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26节

李智云大手一挥,抢先跨进缺口。

那一瞬间,他周围三步之内全是夏军的短矛和横刀,一杆短矛刺向他左肋,矛尖贴着残破的甲片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智云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了半步,身体切入矛杆的内侧,这一步近到持矛者来不及收回矛杆,他的横刀便贴着矛杆斜劈而下,刀锋削断了持矛者的手腕。

那只手连着半截矛杆掉在泥地里,手指还在抽搐,温热的血喷溅在他脸上,从眉心淌到下颌,他连擦的空隙都没有,紧接着第二刀便撩上去格开了刺向肋下的另一杆长矛,矛尖在刀身上擦出一溜火星。

“填上来!”

李智云哑着嗓子吼道,亲卫们举盾合拢,肩并肩堵住缺口,十几面盾牌拼在一起,盾沿互相扣压。

李智云在盾墙合拢的前一刻还在砍杀,他的横刀已经卷了刃,刀刃上多了至少五六处豁口,也来不及去捡地上的兵器,直接将刀当成斧子一般连切带砸。

南岸河滩上,夏军后续的木排借着搁浅的前排做踏板,前排的木排已在泥滩上卡死,后续的木排便直接撞上它们的尾部,一根根原木在泥泞中互相挤压,硬生生在泥滩上铺成一道数十丈宽的通道。

粗大的原木被泥水裹得溜滑,踩上去便打晃,但夏军的后续波次仍然源源不断地从这条通道上涌过来。

约莫五千夏军建制成阵在北岸站稳了脚跟,最前排的盾手撑起盾牌,长矛从盾隙探出,齐刷刷对准唐军方向。

随着号角声响起,整个夏军方阵向前推进,五千人同时迈步,地面微微发颤。

他们的阵列推进得不快,但极为沉稳,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中,每一步都伴随着前排长矛的一次突刺。

唐军前沿被这五千人抵着向后退去,唐军靴底在泥地里向后犁出一道道深沟,前排士卒的盾牌被夏军长矛戳得千疮百孔,有人用肩膀顶住盾牌,双脚蹬进泥里,但还是在往后滑。

空间越来越逼仄,士卒挥刀的距离被不断压缩,有人被挤得无法把刀举过头顶,只能反握刀柄用刀尖往下扎。

一旦让这股夏军在北岸扎稳阵脚,后续的援军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从这条通道灌进来。

直到一个人从阵后的间隙挤过来,停在李智云身侧。

是赵青,他穿着一件残旧皮铠,甲片上还沾着马厩里的干草屑,皮铠的肩部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那是以前留下的旧伤,上面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他没戴头盔,头发用粗麻绳扎在脑后,鬓角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脸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比半个月前负荆请罪时硬实了不少。

“殿下。”

半个月前,赵青赤着上身捆着荆条跪在帅帐里,额头抵着地面请死,声音沙哑地把黄草谷遇伏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李智云革了他的职,罚他去马厩亲手清理马粪,不许假手旁人,这半个月,他一天没少。

李智云没有多说什么,他看着赵青的眼睛,只吐出两个字。

“去吧。”

赵青拔出腰间横刀,这把刀是新领的,他原来那把丢在黄草谷了,刀柄上的缠绳还没被手汗浸透。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群人,百余名从刑徒营调出来的步卒已聚到他身后,他们和赵青一样,都是犯了军法被罚去做苦役的戴罪之身。

有人的脸上还带着鞭痕,有人穿着最简陋的皮甲,那些甲胄太小,扣不上,只能用麻绳系在胸前,他们一直没有接到出击的命令,直到赵青走过来。

他只是举起横刀,刀尖指向夏军那面密密麻麻的长矛阵列,然后第一个冲下河滩。

百余名刑徒营步卒跟着他一起冲了出去,轻质木盾在奔跑中互相碰撞,发出零碎的响声。

距敌阵不足十步,夏军长矛齐刺,数十杆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同时刺出,赵青没有举盾格挡,他整个人向前扑出,侧身让过最致命的矛锋,肩膀重重撞在夏军前排塔盾上。

满是老茧的左手死死扣住盾沿,指甲嵌进木头纹理,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只手爆发出不像是伤后初愈之人的蛮力,硬生生把沉重的木盾向外扯开一道数寸宽的缝隙。

盾后的夏军士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把盾拽回来,但赵青的左手像铁钳一样箍在盾沿上。

右手横刀顺着缝隙捅进去,刀尖从肋骨之间斜向上扎入,穿透了持盾者的腹腔,热流顺着刀身涌出来,淌在赵青的手腕上,大盾倾斜,这片盾阵露出缺口。

百名刑徒营步卒从缝隙中扎入缺口,他们没有阵列,也没有交替掩护的战术,只有一腔被压抑了半个月的蛮勇。

短刀刺进甲片间隙,刺进去就拧一下,拧得骨头咔嚓作响,失了兵刃就扑上去用头槌撞对方的鼻梁,额头对额头,硬碰硬,撞得自己满脸是血也不撒手。

有人被长矛刺穿了腹部,身体被钉在矛杆上,倒下去时双手还死死箍着敌军的腿不放,指甲抠进对方的小腿肚里,硬是把那个夏军士卒拖倒在自己身上。

一个刑徒营的步卒被砍断了三根手指,他反应极快,直接用另一只手抄起短刀又扑了上去。

五千人的严整方阵被这百人撕开了一角,缺口虽然很小,但夏军稳步推进的节奏出现了停滞。

第一排的盾阵开始晃动,后排的长矛手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刺出的矛失了节奏,有人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被后方的唐军长枪手抓住了,枪阵重新整列,一排排长枪贴着刑徒营步卒的身体侧面刺出去,扎穿了夏军第二排的长枪手。

