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卷竹简上抄录的是夏国朝纲礼仪的全部条文,当初窦建德请他主持铨选,他花了三个月拟出这套章程。
窦建德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裴公这套东西孤打薛世雄的时候用不上,现在打败了宇文化及,便是可以启用的时候了。”
那大概也是窦建德对他最好的时候。
裴世矩将竹简放回原处,手指在暗格的木板上停了一下,才将暗格合上。
他重新坐回案前,将齐善行的信凑近油灯。
火苗舔着信纸边缘,纸角卷起,化作灰烬落在案上。
他将灰烬拢进掌心,倒进案角的青瓷笔洗里,看着那些黑色碎屑在水面上转了两圈便沉了下去。
大势已去,漳水战败的那一刻便已确认。
但刘黑闼杀了曹旦,这件事比漳水战败更让他不安。
曹旦再怎么说也是夏王国戚,刘黑闼在议事厅上当众拔刀杀人,事后只让录事参军记了一句“曹旦谋逆,已就地正法”,便算是草草了事。
若是放在承平年代,这就是灭族的罪名。
不多时,裴世矩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在一张裁好的纸条上写了三行字。
写完之后,他将纸条卷成细筒塞进袖口,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在案前坐了片刻。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次抉择,离开江都的时候,留在宇文化及军中,被俘后接受窦建德的任命,每一次都像是在深夜渡河,看不清对岸,只能凭脚底的触感摸索着往前走。
这一次也不例外。
当天上午,裴世矩以“核对夏王宫度支账目”为由,分别遣人给魏征和李公淹送了帖子。
帖子上措辞一模一样,只写了时间地点,附了一句“有度支需加紧核对”。
送帖子的仆役都是府里的老人,做事极有分寸,把帖子送到便走,不多说一句话,不露半点异色。
魏征来得最早,这位曾参加瓦岗起义、做过李唐臣子、被窦建德俘虏后留用的起居舍人,在夏国朝堂上一直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
他不掌兵权,不管钱粮,只负责记录夏王言行、整理起居注。
但正因为这个职位,魏征能接触到的内廷消息比一般朝臣多得多。
裴世矩在偏厅等他,没有寒暄,直接将齐善行的公开信递了过去。
魏征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将信纸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让掌心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上。
“裴公。”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这封信若是被刘黑闼的人截住,你我可就都要掉脑袋了。”
“所以某才让你来我府上商议。”
裴世矩亲自给他续了茶。
魏征没有接话,他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窦建德在朝会上问他起居注里记了些什么,他说都是些例行公事的话,窦建德便笑着说玄成别光捡好听的说,孤打过败仗、骂过人、摔了酒杯,你也得如实记下来。
他当时应了声是,毕竟他确实一直都在如实记录,包括窦建德说得那些,可现在需要记录的人却要没了。
魏征将茶盏搁下,看向裴世矩:“曹旦被杀之后,曹氏宗族在城中的旧部属吏怕是不下百人,这些人表面服从,心里未必服气,他们每日上值都不敢单独行走,生怕哪天也被扣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王后如何?”
“王后被软禁在宫中,刘黑闼对外说是护卫,实则连她身边的侍女都换了。不过刘黑闼也不敢动她一根手指,毕竟夏王虽被擒,曹氏仍是夏国名分上的王后,动她便等同于真谋逆,刘黑闼再怎么跋扈,这一步还是不敢迈的。”
裴世矩点了点头,将齐善行的公开信收回袖中。
他没有再问,清楚魏征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
“某还想听听公淹怎么说。”
李公淹来得最晚,这位夏国长史素来话不多,进了偏厅只拱了拱手便在魏征对面坐下,袍角带进来一股外头的凉风。
裴世矩没有给他看信,只是把曹旦被杀前后的情形简要复述了一遍。
“某想知道,城中旧臣眼下是怎么想的。”
“怕。”李公淹的回答很短,说完便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在斟酌措辞,而是那些话就在嘴边转着,不知道该先挑哪一句说出来。
“谁也不知道刘黑闼下一个要杀谁,曹旦身为国戚,他说杀就杀了,下一个轮到谁?谁也说不准,他手里那封密诏……如果那真算是密诏的话,相当于把夏国所有军政大权都集中到了他一个人手里,名分上是代行夏王职权,实则与篡位无异,但没人敢说破。”
“高雅贤呢?”
“高将军这几日一直在城头督工,挖壕沟、堆滚木,忙得脚不沾地。”李公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但某听城头的守军说,高将军有时候会站在垛口前面发呆,一发呆就是半个时辰,依某看,高将军的心多半已经不在守城上了。”
裴世矩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根泛开。
他搁下茶盏,声音更轻了些:“城中旧臣虽多,但缺乏一个足以与刘黑闼抗衡的名义,曹旦已死,高雅贤态度暧昧,真正能在名义上挑战刘黑闼的人,只有一个——王后曹氏。”
魏征与李公淹同时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廊下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裴世矩继续道:“刘黑闼不敢动曹氏,说明他心里有顾忌,至少还在乎名分。曹氏是夏王明媒正娶的王后,若是她愿意表态支持献城降唐,刘黑闼便是孤家寡人。他手里那些兵马说到底还是夏王的兵,不是他刘黑闼的私兵。一旦城中文武知道王后站在哪一边,军心自溃。”
魏征缓缓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王后刚死了兄长,又被软禁在宫中,身边全是刘黑闼的亲信,裴公如何见她?”
“某自有办法。”裴世矩没有细说,只是将手拢进袖口,“但在某入宫之前,需要二位在宫外做些准备,城中旧臣里有哪些人对刘黑闼不满、又敢站出来说话的,二位心里可有数?”
