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36节

裴世矩经过时扫了一眼那纸上的字,上面写着“甲子日,王后服药二盏,寅时醒,卯时复睡。”

这是一张轮值记录,墨迹被露水洇得模糊。

偏殿门外站着两个侍女,手里各端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还没有来得及清洗。

裴世矩在殿门前停下,解开官帽的系带,将帽子端正地托在手中,这才放慢步子走了进去。

殿内比廊下暗了几分,曹氏坐在南窗下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绛紫色披风,窗棂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照得那双手微微泛白。

两个侍女分立左右,一个在收拾案几上的茶具,另一个正往香炉里添香丸,动作都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空气中浮着一股沉水香气,是方才那丸旧香燃尽后残余的味道。

裴世矩在离矮榻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起袍角,双膝着地。

“臣裴世矩参见王后。”

曹氏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搁在上面的手微微抬起,又落回原处:“裴公不必多礼,请起。”

裴世矩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咯”的一声。

近处看时,曹氏的脸色比前几日稍缓了些,颧骨上的青灰色褪了,但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乌青。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老臣今日入宫,是为夏王宫度支账目一事。”裴世矩从袖中取出那卷账册,摊开在案几上,“今年开春以来宫中用度皆需重新核验,有几笔出账须请王后过目。”

他说着,翻开账册第三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墨迹。

“这一笔是去岁腊月宫中修缮用的木料,当时从曹家商号调了松木百根,账上记的是市价,但采买经手人并未署名,按规制,这笔账需王后补押。”

曹氏的目光落在账册上,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认清楚。站在右侧的那个侍女往前挪了半步,曹氏忽然抬起手,示意她退回去。

“茶凉了,去换一盏。”

侍女的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案几上那盏还没动过的茶。

“王后——”

“去换。”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端茶的那个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茶盏快步走了出去,剩下的那个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带。

曹氏没有看她,继续翻看账册。

“裴公这账记得仔细,只是这松木百根——妾记得去年腊月修缮的是东配殿的屋顶,东配殿的房梁一共也就用了六十根松木,剩下的四十根,用到何处去了?”

裴世矩愣了一下,账册上这行墨迹是昨夜他自己写的,为的是今日入宫能有个由头。

松木百根是随意凑的整数,他并没有真的查过东配殿用了多少木料,甚至不确定东配殿去年腊月是否修缮过。

但曹氏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当真在核对一笔旧账,她报出“六十根”的时候声音格外清楚,比前面所有话都慢,慢到他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三个字。

曹氏在等他接住这个数目,如果她只是想核对东配殿的木料,只需要说一句“账上数目比实际多了”,没必要编出一个确切的数字来配合他的谎话。

他能感觉到那个还留在殿内的侍女正竖起耳朵在听,手边的茶具被擦得没有一丝水渍,但那侍女还是在擦。

裴世矩看向曹氏搁在账册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账册的边缘。

这个动作放在寻常妇人身上是下意识的,但曹氏的手指节律极稳,就像度支营里那些老账房在核算完一长串数字之后,用指尖在算盘边框上轻轻叩出的那种节奏。

稳得不像是在打发时间,更像是在替两人计算着还剩下多少时间。

裴世矩反应极快,沉默的时间短到那个正在换香的侍女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停顿过。

“许是下面的人记错了数,回头老臣让人去库房清点一下余料,兴许还堆在偏院。”

曹氏微微颔首,手指翻过账册的另外一页。

端茶的侍女还没回来,香炉里的香丸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白烟从镂空的铜盖缝隙里钻出来,在空中扭了一下便散了。

剩下的那个侍女看了一眼铜炉,又看了看裴世矩。

按规矩,有外臣在殿时她不该擅自走开,但香断了终究不太妥当。她犹豫了片刻,蹲下身去换新香。铜盖掀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香灰的气息弥散开来。

就在她埋头用铜签拨弄余烬时,曹氏忽然抬起头。

裴世矩与她之间不过五步距离,他看见曹氏眼底忽然涌上一层亮光——那不是眼泪,一晃便收了回去,快得像是他自己看花了眼。

“裴公稍候,夏王出征前留了一卷书在妾身处,说若裴公来,便请裴公带回去。那书左右妾也看不懂,搁在这里也是白搁着。”

她站起身,绛紫色披风从肩上滑落,堆在矮榻边缘。

换香的侍女闻声偏过头,只来得及看见披风落下去的那一角。她想跟上去,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但曹氏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出声制止。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道很轻的禁令,侍女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重新蹲下身去拨弄香炉里的余灰。

裴世矩独自坐在偏殿里,等着。

他能听见内室里偶尔传来极轻的翻找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停上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

过了片刻,翻找声停了。

曹氏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果然多了一本薄书,她径直走到裴世矩面前,将书递了过去。

“便是这个。”

裴世矩双手接过,就在接住书的瞬间,他先感觉到并非是桑纸的粗糙感,而是一个不大点的锦囊。他的指尖能隔着绸布摸到里面叠好的帛片,帛片叠得极规整,棱角分明,想来是反复折了许多次才折成这般大小。

他神情不变,将书和锦囊一同拢入袖中。

曹氏重新坐下,伸手将方才滑落的披风捞起来盖在膝上。

她拿起案上那卷账册,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又合上递还给他,说道:“这账册没什么大差错了,裴公辛苦了。”

“如此,老臣告退。”

裴世矩再次双手接过账册,躬身退出偏殿。

走出殿门时,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拍在脸上带着一股凉意。

端茶的侍女正好端着新沏的茶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看见裴世矩从偏殿出来,停下来行礼,裴世矩微微颔首,便快步穿过回廊,走了约莫数十步,行至宫门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极高,将日头遮去了大半,地上只余一条窄窄的亮光。

他沿着那道亮光的边缘走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然后,他听见了前方传来的脚步声。

那不是巡值士卒散漫的踱步,而是一群人同时迈步才能发出的动静,并且那脚步声从甬道尽头拐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裴世矩脚下未停,算算时间,换茶的侍女若是先去了别处而非偏殿,刘黑闼此时出现倒也合情合理,算不得晚。

果不其然,刘黑闼就走在最前面。

他全副武装,穿着一副厚重的明光铠,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全都带着刀,刀鞘随着步幅在腿侧一下一下地磕碰。

两人在甬道中段相遇,便同时停住了脚步。

刘黑闼的目光扫过裴世矩的脸,扫过他整齐的衣冠,又扫过他拢在袖中的双手,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

刘黑闼的脸上绽开笑容,他走上前来,说道:“裴公刚从王后处来?王后这两日身子可好些了?”