两翼的盾牌手顺势压上,将缺口向两侧撕开,唐军的前沿从不断后退转为僵持,又从僵持转为开始向前反推。

赵青拔出横刀从缺口里挤出来的时候,左肩被一杆短矛洞穿,矛尖从肩后透出来,皮铠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他咬着牙退到阵后,撕开内衬布条给自己包扎,粗糙的布条绕了两圈,被血黏住,他用力一扯,扯下一块皮铠的碎片,把布条缠紧。

包扎完了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正在督战的李智云,两人隔着泥泞的阵地对望了一眼。赵青没有说话,只是举了举缠好绷带的左臂,示意自己还能打。

李智云微微点头,随即转身迎向另一处被撕开的缺口。

同一时刻,漳水南岸。

窦建德立于中军高坡,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甲胄,倒也不是为了讲究,而是他知道今天是最后一仗。

最后一仗,自然该穿得齐整些。

北岸泥滩上,五千先锋的军旗虽然缓慢,仍在向前移动,那面贝州老卒的“夏”字旗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再有半个时辰,后阵的两万人就能沿着这条通道尽数填入北岸,到那时,再厚的防线也撑不住如此人数的冲击。

就在窦建德以为大功告成时,他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随之而来的还有愈发明显的震动。

他倏地回过身,只见大营后方,一缕缕烟尘从地平线处升了起来。

是骑兵来了。

第367章 玄甲

漳水南岸的烟尘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

最初细如一线黄土,在晨雾中几乎难以分辨,不过片刻工夫,那道线便膨胀开来,越升越高,越铺越宽,将半个天空染成了浑浊的暗黄色。

地面的震颤紧跟着如同潮水般拍过来,脚下的土坡也开始发颤,细碎的石子从坡顶簌簌滚落,帅帐前火盆里的炭火被震得跳出来,溅在地上嗤嗤作响。

窦建德手中的马鞭顿住了。

几匹快马从后营方向狂奔而至,最前面那匹黑马口吐白沫,马腹上横着两道刀伤,骑卒伏在马背上,不等勒稳便从马背上滚落,双腿在落地时软了一下,直接跪倒在坡前。

“大王……后营……后营被……”

话没说完,他实在喘不上气,脑袋一歪晕死了过去。

远处的营栅已被黑色骑兵踏破,马背上的骑卒全身玄甲,肩甲、胸甲、护臂皆是铁质札甲,甲片在奔驰中互相碰撞发出沉厚的金属闷响,盔顶的黑色盔缨在疾驰中被风扯成一条直线,马蹄下腾起的黄幕包裹着整支骑兵,让他们不像在奔驰,更像从烟尘中不断涌现。

这支骑兵的军旗玄黑,以暗金丝线绣制,一面大书“唐”,一面大书“秦”。

是玄甲军。

李世民亲率两千玄甲精锐,从虎牢关出发后随大军行进了数日,大军步骑混杂,日行不过三四十里,行至滑州地界,前方斥候传回漳水战报,夏军连日猛攻,北岸防线已至极限。

他当即做出决断,留下步卒及辎重由刘弘基统领,从后跟进,自己则亲率玄甲军昼夜兼程向漳水狂奔,现在玄甲骑兵的冲击,正如铁锤击穿了一层薄冰。

夏军后营留守的多是连日轮换下来的老弱疲兵,有的在营帐里裹着破毯子补觉,有的还蹲在火堆旁烤最后一块马肉,磨石在刀刃上滑动的声音被马蹄声淹没之前,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一面营帐被连人带马撞穿,帐布撕裂的声音盖过了里面的惨叫,支撑帐篷的木柱咔嚓折断,帐布裹着一名刚惊醒的士卒滚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挣扎出来,第二匹马的马蹄已经踏过了那团蠕动着的布团。

后营的栅栏是临时加固的,在战马的冲击面前如同纸糊一样。

李世民跃马挺槊,槊锋三棱开刃,槊杆是百年以上的白蜡木,柔韧而沉重。

在他身后,两千玄甲骑兵分为三路。

第一路一千人随李世民直冲中军方向,第二路五百人由秦琼率领冲击后营腹地,第三路五百人由程知节率领从侧翼包抄,三路骑兵如三叉戟一般同时刺入夏军大营。

秦琼纵马杀入营帐密集区,他的黑马是玄甲军中最雄壮的一匹,马蹄踏下去,感觉地面都跟着发颤,他手中双锏各重数十斤,乌铁铸就,锏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碰撞留下的凹痕,那是这些年一锏一锏砸出来的。

