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39节

这处旧营建在洺州以西一片矮山的半山腰上,前面是陡坡,背后是深涧,营房用松木和石块搭的,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地上散落着几年前遗留下来的陶片。

这是当年高雅贤在山里练兵的旧营,苏定方也在其中。

吴裨将带人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算好看。

寨子中央有一口山泉,从岩缝里慢慢渗出,水很凉,但水量不大,拿水囊接满一袋要等上好一阵。

苏定方让老周接满第一个水囊之后便不许旁人再碰那口泉,他们目前还有九百多号人,若是敞开了用,这口泉根本撑不了太久了。

而且干粮袋里的麦饼正在以一天两块的速度减少,劫来的五车粮食加上之前两次劫的那些,只够九百张嘴再嚼上最后几天。

那个年轻亲卫蹲在老周旁边,把一块黑麦饼掰成两半,大的一半塞进老周手里,小的那一半自己捏着,小口小口地啃,每一口都要嚼上好几下才舍得咽。

老周那只受伤的腿伸直了搁在地上,绷带边缘渗出的血水已经结了痂,他看了年轻亲卫一眼,把手里那半块饼又掰了一半塞回对方怀里。

“吃吧,你还在长身体。”老周说完,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凉水,把饱腹感冲淡。

苏定方并未坐以待毙,他派出去的斥候往北走了将近八十里,回来时带回的消息同样不容乐观。

北面的几处村落已被唐军接管,村口插着大唐的旗帜,货郎和佃户们都在替侯君集做事,认得出骑兵的马蹄印和辎重车的车辙。

一旦发现异常便往村里敲梆子,梆子敲响之后用不了多久,唐军的游骑便会扑过来。

苏定方让吴裨将派快马往洺州送信,请求刘黑闼调拨一批粮草过来。

信中如是写道:“存粮将罄,骑兵尚存九百,山寨有水源,不缺弓矢不缺刀枪,唯独缺粮。请刘将军调十日口粮送达此处,若粮到则某可再撑半月。”

快马连夜出发,第三天傍晚才带回回信。

信只有巴掌宽的一条皮纸,刘黑闼落在上面的字潦草极了,苏定方甚至从中看出了几分不耐烦。

“洺州存粮也不多,你再撑一撑。待某突围之日,便是你脱困之时。”

苏定方看了看回信,上面说是突围,但要什么时候突围?往哪突围?难道要去投奔突厥吗?

他将皮纸塞进袖子里,整个人靠在寨门那根歪斜的门柱上。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洒下来,照在那些空荡荡的麦饼包袱上。

老周坐在一旁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结头换药,吴裨将在远处的石板上磨一柄长矛,磨石一下一下蹭过矛刃的声音单调而执拗。

那个年轻亲卫蹲在火堆旁,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扒拉着余烬。

扒着扒着,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苏定方。

“将军,刘将军会派人来送粮吗?”

他年纪不大,嗓子在变声期,问话时尾音往上飘了一下。

苏定方转过头看向他,脸上露出微笑,说道:“会的。”

年轻亲卫这才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用树枝扒拉余烬。

而在洺州城南的唐军南营中,灯火刚刚点亮。

侯君集站在营帐外头,一只脚踩在夯土矮墙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洺州城外传回来的塘报。

苏定方把塘报展开,就着营门口的火把光看了一遍。

苏定方已经连续三次在山前官道出没,第一次点了四车粮,第二次劫了五车,第三次只割了孙华押运的粮队尾巴上最后两辆——却放过了中间那十几车满载的粮车。

别人看不懂这个路数,侯君集看得懂。

一个劫粮的人只割尾巴,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他带的兵力不够。

塘报上还夹着一行小字,是孙华亲笔加的。

“对方撤走时马速放缓,有数骑后腿微跛,蹄印入山后分作三路,其中两路蹄印深,一路蹄印浅。”

侯君集把塘报折好塞进袖口,他现在已经不在推测对方下一步的方向,而是在判断对方能撑到什么时候——粮草支撑不了多久,战马的蹄子也开始出问题,迟早得退到某个地方歇脚整顿。