裴世矩拱手道:“王后气色尚可,只是仍有些乏力,老臣送几份文书过去请她过目,并无他事。”

刘黑闼点了点头,下巴往下压的时候,目光并没有从裴世矩脸上移开。

“某听闻齐善行在唐营里替李智云做事。”他话锋一转,听起来像是在随口闲聊,“前几日博州、贝州都是他修书劝降的,此人当初与裴公同为夏国仆射,共事多年,不知裴公觉得此人如何?”

裴世矩放下拱手的手臂,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齐善行既已降唐,便是唐臣,老臣在洺州城中,与他并无往来。”

刘黑闼闻言,又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三尺的距离,他比裴世矩高了将近一头,低头时阴影正落在裴世矩的额头上。

他的目光从裴世矩的脸上下移,沿着衣领滑到前胸,最后停在袖口。

裴世矩是出了名的讲究人,入宫见王后必定正衣冠,袖口本该服帖平整,现在袖口处却微微鼓起,隐约能看出里面藏了东西。

刘黑闼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好奇道:“裴公这袖子里,莫不是王后赏赐了什么物件?”

恰好这时,甬道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从西墙豁口处钻进来,贴着地面卷起细碎的沙粒。

裴世矩并未胆怯,他缓缓伸手入袖,指尖先触到锦囊冰凉的缎面,然后越过它,握住了旁边那卷账册。

他将账册抽出来,展开一角。

那几页正是方才在偏殿里王后看过的出账,墨迹端正,旁边还留着她指甲轻轻划过的浅痕。

“刘将军说笑了。”裴世矩将展开的册页朝刘黑闼那边偏了偏,语气平淡,“王后只是让老臣带回几份积压的度支账册,方才在偏殿核对了几笔修缮用度,有些数目还需回去与仓曹比对,算不得什么要紧东西。”

刘黑闼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松木百根、粟米若干石、布帛若干匹,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末行还有墨迹较新的小字备注。

这种账目他平时从不过目,那是齐善行和裴世矩这些文臣的差事,与他这个握刀的人无关。

他的目光在账册上停了好几个呼吸,然后慢慢移回裴世矩脸上。

裴世矩没有把账册收回袖中,只是用手托着,像是在等刘黑闼确认完毕。

这个姿态让刘黑闼无话可说,他总不能说自己连账册都看不懂,非要一页一页翻个底朝天。

但刘黑闼没有立刻退开,那双眼睛从账册上移开,重新回到裴世矩脸上,像是要从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里翻出藏起来的什么东西。

“裴公是河东望族出身,见多识广,如今李世民大军压境,夏王又陷在唐营——”他说到这里特意停了一下,“这洺州城,裴公觉得守得住吗?”

此话一出,甬道里忽然变得极静,静到能听见墙头瓦片被日头晒得微微开裂的声响。

裴世矩闻言,将那卷公文重新卷好,动作不急不缓。

“老臣年迈,兵事非所长。”他重新将公文收入袖中,双手重新拢在一起,“守城之事,全赖刘将军与高将军调度,老臣只知秉笔写写文书,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刘黑闼看着那双拢在一起的袖口,忍不住笑了起来。

“裴公说的是,兵事交给某就好,如今天色不早了,裴公就请回吧。”

他侧过身,将甬道让出一半,身后的亲卫也纷纷退到墙边。

裴世矩拱了拱手,迈步从刘黑闼身侧走过。

他的步幅与来时一样,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在上一声脚步的回音尚未消散之处。

甬道的尽头是宫门,午后的日光正从门外涌进来,将门槛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

他跨过门槛时,余光瞥见宫门右侧那名胎记士卒正蹲在墙根下用衣角擦拭刀柄。

那士卒抬起头,两人目光相触了一瞬,裴世矩便将视线收了回来,转身往东街走去。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轴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裴世矩没有立刻回府,他沿着东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确认身后没有尾随之人,才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

他抽出里面的帛片,绵帛质地柔软,折痕极深,字迹极小极密,墨色浓淡不一,写到后来显是墨快干了,笔锋收束处拖出几丝浅浅的白痕。

“妾再拜裴公座前。夏王既陷,洺州孤悬。刘黑闼挟城自守,外称拒唐,内实专柄。妾兄已死,妾身亦不足惜,独念城中数万生灵,一朝城破,皆为齑粉。”

“公三朝旧臣,识世之深,非妾所及。今日之事,妾不敢言忠,亦不敢言义,唯以满城老幼托于公手。公若有所决,妾当从之,不敢后也。”

“书不尽言,伏惟裁夺。曹氏再拜。”

裴世矩看罢,将帛片重新叠好,收入怀中。

他在窄巷里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巷墙上方的天空被两侧屋檐裁成窄窄的一条,灰蓝底色上浮着几团被夕阳染红的薄云。

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随后又安静了。

裴世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头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出窄巷,向着自家府邸方向走去。

首节 上一节 336/46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