魏征取过案上的空白纸笺,提起笔一口气写了几个名字。
他的字迹潦草,墨点溅在纸面上也不在意。
随后,魏征将名单推到裴世矩面前:“这些人某可以负责联络。”
李公淹也报了几个名字,多是夏王宫属官和城中几个不大不小的文吏。
“某去探探他们的口风,但未必人人都敢站出来,毕竟曹旦的前车之鉴还挂在城墙望楼的旗杆上,谁也不想当下一个曹旦。”
“无妨。”裴世矩将名单折好收进袖口,“有多少人愿意配合便联络多少人,眼下最重要的是抢在刘黑闼察觉之前,让城中知道唐军已兵临城下、夏王降唐的消息。”
三人又商议了近半个时辰。
裴世矩最后说道:“某明日以核对度支账目为由入宫,刘黑闼的人不敢阻拦,因为度支账目确实需要交给他过目,到了宫中,某再寻机与王后私下谈话,二位于宫外策应,若有变故,按最坏的打算行事。”
魏征起身时,刚想走又停住脚步。
“刘黑闼并非庸人,裴公入宫,他必会暗中监视,如果王后愿意配合自然最好,但裴公此行务必谨慎行事,某与李公淹在宫外等候,若天黑前不见裴公出来,我们便……”
他没有把话说完。裴世矩略一思忖,向魏征一拱手:“那便有劳二位于宫外接应。”
偏厅重新安静下来时,已是午后。
裴世矩将案上散落的茶盏和纸笺一一归置,送到廊下交给仆役清洗,这才慢慢踱回书房。
他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用惯了的细毫笔,铺开一张新纸,将明日入宫需要核对的账目条目逐项列出。
毕竟度支账目确实要交,戏要做足。
写完之后,他将这张纸搁在案角用镇尺压好,又取过一张空白的奏疏裱纸,提笔开始起草明日的正式文书。
这类文书他写过许多次,措辞和格式早已烂熟于心,但这一回落笔比往常慢了几分。
暮色渐浓,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裴世矩搁下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肩膀,他没有点灯,而是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府中的后园,栽在园中的槐树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去岁秋末他还让仆役将树下的枯枝清理干净,预备来年春天在树下添一张石桌。
可惜现在石桌还没添,春天都快要过去了。
裴世矩在窗边站到天彻底黑透,才关好窗棂,从抽屉中摸出一块铜符。
这块符是当年窦建德赐给他的,凭此可随时出入夏王宫。
他这些年用过许多次——朝会、议事、大婚、祭天,从没有被拦过。
明日多半是最后一次用了。
裴世矩将铜符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书房。
穿过回廊时,几个仆役正蹲在廊下擦拭廊柱,看见他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低头行礼。
裴世矩没有理会,脚步不停。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府邸,远处的夏王宫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宫墙上的火把尚未点燃,让整座宫殿都显得格外沉寂。
裴世矩整理了一下衣襟,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站了片刻。
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卷起阶前几片枯叶。
他长出一口气,迈步走下石阶。
第376章 宫阙
次日午后,裴世矩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将那卷昨夜拟好的度支账册仔细拢进袖中。
他没有乘轿,安步当车,沿着东街往夏王宫的方向走去。
街上比平日冷清得多,沿街几家铺子都下了门板,巷口那个卖炊饼的老妇人今天没有出摊,只剩下空荡荡的草垫子搁在石墩上。
他记得那老妇人嗓门极大,从前每回经过时总扯着嗓子招呼他尝一块新出炉的胡麻饼,他也不买,只是笑着摆摆手,那老妇人便叉着腰嚷嚷着说裴公嫌我家饼子不好吃。
如今这草垫子还在,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两个佩刀的士卒从街对面走过来,他们与裴世矩擦身而过时,目光在裴世矩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裴世矩路过一户朝中旧臣的宅邸时,余光瞥见门楣上贴了一道斜斜的封条——那是曹旦被杀次日刘黑闼派人贴的,封条上的墨迹被露水洇过,边缘翘起。
他认得这户人家,主人在夏国吏部做了好些年主事,去年秋天还在朝会上为了考课的事和曹旦争得面红耳赤,如今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也落了一层薄灰。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宫门就在前方数十步外,门前的士卒比平日多了一倍,领头那个脸上有青黑色胎记的士卒正抱臂站在门槛前,眼睛眯着,像一只蹲在墙头打盹的猫。
裴世矩走到近前时,那个领头的士卒伸出手止住他的脚步,直接让这把老骨头停在原地。
“请裴公见谅,某奉命搜查。”
胎记士卒说完这句话便伸出手来,手掌摊开挡在裴世矩胸前。
他身后的五名士卒同时握紧了刀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世矩身上。
裴世矩点了点头,将卷宗换到左手,平伸双臂,任凭那双手从腋下摸到腰侧。袖中的账册被抽出来,士卒翻开看了两眼,又塞了回去。另一名士卒蹲下身,从裴世矩的小腿一路拍到靴筒,拍得很仔细,连靴底夹层都没有放过。
胎记士卒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
“裴公请。”
裴世矩收回手臂,将卷宗重新拢了拢,迈步跨过宫门那道青石门槛。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胎记士卒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后背上,直到他拐过影壁。
偏殿在东侧,与正殿隔着一道回廊。
廊下的槐树比裴府那棵还要粗些,新叶已经长满,把廊顶的灰瓦遮得严严实实。
廊柱上靠着一把扫帚,竹柄斜斜搭在栏杆上,扫帚头压着一张被风吹皱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