至于会退到哪,他不是第一次跟苏定方打交道了。

当初在易水两岸搜剿了许久,苏定方的人就藏在博陵那片山里,一次又一次从幽州突骑的指缝里滑出去,也就是几天,他把洺州以西能藏兵的山沟翻了个遍,都记在了另一张羊皮舆图上,让人捎回了中军。

那张舆图上有一处标注,是用朱砂勾的圈。

在洺州以西,一片矮山的半山腰,当年高雅贤在此处有一个练兵的旧营,苏定方多半就藏在这里。

他想到这,转身走进身后的帅帐。

李智云正伏在案上批阅粮册,案角的油灯灯芯已经结了灯花,明黄的光晕将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行军司马今日刚从邢州押回来一批新调拨的箭矢,粮册下面还压着一封刘黑闼近期往突厥方向派出斥候的密报。

“殿下。”

侯君集将塘报搁在案角,把自己的判断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了一句:“某想带兵往西,趁苏定方还没缓过这口气就剿灭他。”

李智云搁下笔,把塘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假设苏定方真的退进了高雅贤的旧营,而那座山寨又没有存粮,再加上距离洺州只隔着几道山梁,刘黑闼应该不可能无动于衷。

李智云将塘报压在舆图角上,抬起头看向候在案前的侯君集,问道:“你这次要用的法子还是搜山?”

“不必搜山。”侯君集摇头,“这些日子末将在洺州城外各处村落都安了人手,佃户、猎户、货郎都是咱们的眼线,多亏殿下下令开仓放粮,各世家大族也收了殿下的好处,如今苏定方的骑兵无论从哪里过,只要经过村落,就有人敲梆子。”

说到这儿,他从袖口抽出孙华那张补充塘报:“苏定方缺粮,退进旧营是迫不得已,某只需要把山寨外围所有能运粮进去的道路封死,留人守好山脚,让他补给进不来,山寨自然而然就会饿垮的。”

李智云的笔尖悬在粮册上方,片刻后落下去又写了一个数字,才将笔搁在案前。

“去吧,记着将苏定方生擒回来,此人日后或有大用。”

侯君集叉手应诺,转身掀帘出去。

当夜,他从南营抽调了两千步骑,悄悄向西移动。

他没有走官道,绕了一条贝州往西的山路,那条路上次他搜剿苏定方时走过,沿途没有村落,连猎户的窝棚都废弃了好些年。

这两千人分作三路,一千骑兵封住山寨通往洺州的山道,五百步卒守在山脚东南侧那条炭道出口,搜出来的两条猎户小路各派了数十人蹲守,剩下的人带着从贝州征发来的民夫,在旧营正面的山坡下开挖工事。

民夫们背着成捆的木柴和斧镐,抵达山坡脚下后便开始挖壕沟。

侯君集没有催他们,只是让亲卫把带来的火把插在土堆上,每隔二十步一支,把整片山坡照得如同白昼。

壕沟只有齐腰深,但每隔十步便堆一道土墙,插满削尖的竹刺,火光在夜风中摇晃,将翻出的湿土映得明暗交替,民夫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晃动在刚堆起来的土墙上。

鹿角埋了三层,用麻绳捆得死紧,从壕沟一直排到山坡脚下的石滩。

做完这些,侯君集又让人在鹿角前面铺了一层枯草。

枯草是从山坡南面割来的,干透了,一捧便碎,脚踩上去发出的声响在夜里能传出数十步。

与此同时,刘黑闼在高雅贤的请求下,还是派了一队人马出来送粮。

一共四辆粮车、百余名护卫,子时从洺州北门出发,沿着洺水北岸往西绕,试图避开唐军南营的巡逻线。

领队的校尉以为夜色能遮住车队的行踪,却不知道洺水沿岸的佃户早在天黑前,就把消息递到了唐营。

率先发现车队的是个走乡串户的货郎,他蹲在岸边一棵老柳树下清点担子里的针线,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便摸出梆子,一下一下敲了起来。