前方烟尘中,一名夏军都尉正挥舞营旗收拢溃兵,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身后已聚了百余人,长矛手正在调整矛尖方向。

秦琼看见了那面营旗,他策马直冲过去,既不躲避也不绕路,碗口大的铁蹄踏翻了一座火盆,燃烧的木炭泼溅开来,两侧的夏军士卒慌忙躲避。

那都尉听到马蹄声抬头,只看到黑影仿佛一座大山般压过来。

秦琼右手锏率先劈落,匆匆举起的盾牌瞬间粉碎,木屑、铁片、皮绳在同一瞬间炸开,持盾的手臂在锏下弯折成一个扭曲角度。

都尉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被上撩的铁锏再次撞中身体,整个人顿时双脚离地,像一捆破布般横飞出去,撞塌了一座行军帐,帐布裹着他在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下。

秦琼没有转头去看他,左手锏已经扫向另一个方向,砸在一名从侧面刺矛的夏军什长的矛杆上,矛杆断成两截,锏势不减,落在那人肩头,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那面营旗迅速倒在地上,秦琼策马踏过那面旗帜,马蹄将那个“夏”字踩进了烂泥深处。

他身后五百玄甲骑兵齐声发喊,如铁楔般钉入这个缺口,紧随秦琼身后,马蹄踏起的雾尘和营帐燃烧的浓烟混在一起,将原本连成一排的后方营寨冲击得支离破碎。

程知节率领另外五百骑从侧翼杀入,他没有秦琼那般沉重的双锏,但他有更锋利的眼睛,专找营旗进攻。

他看见第一面营旗立在左前方数十步外,旗下几名夏军士卒正试图列阵,程知节单手控缰,从得胜钩上摘下长槊,策马直冲过去。

战马冲入敌阵,他加速前冲,一名试图挡路的夏军步卒被战马直接撞飞,程知节的马槊在同时刺出,槊尖穿过旗下掌旗官的肩胛,将他钉在旗杆上。

掌旗官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旗杆向后倒去,程知节策马掠过,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反手抽出横刀,一刀斩在旗杆上,旗杆被这一刀劈开大半,木头撕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旗杆晃了两晃,带着那面“夏”字营旗轰然倒下。

旗帜落地的声音很闷,虽不如刀剑入肉那般惨烈,但对士气的打击却更为致命,尤其是对那些意志并不坚定的老兵弱兵而言。

“一面!”

程知节高喊一声,不等旗杆完全着地便拨转马头,盯上了下一面营旗。

李世民率中路玄甲军在夏军大营中左冲右突,他的马槊还没有沾血,并不是他没有出手,而是他身边的人出手太快,精锐们把他围在中间,任何靠近的夏军都在十步之外便被斩杀。

他的目标很明显,就是前方那面尚未倒下的“夏”字大旗。

两千玄甲骑兵在夏军庞大的后营中交叉穿插,窦建德南岸大营连绵十数里,营帐上万座,从中军到后卫纵深超过十里,秦琼的左翼骑兵和程知节的右翼骑兵在夏营左驰右突,反复冲杀。

这是玄甲军最擅长的双股叉阵,两股骑兵反复交叉,每一次都能从不同方向撕裂敌军的指挥与联络,随着营旗一面接一面倒下,先是后卫营的,然后是侧翼营的,然后是辎重营的,倒旗的速度比杀人的速度还快。

李世民环顾四周,夏军溃卒如蚁群四散奔逃,互相踩踏,有人在烟雾中完全迷失了方向,端着长矛到处乱刺,刺倒了好几个自己人。

“传令秦琼继续向前推进,不必回头清剿溃兵。”

李世民侧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告诉程知节,夏军左翼还有一面营旗立着,让他去把那面也砍了。”

传令兵策马离去后,李世民望向漳水北岸的方向。

隔着宽阔的河面和滚滚烟尘,他看不清北岸的具体战况,但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和战鼓声,事已至此,他反而并不着急,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着水囊灌进喉咙。

随后他在甲衣上擦了擦手,再次提起马槊,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再次窜了出去。

高坡上的窦建德霍然转身,那面“秦”字大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黑色的骑兵在营帐间纵横驰骋,所过之处营旗倒伏、火光四起。

他的双手按在刀柄上,缓缓收紧,低声道:“李世民……”

窦建德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只不过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歇斯底里地下令反击,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按着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旧刀,看着身后的大营在玄甲骑兵的铁蹄下被一层层碾开。

七天七夜不计代价的狂攻耗尽了大军的底蕴,也熬干了他这个河北霸主的全部心气。

那口气曾在漳南的茅草屋里燃起,在薛世雄的军阵前咆哮,在宇文化及的尸首旁怒吼,在虎牢关外的连营中坚持。

现在它散了,像漳水上的晨雾,被日光一晒,就散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头,凌敬拄着那根光秃秃的枣木杖,立在晨风中,杖尾深陷在泥地里,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枯树上凸起的树根。

“先生说得对,孤应该早听你的。”

窦建德声音粗粝,像是砂石在喉咙里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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