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38节

一夜的急行军在清晨结束,苏定方将一千人分散藏在邯郸以南那处废弃驿站的坡后山坳里,往西是连绵的太行余脉,往东是开阔的平原,山前官道就在坡下不到百步远的地方,从山坳里能看清官道上经过的每一辆牛车。

整整一上午没有人说话,老周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用匕首削一截槐木棍,刀刃刮过木头的沙沙声成了山坳里唯一的动静。

日头到了正午。

“来了。”

老周把削好的槐木棍插在靴筒里,猫腰爬到苏定方身边。

官道尽头升起黄尘,四十余辆牛车排成长长一列,麻袋堆得比人还高,袋口扎着麻绳,有几袋的边角被粟米撑得鼓出来。

护送的五百唐军分作两队游走在粮车两翼,领队的校尉骑着黄马在车队中段来回巡视,马鞭时不时敲在车夫的肩膀上。

吴裨将的情报没有错,但他漏了一件事。

唐军的后卫轻骑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从官道两侧撒开,这些轻骑不像是例行巡逻——他们手里举着角弓,箭已搭在弦上,马速压得不快,但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四周的动静,坡顶、林缘、田垄深处,每一处阴暗角落都不放过。

一队轻骑摸到了苏定方藏身的坡脚下来回跑了两趟,最近时不过几十步远。

老周把身子压进草里,下巴磕在泥地上,一只手按住旁边那个新兵的肩膀,免得抖得太厉害发出什么动静。

他太年轻了,还没学会在漫长的伏击中保持沉默。

好在轻骑没有发现他们,调转马头往另一侧去了。

“这群人不好糊弄。他们不是在防备偷袭,是在主动找伏兵。”老周把按在新兵肩上的手收回来,掌心里全是汗,他用这块汗湿的手掌往衣衫上擦了擦。

苏定方没有接话,等运粮队全部通过之后,他才带人从坡后摸出来,借着山脚的阴影远远缀在队尾后头,缀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渐沉,运粮队开始找地方扎营过夜。

宿营地的篝火点了起来,四角各一堆,外围用粮车围成环状,每车之间只容一人通过,双岗轮值,火光将整片营地照得通明,任何试图靠近的身影都会被立刻发现。

撤下来的哨兵也不立刻回营,总是在外围多走一小圈,活动腿脚,顺便扫一眼白天经过的路。

“子时前后那班岗,西侧靠崖壁的位置。”苏定方趴在矮崖顶上,低声对老周说道,“换岗的间隙,新哨兵从南面绕过来,那人走崖脚那条窄路,你看见那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没有?沟口被枯草盖住了。”

老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某看见了。”

子时,西侧岗哨换班,撤下来的哨兵沿崖脚往南走。

他走得不快,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然后便一脚踩进那道被枯草盖住的浅沟里,靴子陷到脚踝,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一只手已从崖壁上垂下来,攥住他的后领往上一提。

匕首从肋骨之间斜着刺进去,同时老周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那哨兵挣扎了几下,双腿在崖壁上蹬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老周把尸体拖进荆棘丛,迅速换上对方的皮甲和头盔,转身朝崖下走去。

苏定方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崖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这辈子做过许多看起来不可能的事,但今晚这一次依旧让他心跳加快。

片刻后,营地西侧靠崖脚的两辆粮车同时着了火。

火是从车底的干草堆里烧起来的,浇了火油的麻布一碰到火星便腾起半丈高的火舌,瞬间吞没摞在上面的麻袋,干燥的粟米在高温中爆开,噼啪声像放鞭炮一样在寂静的夜空下炸响。

“救火!快救火!”

唐军校尉提着刀从营地中央冲过来,一脚踢翻一个端着水桶乱跑的士卒,吼声在火光中变了调:“不许乱!所有人原地听令!”

