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34节

他们纷纷赞叹着此计之精妙,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高雅贤也站在人群里,听得聚精会神,直到某一刻,那些议论声忽然停了,像是有人把门关上了,所有的响动都被隔绝在外面。

他抬起头,发现窦建德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告别。

高雅贤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见窦建德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这个手势他很熟悉——每次议事时夏王要打断谁的话,都是这样的。

“高君。”窦建德的声音从青石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你可知嵇绍?”

高雅贤不免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当然是知道的,但在此时此刻听到这个问题,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方才那些围拢议论的同袍不知何时都已散去了,旷野里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枯草地,风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往天边推,而他面前只有窦建德一个人,坐在那块青石上,双手搭着膝盖,姿态随意得像是刚从田埂上走回来的老农。

他回过神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嵇康之子?”

窦建德点了点头,把树枝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模糊的地平线上,轻声道:“嵇绍在荡阴的时候,晋国的天子蒙尘,百官溃散如鸟兽,只有他一个人穿着朝服,端端正正地挡在天子的御辇前面。刀兵交加,他被杀在辇侧,鲜血溅在了天子的衣裳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高雅贤的脸上。

“后来左右要把那件沾了血的衣裳拿去洗,天子说了一句话。”

窦建德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他说——此嵇侍中血,勿去。”

高雅贤不是读书人,幼时只跟着乡学先生认过几个字,勉强能读得通军报,后来便摸刀摸枪混饭吃,这些年肚子里多出来的那点墨水,多半是跟着齐善行他们耳濡目染蹭来的。

嵇绍这件事,他也是后来才听人说起,听完之后只在心里叹了一句“是个汉子”,便搁下了。

此刻被窦建德忽然提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嵇绍是个忠臣。”

“对,忠臣。”窦建德重复了一遍,手里的树枝在手掌轻轻敲了两下,随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开心的意思,更像是听到了一句早就料到会听到的话。

“天子的衣裳留住了他的血,却没有留住他的人。”

这话让高雅贤有些不舒服,他说不清这不舒服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这话本身,也许是窦建德说这话时的语气,因为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皱起眉头,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可天子终归是记住了他,他这样的忠臣,难道会有人责怪吗?”

窦建德没有反驳,他把那根先前在地上划拉了半天的树枝随手丢在一边,缓缓抚摸长须,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才不至于伤人。

“那件衣裳后来呢?”他问道。

高雅贤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窦建德便替他回答了,声音平稳:“后来天子没了,洛阳也烧了,至于那件衣裳——”

他抬起眼看着高雅贤,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你觉得它能到哪里去?”

窦建德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这回的笑声比方才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风把他脚边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他低头看着那些草,说道:

“史书上记了一笔,算是万幸,可衣裳上的血,早晚是要褪色的。”

窦建德把目光从草地上移开,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旦彻底褪了色,那就只是一件旧衣裳罢了,放在箱底嫌占地方,拿出来穿又太破,到最后——大约也就是烧了,或者烂了。”

高雅贤再次沉默了,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窦建德的话里溜过去。

他抬起头,发现窦建德的眼神已经变了,那里头没有了方才谈论时的那种平和的、讲故事般的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隔着什么东西看他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一块蒙了尘的旧铜镜照见一个人影,虽然看得见他,却始终是朦朦胧胧。

“高君。”窦建德将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孤方才说那些,并非要与你论史。”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高雅贤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然后窦建德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所谓忠或不忠,孤其实并不在乎,那些史笔如铁、青史昭昭的话,都是说给后人听的,孤只想问你一句——嵇绍的血染在衣裳上,天子说了一句不许洗,后来的人便记住了他。可若是那件衣裳在乱军中弄丢了呢?若是天子自己也没能活着走出荡阴呢?若是史官那一笔,恰好漏掉了呢?”

他转过头,望着旷野尽头的落日,那轮太阳正在往下沉,半边已经没入地平线,剩下的半边红得像一块烧透了的木炭。

“那他的血就白流了吗?”

这句话落在风里,轻飘飘的,却仿佛一块石子被扔进湖里,就像高雅贤小时候做的那样。

高雅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所有的话都卡在那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有些明白窦建德在说什么了,但正因为明白了,反而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雅贤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窦建德的脸,仿佛一旦看了,眼睛里那些蓄了很久的东西就再也兜不住了。

窦建德站起身,把沾在甲胄上的草屑轻轻拍掉,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在高雅贤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可高雅贤觉得自己的肩膀快要被压塌了。

做完这些,窦建德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就这么拎着,头也不回地往旷野深处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嘴里哼着一支轻快的小调,听起来颇为耳熟。

那个拎着树枝的背影愈走愈远,脚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轻,终于和那支小调一起,融进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里。

旷野上只剩下一片被风吹得起起伏伏的枯草地,和一块空荡荡的青石。

“大王!”

