水没过膝盖,再走几步便齐了腰。

有人脚下踩到暗桩,闷哼一声栽进水里,后面的木排撞上北岸泥滩,数以千计的夏军从木排后面翻出来,踩着烂泥冲上滩头。

他们嘴里咬着横刀,双手攀过被淤泥裹得滑腻的拒马,有人被削尖的木刺贯穿大腿,惨叫着挂在上面,后面的人便踩着他的肩膀翻过去。

薛万彻站在泥墙后面,看着涌上来的人潮,骂了一句粗话,他身后的幽州骑兵已不足五百骑,这几日填缺口填得太狠,每一处防线被撕开,都是骑兵冲上去用人和马的命往回堵。

一匹栗色马的前蹄突然踩进被尸体掩盖的泥坑,背上的骑卒顿时被摔了出去,那骑卒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几杆短矛钉在地上。

薛万彻见状跨步上前,长槊横扫逼退数名夏军,单手攥住那名骑卒的束甲绦把尸身拖回墙后。

他直起腰,朝左右吼了一声:“还不随某上马!!”

回答他的只有粗重的喘息,有几个人撑着长矛站起来,更多人靠在泥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但刀都攥在手里。

西侧壕沟那边,孙华拨开射向面门的冷箭,横刀顺势抹过一名翻越拒马的夏军脖颈。

接连数日的高烧让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顶着干裂的皮肤,人瘦了整整一圈。

他握刀的那只手青筋凸起,指关节因为连日握刀已经僵硬得无法完全伸直,每到夜里都要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

面前的泥墙已被夏军踏塌大半,尸体和碎土混在一起,被后续涌上来的人潮踩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退入第三道壕沟!”

他这道命令是用刀背砸在盾牌上的闷响传下去的,金属撞击木盾的三声短响,一下,两下,三下,残存的步卒互相掩护着后撤,有人拖着受伤的同袍往后拽,也有人在撤退中回身射出最后一支弩箭。

夏军追着他们的脚跟涌上来,喊杀声几乎贴着后背,然后重重撞在壕沟前的拒马桩上。

木刺贯穿血肉的声音十分短促,最前排的夏军被钉在拒马上抽搐,后排的便踩着他的背继续往壕沟里跳。

孙华把卷了刃的横刀奋力掷出去,刀尖在空中翻转两圈,扎进一名夏军什长的喉咙。

他从亲兵手里夺过一杆长矛,双足微分立在壕沟边缘,矛尖直指翻越拒马的敌军。

东侧防线上,尉迟恭单手提着水磨铁鞭,看着溃退下来的几名新兵,他一言不发策马上前,铁鞭挂着风声砸下去,落在那几个溃卒脚边的泥地上,烂泥碎石四溅,溅了最前面那人一脸。

那几名逃兵瞬间立在原地,双腿发软,其中一个人手里的长枪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两次才握住。

“敢退半步者,杀。”

尉迟恭拨转马头,面向涌上滩头的夏军,声音不高,但附近的长枪兵在他身后重新结成了密阵。

他魁梧的身影挡在所有人前面,像一道不会移动的泥墙,夏军短刀短矛交替戳刺,前排唐军不断倒下,有人被捅穿了肩胛,有人被砍断了枪杆,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后排默默跨步补上,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去,刺穿皮甲的闷响和水花溅起的声音混在一起。

李智云站在中路步卒阵列的第一线,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亲自堵缺口了。

他的明光铠上多了三道深浅不一的刀痕,一道在左肩,是昨日被一杆长矛擦过去的,一道在肋侧,甲片被削飞了一小块,还有一道在护心镜边缘,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甲胄下的内衬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风干,结了盐霜,动一下便有细碎的沙沙声。

对面两名夏军推着粗大的冲角木撞过来,那根冲角木是用整棵松树砍成的,前端削尖后用火烤过,表面还残留着昨夜赶制时没来得及刮净的树皮。

十余名夏军喊着号子一起发力,冲角木的前端重重撞在塔盾上,前排塔盾轰然碎裂,碎木片四散飞溅,两名盾手口吐鲜血倒飞出去,还没等爬起来,冲角木的第二下撞击已经到了,防线直接被撕开一道两丈宽的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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