话音刚落,他看见火头正在往第三辆车蔓延,一把扯下旁边士卒的披风,浸了水甩上去。

苏定方没等火势被控住,他打了个手势,几名老卒从另一个方向摸进营地边缘,又点了两辆车。

这次火势更大,一头拉车的黄牛被烧到后腿,发出低沉的哞叫,挣断缰绳撞开面前的粮车,狂奔着冲进官道东侧的荒地里。

几个还在扑火的士卒被牛撞翻在地,有一个被踩中了脚掌,惨叫声和救火声混成一团。

苏定方见得逞,并未冲杀进去,而是调转马头往山坳里疾驰。

本来是全胜的一次偷袭,结果他这边却偏偏折了一个人。

老周趁乱脱身时,一根被火烧断的辕木砸在他左腿上,小腿上豁开一道巴掌长的口子,血把绑腿浸透了。

他没有喊人,自己捡起一根断矛拄着,一瘸一拐走回了山坳。

回到营地后他靠着树干坐下,用匕首划开还在冒烟的裤腿,往伤口上撒了半把金疮药,然后用牙齿咬着绷带的结头慢慢缠紧。

“疼不疼?”有人蹲下来,是那个刚才被老周按过肩膀的新兵。

老周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小子还知道疼?之前如果不是我按着你,信不信你现在就躺在坡底下让唐军捡尸了。”

新兵被挤兑以后也没有生气,他在老周旁边坐下来,把水囊递过去。

老周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拿起一块磨石,在横刀上来回蹭动。

第二趟袭扰是在三天之后,邯郸以南四十里,官道一处弯口。

这一次苏定方碰上的运粮队小得多——只有十几辆车,护卫百余骑,领头的是个嘴上刚长出绒毛的年轻校尉。

那校尉骑一匹青灰色的并州马,马鞍后头挂着两只兔子,是路上射的,还在滴血。

他大概觉得这条官道已经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从头走到尾,连斥候都没派,自己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拿马鞭抽路边的野草。

苏定方伏在弯道内侧的山坡上,看着那两只晃悠悠的兔子,手指在弓弦上轻轻勾了一下,松开。

他没有放箭。

那个校尉太年轻了,系盔缨的皮绳在风里一飘一飘,勒得下巴上一道红印——那头盔多半不是他自己的,是他爹或者他哥的旧物。

苏定方在这个距离上能一箭射穿他的喉咙,让他连喊都喊不出来就摔下马。

这对他不难,在易水滩涂上他对尉迟恭的骑兵做过很多次,准头无可挑剔。

但杀了这个嘴上刚长绒毛的校尉,后面那一百多人会立刻散开结阵,最近的唐军游骑就在十里外,留给他的时间只够烧掉几袋粟米。

他要的是粮食,不是人命。

苏定方把弓搁在草丛里,拔出横刀,站起身来。

骑兵从弯道内侧的山坡上冲下去的时候,马蹄踏碎的碎石先于他们滚到了官道上。

那个年轻校尉听见动静转过头,脸上倒也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惊愕。

他根本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人,横刀已经从他面前擦了过去。

苏定方没有砍他,只用刀背磕了一下他举起来格挡的刀鞘,震得那柄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刀尖朝下扎在道旁的泥地里。

“下马。”

年轻校尉看着自己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刀,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报出自己的军号或者骂一句什么,但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慢慢从马背上翻下来,手还在抖,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了的麻木。

前方五辆粮车的车夫已经跳下车躲到了路边沟渠里,有个老车夫趴在沟沿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老周带人撬开粮车上的麻袋,粟米是去年的陈粮,但保存得不错,没有发霉也没有生虫,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往下坠。

“搬这五辆,其余的留下。”

苏定方拨转马头,他没有看那个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年轻校尉,也没有看那些蹲在沟渠里不敢出来的车夫。

骑兵们把粮袋甩上马背,用麻绳在鞍后捆紧,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就完成了。

撤进山道之前,老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校尉。

那校尉还站在官道中央,手里攥着从地上拔出来的刀,刀鞘还插在泥里没来得及捡。

他身后是五辆被撬开的空粮车,麻袋翻卷着散落在车辕上,粟米从豁口里漏出来,在官道上铺成一条金黄色的细线。

“还发什么愣!”