高雅贤这才回过神来,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前奔了好几步,旋即便在踉跄中跌倒在地上,但他仍是朝前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是想去抓住什么东西。

“等等我!大王!等等我啊!带我——”

风灌进他张开的指缝里,凉飕飕的,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城楼里回荡了两圈便散尽了,角旗还在垛口外面抽着响鞭,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他数着心跳。

高雅贤看着自己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外。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覆在自己脸上。

手背上沾了湿漉漉的东西,他也分不清是酒还是露水。

过了好半晌,高雅贤重新坐直身子,他把那只扁平的皮酒囊重新塞回怀里,系紧了领口的皮扣,扶着垛口站起来。

垛口的石砖被夜露浸得冰凉,凉意顺着掌心一路往上,让人不自觉地精神不少。

他抬头望去,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将城墙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很长。

第375章 修书

唐军大营在洺州以南三十里处扎稳营盘时,天色尚早。

博州刺史与贝州别驾的降表已由快马先一步送往长安,两座城池的府库清册也堆在随军主簿的案头上。

齐善行奉命随军修书劝谕,他的两封信送出去,这两座州城的大门便开了。

多亏如此,唐军此次北上行军两三百里,未折一兵一卒。

洺州城外这片营地与在漳水岸边扎下的临时营寨不同,壕沟挖得更深,营墙也筑得更规整,从枯杨渡运来的辎重车还在官道上绵延,车轮碾过被溃兵踩得坑坑洼洼的土路。

中军帅帐内,李世民的赤翎军正往火盆里添炭。

春季已过了最冷的时候,帐中议事的人多了,地上却还是有些潮气。

李智云把一卷军报搁在案角,手指在舆图上博州与贝州的位置各点了一下。

“这两州皆是齐善行修书劝降,不费一兵一卒,但我觉得接下来还是不动刀兵为好,而且我听说刘黑闼斩了曹旦,这是件好事,城中必有人心不服,不如再让齐善行修书一封,劝说城中旧臣。”

李世民站在舆图前,转头看向李智云,问道:“你觉得城中哪些人可劝?”

“曹旦是夏王国戚,被刘黑闼当着十几个文武的面斩杀,此事不可能瞒得住。”李智云收回手,指尖在案沿轻轻敲了一下,“刘黑闼对外宣称曹旦谋逆,但曹旦到底是曹氏的兄长,王后还在宫中,曹氏宗族在城里的旧部属吏也不在少数,这些人眼下不敢吭声,心里未必服气。”

李世民从签筒里抽出一根木筹,搁在洺州城的标记旁。

“你想让齐善行从哪个方向着手?”

“公开信劝谕守军,私信致故交。”李智云说,“齐善行是夏国左仆射,与右仆射裴世矩共事多年,裴世矩此人历经三朝,在夏国旧臣中资历最深。曹旦被杀之后,他若肯站出来的话,城中局面或可松动。”

李世民将木筹往前推了半寸,笑道:“那便听五郎你的,就让齐善行修书吧。”

李智云点点头,掀帘出帐,守在帐外的亲卫正要跟上,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齐善行的帐篷在辎重营旁边,紧挨着度支营临时搭建的文吏帐。

此时帐帘半卷,齐善行坐在胡椅上正用小刀削一根当镇尺用的木条,木屑落满袍角。

李智云弯腰进来,将来意简单说了。

齐善行闻言,将小刀放到一边,拍了拍膝头的木屑,平静道:“某这就拟信。”

他铺开纸,取笔蘸墨,落笔时几乎没有停顿。

公开信写得简短,无非是夏王投降唐国、唐军兵临城下、守城无异于以卵击石之类的言辞,措辞与博州、贝州那两封相差无几。

而私信写得则要更慢些,齐善行写到一半时停了一次笔,片刻后才继续落笔。

李智云没有催促,只是坐在一旁翻看博州府库的清册。

待到两封信都写完,齐善行搁下笔,将私信递给李智云过目。

信上不过数百字,语气比公开信缓和许多,末尾处写道:“你我共事夏王多年,如今大势已去,公若能为洺州军民计,善莫大焉。”

李智云看完颇为满意,将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又问道:“裴世矩这个人,你与他共事多久了?”

“不过两三年而已。”

齐善行正襟危坐,回答道:“裴公是河东闻喜人,当年宇文化及被夏王杀得兵败,裴世矩也在那时被义军俘虏,后来夏王认为裴公是隋代老臣,对他极为礼遇,先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后又以尚书右仆射之职主持铨选,夏国朝纲礼仪多半出自他手。”

“他年岁几何?”

“古稀之年,某与裴公虽同朝为官,私交不算深厚,但他当年被义军俘虏时,刀架在脖子上还在整理衣冠,言君子死不免冠。这样的人讲究名分礼法,凡事求一个名正言顺,遇事不会轻易站队,但一旦站了便不会再改。”

李智云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当夜,两封信被一名洺州本地出身的斥候带进了城,那人借着夜色从城南一处排水暗渠潜入,天亮前便找到了裴世矩府邸的后门。

裴世矩起得很早,他今年七十有三,身形清瘦,头发已是全白,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否则也不可能跟着杨广和宇文化及来回折腾。

他的府中仆役不多,书房更是常年不许人随意进出,连打扫都是他自己动手。

裴世矩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那封火漆已经拆开的私信。

信纸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已经很深,他看完一遍,将信纸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又拿起信纸重新看了一遍。

齐善行的笔迹他认得,这个清河人写字有个习惯,横笔收锋时总要往回带一下,像是不舍得把笔提起来。

两人一左一右同为夏国仆射,虽称不上推心置腹,但彼此知根知底。

齐善行不是那种会拿大话欺人的人,他既然写了这封信,便是真的认为这条路走得通。

可走得通,不等于走得对。

裴世矩将信纸搁回案上,手指压在纸边却迟迟没有抬起来。

他今年七十有三,仕宦历经三朝,见过太多人身死族灭,也见过太多人错失良机。

名分这个东西,恰恰在乱世才最值钱的。

因为除了名分,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能让人安心。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西墙那面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用麻绳扎紧的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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