梆子声还没落尽,唐军骑兵便从三个方向包抄上来,送粮队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领队的校尉中了一箭从马上栽下来,百余护卫扔下粮车四散奔逃,有人跳进冰冷的洺水里拼命往对岸游,有人在河滩上狂奔,被骑兵从身后追上,刀背拍在后脑勺上昏了过去。

四辆粮车全被拖回了南营,侯君集亲自掀开麻布,里面装着粟米、干肉,还有几坛封口完好的咸菜。

他从中挑了一块品相最好的干肉,嚼了两下,偏头吐掉嚼不烂的筋头,便吩咐亲卫把粮车拉进营地伙房。

山寨里的苏定方还不知道这件事。

到了次日傍晚,侯君集又往山寨方向推进了一些。

新设的营盘已能用肉眼看清寨墙上的人影,寨子里稀稀落落的火把渐次亮起来,映出几个在垛口后面走动的士卒。

山涧夜风刮过,吹得周遭树叶沙沙作响。

侯君集将嘴里半块嚼不烂的肉干吐出,随后忍不住干呕了一下,便将肉干搁在鹿角的横木上,转身往营帐走去。

现在,攻守之势异也。

第379章 献城

洺州被围到第二十日的时候,城墙上的旗子已经换过三茬了。

倒不是被唐军的箭射烂的。昨天傍晚升第三茬旗的时候,那个负责升旗的年轻士卒抓着绳索往上拽了没几下,手指就松开了。

绳索从他掌心里滑出去,旗杆在垛口上磕了一下,布面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面破旗,眼眶凹下去两个深深的坑,下巴尖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搓了搓,走了。

城头的守军饿得手软,升旗时攥不住绳索已经是常事。

刘黑闼的三千亲兵接管了四门防务。原本驻守北门的那批贝州老兵被调去了城南,说是换防,实际上是刘黑闼不再信任这些跟随夏王多年的旧部。

城里的粮价早在半个月前就没意义了,一匹上好的绢布换不到半斗粟米,后来绢也没人要了,因为冷的时候还能裹在身上,吃了也不顶饿。

西街那家经营了三代的粮铺关了门,门板上被饥民用手掌拍出密密麻麻的凹痕,深深浅浅的指印叠在一起。

裴世矩府上的存粮也快要见了底。他每日照常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官袍去夏王宫偏殿,曹氏照常在账册上补签,两个人隔着一道帘子说话,说的都是度支账目上的事。

帘子后面的声音很稳,不像是一个被困了数十日的妇人。

等裴世矩走出殿门时,廊下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他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树枝上还挂着新叶,油亮油亮的,现在那些叶子都蜷在青石板缝里,被风吹得转圈。

他在回廊里遇见了魏征。

魏征没穿官服,只套了一件青布圆领袍,下摆皱巴巴地塞进腰带里,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上一条被挠破的红痕。

他靠在廊柱上,一条腿微微蜷着,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像是站了很久,脚底有些发麻,但是懒得换姿势。

“高将军还在城头。”

魏征说这话时没有看裴世矩,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的秃枝上。

“他还在等苏定方回来。”

苏定方带着一千轻骑出城已经整整二十日了,头几日还能从城头望见西边山里有零星的烟柱升起来,后来烟柱也没了,山那边安静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锅。

“刘黑闼昨夜又派了一批斥候往西。”魏征把纸卷塞进袖口,“今早回来一个,马蹄上全是泥,说山寨四面都是唐军的营火,插不进去。”

“还活着就好。”

裴世矩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轻,大步走过魏征身边。

“明日在老地方合一下名单,该动身了。”

魏征闻言偏过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现在?”

裴世矩没有回头:“粮还能顶几日我不知道,但人心顶不住了,王后不会拦我们的。”

这天夜里起了一阵南风,把城外的炊烟味送进城里。

唐军在城外扎营数十日,营中粮草充足,每日三餐按时开伙,粟米饭的香气顺着风飘过城墙,飘进那些空荡荡的粮铺门板后面,飘进那些抱着膝盖缩在墙根下的饥民鼻子里。

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还有人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抬头望着城墙上那些火把的光,望了很久。

次日一早,裴世矩便派了两个府里的老仆出去送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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