苏定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老周赶紧收起手里的活计,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等唐军的援兵赶到时,苏定方的人早已消失在太行余脉的山道上,马蹄印进了山便分作三路,追兵追了不到五里便迷失了方向。

第三趟是在接近洺州西南的地界,苏定方碰上了孙华亲自押运的运粮队。

孙华把运粮队分成三段,每段之间只隔半里地,前后呼应紧密。

前段刚走进视野,中段已经出现在官道拐角处,后段的尘土还在远处弥漫。

这代表一旦前段挨了打,中段和后段立刻就能像两条胳膊一样从两侧包抄上来。

苏定方伏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面前是半人高的枯茅草,直接趴了将近一个时辰。

日头从背后晒过来,铁甲边缘被晒得微微发烫,汗水顺着护颈往下淌,浸湿了内衬的领口。

身后的骑兵们有些按捺不住了,战马也在草丛里不安地刨着蹄,有人往前爬了两步凑到他身边,结果催促的话还没出口,苏定方便反手按在那人肩甲上,把他推回了原位。

孙华不是那个嘴上刚长绒毛的年轻校尉,这个人跟随李智云非常久,而且他的运粮队也不是没人劫过,但那些试图劫他粮的人如今大多埋在太行山东麓的某处山坡上了。

就这样,第一段缓缓走过去了。

第二段的牛车正从他眼皮底下经过,麻袋堆得齐整,袋口的麻绳系着双结,车夫一律走在牛左侧,那不是普通民夫的习惯,而是军中的规矩。

苏定方能看到牛车旁护卫骑卒的眼神,并非巡逻时的散漫目光,而是随时准备接敌的紧绷状态,有一个骑卒正好抬头往山坡上扫了一眼,苏定方立刻把脸埋进草丛里,屏住了呼吸。

他就这样待着没有动,直到第二段也走了过去。

第三段压阵的只有几十骑后卫,走在最后的是两辆粮车,装得不算满,麻袋在车板上微微晃动,苏定方就在这一刻拔出了横刀。

他选了这批粮队最末端的尾巴尖上那一点肉,只割一刀,割完就走。

只不过几十骑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的动静,仍然惊动了前方的护卫,孙华的中段骑兵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反应——迅速向两侧散开,封住了官道两旁的出口。

这是标准的包抄阵型,来得太快也太熟练,像是在照着一本早就烂熟于心的兵书行事。

苏定方的人冲到那最后两辆粮车面前时,骑兵们与留守后卫的唐军短兵相接。

老周用矛杆挑开了一名试图刺他马腿的步卒,横刀斜劈,在对方的盾牌边缘砍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几个老卒合力将两辆粮车的车夫赶下马,翻身上去,拽着缰绳将牛车硬扯出官道,往山脚方向拖去。

“够了!快撤!”苏定方吹出一声嘹亮的呼哨。

骑兵们不再纠缠,拖着两辆粮车消失在山道的阴影里。

前方中段的唐军追到山脚下便停住了,孙华没有贸然追进山。

他勒马站在官道中央,看着山道上逐渐远去的尘土,旋即吩咐身边校尉记下对方撤走的方向和兵力,然后转过头,继续押着粮车往前走。

对孙华来说,这趟运粮的真正使命是把前面的那几十车粮食送到侯君集的南营,不是和那个苏定方在这片山坡上玩猫捉老鼠。

三次袭扰之后,唐军的粮队调度也跟着变了。

孙华派快马往各营送信,措辞简短,要求所有运粮队必须在前锋斥候出发半个时辰后才能上路,宿营地外围须挖壕沟、设拒马,岗哨加倍,换岗间隙缩短一半。

李智云甚至下令将山前官道全部分段管理,每段设一处粮站,粮车只走到下一站便就地卸货,再由下一站的骑兵接手往前运,不给伏击者沿途跟踪的机会。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在半路劫走一两车粮食,整条粮道也不会因为一次失手而瘫痪。

苏定方在山道上望见第一座新建的粮站时,勒马停了片刻。

那座粮站搭在山前官道旁一处平缓的高地上,四周挖了一圈齐腰深的壕沟,沟沿上插满削尖的竹刺,沟内侧堆着半人高的土墙,这并非临时扎营的防御,分明是打算长期驻扎。

他的骑兵已不可能再像头两次那样,伏在坡后等运粮队经过然后冲下去劫一把就走。

如今每段官道都有独立的护粮骑兵,每座粮站都驻有轮值的守军,唐军就像把一条长绳剪成了无数截,每一截都打上了结。

不过这并非最让苏定方惊讶的,真正让他感到吃惊的,其实是有很多民夫都没有表现出抵触的情绪,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卖力,在唐军的指示下搭建着各种防御设施。

第四日午后,苏定方到了他的落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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